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陽丹子(二合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翠松壺天,潭水清澈,長劍沉浮其中,嗡鳴震顫如稚鳥。

  那是飛劍胚今日蘊養功滿之兆。

  宋去憂收功斷炁,平息一陣,又從懷中掏出那五瓶丹藥,各取出一粒吞入腹中。

  拂去雜念後,心神下沉,五臟之氣漸漸浮現。

  五臟位置出現青木生發,赤火升騰,黃土厚重,白金肅殺,黑水如淵的五種異象,在丹藥的藥力下,一點點相生凝實,孕養著漸漸壯大的雷光。

  這是修煉神霄雷法所必須經過的炁化雷霆,待雷霆壯大,可騰躍至黃庭,便可與九天雷霆,在黃庭處凝成雷丹,到那時,便可驅引雷霆,供自己對敵。

  遊絲的雷光在五臟之氣中,穿梭閃爍,如同初生的明滅螢火。

  它尚還微弱,卻已有了一絲不容忽視的凜冽之意。

  宋去憂心神守一,引著那雷光,在五臟循環中生發、壯大。

  一時忘了時辰,直待藥力耗盡。

  那雷光已長成了一條纖細的泥鰍,徹底擺脫了剛才的星星點點羸弱模樣。

  宋去憂睜開眼眸,吐出一口濁氣,眼底雷光隱隱閃爍。

  有了丹藥輔助,修煉速度的確快了數倍,用不了多久,那雷霆便能孕育成了。

  ……

  結束修煉後,離開壺天。

  宋去憂取了些淨穢符,推開房門,外面已星光璀璨,皓月皎皎。

  夜貓子黑炭,趴在石桌上,兩個刺目的大眼珠,照得宋去憂忍不住眯眼。

  「你也要和我一起抓老鼠嗎?」

  宋去憂上前,撓了撓它毛茸茸的下巴,看著黑炭一臉享受模樣,柔聲道:

  「你在家抓老鼠,我也要去山裡捉妖怪。」

  「我和你一起去吧,最近也挺無趣的。」

  「山裡的妖怪很多,我一個人去很容易脫身,你去了,會顧不上你。」

  「哼,不去就不去,說什麼顧不上我……」

  宋去憂又順手擼了把貓頭,不再顧慮黑炭,攜著長劍,向著西北軍營走去。

  ……

  西北群山,皓月普照,蒼白荒涼。

  山風穿過林梢,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讓人心驚膽戰。

  一處乾涸河谷,一人腳步慌忙,還未踩穩,便急切地倒騰另一隻腳。

  他是受官府之邀進山的除妖義士王三,自己一隊四人入山,已有三人進了那虎妖之口,自己因輕功不錯,才逃脫至今。

  身後腥風愈近,一聲低沉的虎嘯貼著山壁滾過來,震得碎石簌簌而落。

  聽到虎嘯,王三汗毛戰慄,心頭劇顫,本就酸勞的腿腳,立刻變得軟趴趴,重重摔在了河床青石上。

  但他可不敢停,連忙爬起,掉了的長刀也不敢撿,生怕耽擱片刻。

  腥風呼嘯,月光下,一道巨大的黑影從岩壁上掠過,比尋常猛虎大了數倍,像座斑斕的小山。

  它金睛射電,鋼筋鐵骨,一身玄紋如墨,露出的尖牙還掛著血淋淋的肉絲,垂著帶血的虎涎。

  王三連滾帶爬往前掙命,但軟了的腿腳,總是不爭氣地讓他摔倒,膝蓋磕在青石上,鑽心的疼。

  虎妖不疾不徐地追趕,戲謔、玩耍,這是它還未開智時最喜歡的遊戲。

  但現在卻有些無趣了,虎妖身子一閃,碩大的虎掌結結實實地壓在了王三腦袋上,讓他再難起身,只能哽咽。

  「虎爺爺,饒了我……」

  王三心臟如鼓,快要跳到了嗓子眼。但想像中的劇痛並沒有到來,反而是一絲絲粘稠腥熱的液體,滴答在他的臉上。

  一時無聲。

  王三渾身篩糠般抖著,腦子裡一片空白。

  一股粘稠腥熱的液體兜頭澆了下來,順著他的脖頸、脊背往下淌,又熱又稠,帶著濃烈的鐵鏽般的腥氣。

  緊接著,那隻按在頭上的虎爪忽然鬆了力道,沉甸甸地滑落下去,砸在他肩頭,又滾落在地,發出一聲悶響。

  是血。

  王三僵在原地,過了好半晌才敢動一動手指。

  他顫巍巍地抬起頭來,月光下,那隻小山般的虎妖正歪倒在河床上,一雙金眸半睜著,瞳孔已經渙散,再無方才的凶光。


  它的胸腹被什麼東西整片撕開,肋骨白森森地戳出來,像是被一股極大的力道生生扯裂的。

  「後生,這裡是何地界?」

  王三顫顫地抬起頭,循著聲音望去,但見一個面如死灰的老道士,滿身灰塵,陰森森地看著自己。

  王三整個人像被澆了一盆冰水,從骨頭縫裡開始發涼,方才虎妖追命時的恐懼還沒散盡,此刻又被這突然冒出來的老道士嚇得魂飛魄散。

  那老道士面色青白,皺紋深如刀刻,一雙眼睛黑洞洞的,看不清底。

  他身上那件道袍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滿是塵土與暗褐色的污漬,更古怪的便是有八隻赤色蟾蜍,將那老道圍住,呲著細密的牙,似在恐嚇。

  「道長……,這裡是錢塘郡江西北處的深山。」

  「錢塘……」

  老道說話的功夫,那八隻赤色蟾蜍,蹦躂著,顫著肥肥的肉,跳到那虎屍身前,伸出細密的小牙啃噬起來。

  王三撇了一眼,瞬間打了個寒顫。

  那刀劍難傷的虎妖,被這蟾蜍一咬,竟如豆腐一般,塊塊的吞入腹中。

  鼓鼓囊囊的肚子大了又小,小了又大,循環往復,不一會兒,小山大小的虎屍,就剩個血淋淋的骨架。

  沒了虎肉,八隻蟾蜍又看向了王三,齜著密密細牙蹦躂到他身前。

  蟾蜍近在咫尺,王三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整個人癱軟在地上,連求饒的話都堵在喉嚨里發不出來。

  「退下。」

  那老道只吐出兩個字,聲音不高,甚至有些嘶啞,可八隻蟾蜍卻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齊齊停住,喉間發出一陣咕咕的低鳴,不情不願地蹦回老道身側。

  王三渾身冷汗涔涔而下,褲子早已濕了一片,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一句:

  「多謝道長……多謝道長……」

  老道沒理會他,只歪著頭看那副血淋淋的虎骨,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僵硬詭異,像是臉上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米黃的牙齒,沒有半分活人該有的溫度。

  「小子你可想學道?」

  學道?

  王三張著嘴,喉嚨里半天沒吭出一個字。

  他感受著濕漉漉,涼颼颼的褲子,看了看河床上那副白森森的虎骨,最後目光落在那八隻蹲踞在暗處的赤色蟾蜍身上。

  它們鼓著臉,喉嚨里咕咕作響,細密的尖牙在月光下泛著冷光,仿佛隨時會再撲上來。

  王三是個聰明人,磕著響頭,急切地開口道:

  「師父,弟子願意學道,求師父教我。」

  老道盯著他看了片刻,那雙黑洞洞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波動,只是從袖中摸出一個盒子,裡面有兩個凹槽,卻只有一枚烏黑的丹丸。

  老道將丹藥丟在王三面前,厲聲道:

  「吃了。」

  王三撿起丹丸,手指還在發抖。

  丹丸入手冰涼,散發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腥苦氣味,像是生過蠅蛆的腐肉又經過炙烤風乾的味道。

  他咽了口唾沫,只猶豫了一瞬,便一仰頭吞了下去。

  丹丸入喉即化,像是活的,順著嗓子眼直往肚子裡鑽。

  一股臭味從腹中炸開,沿著血脈竄向四肢百骸,王三隻覺得五臟六腑都被一隻冰涼的手攥住了,疼得他弓起身子,額頭青筋暴起,卻叫不出聲。

  老道也不看他,轉過身去,步履蹣跚的踩著碎石,沒入後方石壁。

  八隻蟾蜍蹦蹦躂躂跟在後面,肥碩的身子擠擠挨挨,在月光下拖出八道詭異的影子。

  「跟上。」

  王三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腹中那股惡臭還在翻湧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胃裡蠕動。

  他踉蹌跟在蟾蜍身後,借著月光才看清,那面石壁上竟若水波般晃蕩。

  穿過石壁的瞬間,全身立刻變得冰涼。

  待腳步落穩,王三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座洞窟之中。

  洞窟不大,約莫一間正堂的規模,四壁凹凸不平,角落堆積著各色落了灰塵的錦盒,裡面不知有些什麼。

  老道士,盤坐在山壁旁的蒲團上,看著四處偷瞄的王三,滿意道:


  「孽徒,還不跪下。」

  王三不敢怠慢,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地上。

  「師父在上,受弟子一拜。」

  老道沒應聲,森森的眼睛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五指張開,隔空朝他面門一抓。

  王三隻覺得腦子裡像被一根燒紅的鐵釺子捅了進去,疼得他渾身痙攣,張嘴想喊,喉嚨里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無數畫面不受控制地從眼前閃過,幼時父母雙亡、少年流落街頭、被官府徵召入山除妖、虎口逃生的恐懼、吞咽丹丸的噁心……每一幕都被一隻無形的手翻檢著,粗暴地撕開,又隨意地丟回去。

  「王三,三陽六陰,三字極好,極好……,從今往後,你便是我陽丹子的開山弟子了。」

  王三額頭抵著冰冷的石地,大氣不敢喘一口。

  「既入門中,便該知道些為師之事。

  為師陽丹子雖是道身,但未受道恩,所有本事都是為師自己爭來的,因此不敬祖師,不敬神佛,不敬天地。只信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陽丹子從蒲團上站起身來,走到洞窟一角,踢開幾隻積灰的錦盒,露出後面一口半人高的黑陶瓮。

  「過來。」

  王三連忙爬起身,踉蹌著走過去。

  那瓮口封著厚厚一層蠟,蠟面上用硃砂畫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的符文。

  陽丹子伸出枯瘦的手指,在蠟封上輕輕一划,蠟面應聲裂開。

  一股發酵的濁臭從瓮中湧出,濃烈得幾乎凝成了實質。

  王三猝不及防吸了一口,頓覺頭暈目眩,胃中那顆丹丸像是被這氣味勾動了,猛地往上頂了一下,險些嘔出來。

  他捂著嘴,強撐著往瓮中看了一眼。

  那是一瓮暗紅色的濃稠液體,表面泛著油光,像是放置了許久的血漿,卻沒有凝固。

  「把手伸進去。」陽丹子淡淡道。

  王三的瞳孔猛地一縮。

  「師……師父……」

  「伸進去。」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針扎進心口,讓人生不出反抗的底氣。

  王三咬了咬牙,閉上眼,將右手探入瓮中。

  液體出乎意料的溫熱,還在微微跳動,嚇得他差點縮回手來。

  但下一刻,那股液體像是活了一般,順著他的手指、手腕、小臂蔓延而上,所過之處皮膚像被無數細小的牙齒啃噬,又癢又痛。

  他想叫,喉嚨里卻發不出聲響。

  陽丹子站在一旁,臉上那僵硬詭異的笑容又浮現出來,毫無血色。

  王三隻覺得全身像被千萬隻螞蟻啃噬,皮膚下有什麼東西在瘋狂鑽竄。

  「師……師父……」

  陽丹子扔了陶罐,負手而立,滿意地點頭道:

  「你沒有靈竅,若想修煉只有讓這南疆蠱蟲入體,做你的靈竅子。」

  王三還沒來得及細想「靈竅子」是什麼,那股鑽入體內的蠱蟲便驟然暴動起來。

  皮膚下鼓起一道道遊走的凸痕,像是無數條細蛇在血肉中穿行。

  他慘叫著栽倒在地,十指摳進石縫,指甲蓋都掀翻了兩片,鮮血糊了滿手。

  陽丹子冷眼旁觀,口中念念有詞。

  那八隻赤色蟾蜍不知何時蹦到了王三身周,將他圍在正中,咕咕的低鳴此起彼伏,像是在應和陽丹子的咒文。

  劇痛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方才漸漸平息。

  王三趴在地上,渾身汗出如漿,像從水裡撈出來一般。

  他顫巍巍地抬起右手,只見手臂上的皮膚已經恢復如常,只是皮下隱隱透著一道道淡淡的烏青色,像是淤血。

  陽丹子坐回蒲團,看著跪地爬來的王三,點頭欣賞:「不錯,比昨日趁我未出關時,偷吃我蠱丹的那人強上不少,神志未損,算是成了。」

  說著,他袖子一揮,一本線裝古冊落到王三身前。

  「這本《九息吞血登真籙》今日便交予你修行。」

  王三顫著手拾起那本古冊,封皮上七個篆字他只認得出三兩個,翻了翻裡面,認識的字更是極少。

  最後他苦著臉,對著陽丹子磕頭道:「師父,弟子年少時只喜街頭鬥毆,大字不認識幾個,這仙書,弟子看不懂。」

  王三捧著那本古冊,手指頭都在發抖,生怕惹怒了自己這便宜師父。

  陽丹子坐在蒲團上,那張青白僵硬的臉上看不出喜怒。

  「不識字?」

  陽丹子嘶啞的笑聲在洞窟里迴蕩,說不出是嘲諷還是滿意。

  「多少人求仙法求不得,如今仙法擺你面前,卻看不明白,倒也是樁趣事。」

  他語氣平靜,沒有半分火氣,可王三跪在地上,卻覺得後脊樑一陣陣發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