第76章 秘辛,簰教(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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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拿過來。」

  王三連忙膝行上前,將那本《九息吞血登真籙》雙手捧過頭頂。

  陽丹子伸手接過,隨手翻了兩頁,枯瘦的手指在泛黃的書頁上摩挲著,發出沙沙的輕響。

  然後伸出兩根枯柴般的手指,搭在王三的眉心。

  指尖冰涼,刺得王三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為師送你一程。」

  話音未落,王三渾身劇震,雙眼霎時翻白。

  與此同時,那本古冊上的篆字像是活了過來,化作一隻只蝌蚪,順著陽丹子的指尖鑽進他腦子裡。

  王三腦袋發脹,每一個字都如釘子般,刺得他腦海銳痛。

  不過片刻,陽丹子收回手指,王三便一頭栽倒在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半盞茶的功夫才回過神來。

  再睜眼時,那本古冊上的字他竟全都認得了。

  《九息吞血登真籙》通篇皆是如何取血,吞血,煉血的法門。

  然而翻到最後一頁,王三的手指忽然頓住了。

  那一頁上畫著一幅詭異的圖解,畫中人盤膝而坐,腹中盤踞著一條似蛇非蛇、似蟲非蟲的東西,周身經絡被它鑽得七零八落,卻又有無數細密的觸鬚從它身上延伸出來,接替了原本經絡的位置。

  圖旁註著一行小字:以蠱為竅,無竅者亦可修行。

  王三後背的冷汗直冒。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那道道烏青細線在皮下輕輕蠕動。

  此刻的自己也不知是何滋味,害怕?欣喜?

  「看懂了?」陽丹子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嘶啞中帶著幾分玩味。

  王三咽了口唾沫,聲音發緊:

  「師父,這靈竅子……就是把蠱蟲當經脈用?」

  陽丹子道:「非也,靈竅子乃吐納天地之氣的樞機,你天生竅穴閉塞,除非走傳說中的養性路才有可能入道,不過現如今道心澄明之人又有幾何呢,你這等庸濁之人,就莫想了。

  而這借蠱蟲的法子,吃了你的經絡,占了你丹田,往後你每吸一縷炁,都得經它過一遍手。」

  「那……法力豈不是都在它身上?」

  「自然。」

  陽丹子咧嘴一笑,蒼白的面容森森可怖:

  「它吃飽了,漏些殘渣給你,你便受用不盡了。

  所以你要讓它高興,看它讓你走到哪一步。」

  王三隻覺得苦,卻又不敢說什麼,只能重重磕了個頭:

  「多謝師父再造之恩。」

  陽丹子又道:「你也莫小看了自己修習之法,這可是能苟活長生的法子,是在仙庭緊鎖,仙路斷絕後,比那些少了求金法,難以肉身成仙的修士們,能更進一步的法子。」

  王三也大膽了些,磕了幾個響頭,怯怯道:「師父,可否和弟子多說些那仙家事,弟子初入仙途有些好奇。」

  陽丹子嘴角微翹,看著眼前屁股撅得老高的王三道:

  「也好,為師出關,數年未能與人好好言語,今日便和你多說一些。」

  ……

  王三叩首,端坐靜聽。

  「古時修仙,由養性起,修性者皆天生有顆道心,澄明如鏡,不染塵埃。

  書中將其分為:立人,合地,感天,得道,歸一五階。修成後,合乎天地,無災無難,得長生,可不死不滅。」

  王三聽得入神,忍不住問了一句:「師父養性之後呢?」

  陽丹子瞥了他一眼,嘶啞著嗓子道:

  「澄明道心並非人人有,感應天地的路不成,後人便直接修命入道。

  也就是後來的養命法,也被人叫求金法。所謂『修命』,可分內外,內:孕自身造化,調和自身陰陽二氣,五臟六腑自成天地循環,再結合最後凝金法子,修出不朽金性可長生得道;外:便是食天地之金,亦或奪他人金性,也可稱外丹法,只要吃了便可得道長生,是一步登天的法子,不需一步步修煉。

  與養性法相同,養命內法本也分五階:精,氣,神,五府,凝金。修成後,天地難殺,萬古不朽,得長生,可不死不滅。


  前四階,各門派的功法各有專長,因此不必按順序修,有先修五府的,還有的按部就班,將精氣神修的大圓滿,再修五府的,但無論怎樣,凝金前只要有藥與柴便可,可現在很多人有了藥與柴,但偏偏少了求金的法子。」

  「師父。那為何現在求金法斷了呢?」

  陽丹子淡笑,緩緩講道:「古時凝金有三法:一曰天授,二曰地賜,三曰人傳。天授者,既天庭降法,入仙為官,早已絕跡。地賜者,偶得仙家遺澤,吞服前人的造化,一步登天。人傳者,便是師徒相授,代代相傳的凝金秘法。

  凝金之法之所以斷絕,便是因為仙庭緊鎖,不再降法收官;地賜一途,遺澤本就可遇不可求,淬鍊天地金性的丹方早已絕跡,再加上前人早就成仙,仙法無邊,怎會讓凡人奪了造化;至於人傳,凝金秘法向來口耳相傳,不立文字,皆是師父臨終前將秘法傳給弟子,弟子再傳弟子,萬年下來,還有一兩句話便不錯了。」

  「可師父,好好的仙庭為何要關門啊?」

  陽丹子搖了搖頭:「為師也不知,應是出了變故,畢竟不知存在了多少萬年的仙庭,收了那麼多不死不滅的仙,不說官位是否足夠,就說如此多,人修成的仙,心都不一定齊。」

  「那師父您的法子?」

  見王三問到了正點,陽丹子一改剛才深沉模樣,咧開嘴,露出陰惻惻的笑:

  「你體內的蠱蟲,便是你的靈竅、你的經絡、你的丹田。

  你的修行都靠它替你吞炁、練炁、存炁。等它吃得夠飽、長得夠大,便會與你血肉徹底融為一體。

  到那時,你便是蠱,蠱便是你。不生不死,不老不衰。」

  陽丹子站起身來,走到王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癲狂得直流口水。

  「徒兒,別人求仙要道心澄明,你不需要。別人求仙要靈竅子,你也不需要。為師替你砍掉了所有的門檻,只留下一道。

  那便是餵飽它,它便送你上青雲。」

  ……

  江水湯湯,山色蒼蒼。

  湍急的江流中,暗礁吞人,漩渦碎骨。

  一不過丈長的無錨竹排,浮於大江湍流,靜止不動,任浪濤席捲。

  其上有一位襤褸衣衫的精瘦漢子,持著一細長翠竹,看著竹排另一頭持劍道士,開了口:

  「王玄道長,兄弟畢竟是出來混飯吃的,陪你在這大江上逛了小半月,一點活計沒幹,依我看,你要找的化龍惡妖,根本就不在大江中。

  勸你還是省些功夫,等哪天下大雨,它自己就出來了。」

  王玄沒有搭話,只是看著腳下洶湧江水,開口道:

  「貴教的釘蛟沉沙之術,不知陳排頭可會?」

  聽到有人質疑自己本事學的不全,漢子不屑地擺擺手,「我可是過了三關的排頭,闖三峽,過險灘,一碗江水鎮邪祟,還有我手中這杆翠竹,輕輕一揮,百十個攔路水匪便會落荒而逃,你說我會不會?

  我簰教雖非正統,但救人誅邪的本事可不比你們這些正統教派差。

  在這大江上,若不是我們簰教在上面鎮著,這水裡的邪祟早就肆無忌憚地食人了。

  江上,咱就是你們這些正統想成的神仙。」

  王玄嘴角掛笑,看著這話多的漢子,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從懷中拋出一個鼓鼓的錢袋,拋到那陳姓漢子懷中。

  陳排頭剛想再說些什麼,但那袋子熟悉的壓手感,以及袋口露出的一縷銀光,讓他瞬間變了臉。

  「王兄弟真客氣,我們簰教確實不如你們正統……」

  那排頭說了些吹捧的話,臉不紅心不跳的解開腰帶,放在了襠部暗兜。

  「王道長既然付了錢,咱就再陪你逛逛,說吧要去哪,在這大江上,沒有去不了的地。」

  「哪都不去了,陳排頭送我回錢塘吧,畢竟出來小半月,若能找到,早就找到了。」

  聽到不溜達了,陳排頭隨即咧嘴笑了:「既如此,道長站穩了。」

  但見他竹竿在江面上輕輕一點,靜止的竹排便如離弦之箭,順流而下。

  不過盞茶功夫,竹排已出去十數里。

  陳排頭哼著江上的艄公調,竹竿東一下西一下地撥著水,看似漫不經心,實則每一竿都恰好點在水流的關節處,讓這排筏不晃分毫,穩如泰山。


  竹排恰好滑入一段平緩江面,兩岸青山夾峙,水聲忽然靜了下來。

  這時遠處夜色里,也突地劃來一艘竹排。

  陳排頭翹首打量著,拿著竹竿在竹排上有規律地敲打,過了一陣,對面也回了古怪敲竹聲。

  聽到聲響,陳排頭笑罵著:「這魚頭,老婆快生了,還出來放排……」

  兩艘竹排相遇,陳排頭咧著牙,燦爛的笑著,掏出褲襠里還沒暖熱的錢袋,扔了過去:

  「魚頭,把錢帶回去,分給那幾個娃娃,和他們說,他們爹放排回不了家,讓你捎回來的銀子。另外,你也拿一些給你老婆買些東西補補。」

  對面那乾瘦滄桑漢子,衣衫單薄,露著白牙,接住錢袋憨實的笑著:「排頭,放心吧,一定送到……」

  相遇匆匆,兩筏錯開,一個向下游飄去,一個逆著水痕漸漸遠了。

  靜漂一陣。

  天色將明未明,江面上浮起一層薄薄的乳白水霧。

  王玄睜開雙目,看著如九天雲霄的江面,手指一絲絲雷霆纏繞。

  陳排頭手中竹竿忽的停了下來,「道長無事,只是一群愛玩的江豬,平日裡遇到我,喜歡找我幫它們撓癢,也幫我做些尋找屍體的活計。」

  話音未落,一隻只黑影衝出水面,露出油亮光滑,圓頭圓腦,天生微笑唇的模樣。

  「江豬?江豚。」

  「你那是書生叫的文雅名,咱這水上的糙漢粗魯些,都叫它江豬。」

  那些江豬圓滾滾的身子在水霧中若隱若現,發出嬰啼般的叫聲,聽久了竟有幾分瘮人。

  陳排頭倒是習以為常,放下竹竿,坐在竹筏尾端,一隻只冒頭的江豬,紛紛遊了過去。

  但見,這些江豚叼著破舊瓦罐,銜著無肉的骨頭,一個個排隊游到竹筏尾,將東西交給陳排頭。

  而陳排頭一一收下後,撓著那群江豚的痒痒肉,引得江豬,啊啊哼叫。

  待撓過每隻江豚,將骨頭放進瓮罐後,他轉身看向王玄:

  「積些陰德,拜託它們在江中撿些遺骨,我帶迴路上安葬。」

  ……

  皓月相伴,亦步亦趨。

  前往西北軍營,需繞行郡城北門。

  錢塘並無宵禁,本不打算停留駐足的宋去憂,卻被北門外,圍的里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吸引住了。

  「去看看熱鬧?」

  察覺到不對勁的宋去憂,低頭看向腳邊不聽話的黑炭。

  它昂首挺胸,尾巴勾著尖兒輕輕搖晃。

  「你怎麼跟來了?」

  黑炭蹭了蹭宋去憂的褲腳,化作一團黑色輕霧飄到了宋去憂肩膀,重新變成敦實貓兒模樣。

  「我煉化了上次吃掉的瘴母,學會了化霧,這次想跟著你,找只妖怪吃吃。」

  宋去憂伸手點了點黑炭的腦門:「貪吃小貓,到時候真遇到危險,我可不管你。」

  愛撒嬌的小貓有好命。

  黑炭不滿地甩了甩尾巴,在他肩頭重新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一雙金瞳煌煌地盯著人群聚集的方向,喉間發出極低的咕嚕聲。

  宋去憂靠近人群,並未擠進去,看著個個衣裝風雅之輩,便知道為何了。

  「這吳先生的畫真是神了,筆勢圓轉,畫中神仙衣帶飄舉,傳神生動,怎麼看都看不夠。」

  ……

  宋去憂不動聲色地往前走了兩步,透過人群的縫隙,但見城門上,兩個門神畫像怒目圓睜,甲冑鮮明,一個手持雙鐧,一個手持單鞭,金燦燦的幾乎要破壁而出,盪邪驚心。

  宋去憂看得入迷,不知不覺間前方密密人群漸漸消失,四周突然變得白茫茫,只剩下淡淡雲霧,以及前面正為神武門神描金的削瘦老頭。

  那老頭突然停筆,轉身看向身後,踏步向前。

  古怪的是那畫上的兩位門神竟也跟著踏壁而出,足下金雲翻湧,甲冑鏗鏘,激起的風浪扯得宋去憂衣袂,獵獵作響。

  削瘦老頭提著筆,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這一人一貓:「沒想到老夫這幅畫還沒畫完,便能引來識貨的雅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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