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黑心官府,食猴梟(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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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經查,靈佛寺方丈是西教滲透進來的探子,意在與妖邪勾結引發洪水,害我江南子民。

  除魔衛還在繼續排查寺廟奸細,無空處理妖邪。

  且因靈佛寺方丈被誅,西教人已然發覺,在大江沿岸發起妖亂,侵擾商船,禍害鄉鄰。

  現大江各郡兵卒,在沿岸防妖獵妖。」

  「可悲的是,西教妖怪狡猾,藏於深山,兵士難以追捕,現召集民間義士進山捉妖。」

  沈通判說著,拍了拍手,大堂後走出兩個衙役,端著兩個紅布遮擋的托盤,沉甸甸地走了進來。

  沈通判淡笑著,猛地一揭紅布,頓時滿堂流彩,金光燦燦。

  大堂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那托盤之上,整整齊齊碼著一錠錠金元寶,亮閃閃晃得人眼花。

  另一盤則是白花花的銀子,成色十足,少說也有三五百兩。

  金銀滿堂。

  先前還豪氣干雲的遊俠,酒葫蘆都忘了往嘴邊送,兩眼直勾勾盯著那堆金子。

  屠夫手裡的剔牙籤子掉在地上,張著嘴半晌合不攏,好一會兒才瓮聲道:

  「乖乖,老子殺一輩子豬也掙不了這麼多。」

  宋去憂瞥了眼那屠夫,虎背熊腰,大黑臉,極似領著媳婦在靈佛寺門前鬧事的黑臉漢子。

  那書生模樣的人倒算鎮定,輕搖鐵扇,眼中卻也露出幾分熱切。

  反倒是屋內的道士與和尚,依舊閉目,似不為所動。

  沈通判將手按在金銀之上,目光掃過堂下眾人,緩緩道:

  「這些,只是府衙為諸位備下的本金,待事成之後,還有重謝。

  另外,除魔衛那邊也放了話,凡斬妖十隻以上者,可入除魔衛記名,領朝廷俸祿。」

  聽到能當官,鎮定的書生手中的鐵扇也不搖了,扇骨「啪」地一合,目光灼灼地望向沈通判,滿眼熱切。

  沈通判見眾人意動,趁熱打鐵道:

  「此番進山,諸位需多加小心,兵卒在山下接應,若有危險可立刻前往山下兵營,亦可到江邊尋求巡邏郡兵庇護。

  另外諸位所斬妖邪,皆需割下頭顱為憑,府衙按此計功,童叟無欺。」

  沈通判話音落下,大堂內頓時響起一片應和之聲。

  遊俠重新舉起酒葫蘆灌了一口,抹嘴笑道:

  「正好手頭緊,斬妖還能換前程,這等好事哪裡找去。」

  書生起身大笑道:「『舉泰山以為肉,傾東海以為酒。』這朝廷俸祿,陸某吃定了。」

  ……

  一時間滿堂豪言壯語,氣氛熱烈得像是已經分了金銀、領了官銜。

  宋去憂的目光越過那堆金銀,落在方才那道士與和尚身上。

  這二人自始至終閉目靜坐,不看不聞,不為所動。

  宋去憂眉頭忽地一凝,剛才還在大堂裡面地上躺著的老乞丐,不知何時來到了自己身邊,自己竟毫無察覺。

  那老乞丐斜倚在牆角,亂發遮面,只露出一隻渾濁卻莫名透亮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打量著自己。

  宋去憂心中微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將長劍往懷中攏了攏。

  老乞丐靠了過來,坐在宋去憂椅子旁邊,盯著宋去憂懷中長劍道:

  「小兄弟懷中這棍子可真直溜,和我換換如何?」

  宋去憂手指在劍鞘上輕輕一搭,不動聲色道:

  「老伯說笑,出門在外,防身的傢伙罷了,老伯若和我換了,你我用著都不順手了。」

  老乞丐咧嘴一笑,露出幾顆黃牙,只將那根滿是油污的打狗棒往懷裡摟了摟,壓低聲音道:

  「小兄弟,最近大江邊正亂,水裡的,山裡的,都不太平,都在爭地盤。」

  「另外這幾個當官的,心眼子忒壞,自家子輩吃著官糧,占著位置,有難了卻讓咱們這些沒根底的去賣命。」

  說著,那老乞丐從懷中掏出一塊烏黑黑的麻團糖,遞給宋去憂。

  宋去憂淡笑,沒有嫌棄,接過後自然地放到嘴中,麻團糖雖有些硬,嚼碎後卻滿嘴芝麻香。


  老乞丐將聲音壓得極低:「老叫花子多嘴一句,莫做出頭鳥,也莫貪那金銀官身。

  這大堂里,真正有本事的那幾位,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說完,老乞丐拄著棍棒站起身,晃晃悠悠往另一個牆角走去,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

  「金滿堂,銀滿堂,不如天上仙爺賞塊糖……」

  宋去憂嚼著那麻團糖,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大堂。

  沈通判還在說著進山的規矩。

  底下眾人已是摩拳擦掌,恨不能立刻提刀上山。

  那遊俠將酒葫蘆系回腰間,屠夫已開始磨刀,鐵扇書生更是起身向沈通判拱手,滿口「願為朝廷效力」的慷慨之詞。

  宋去憂將視線收回,落向大堂另一角,那老乞丐已尋了個無人注意的角落,蜷著身子,打狗棒橫在膝上,亂發蓋著臉,已經睡過去了,打著輕鼾。

  ……

  日落黃昏。

  沈通判將眾人分作數隊,安排進山路線。

  輪到宋去憂時,那引路的書吏見他頭戴斗笠、沉默寡言,只當是個雲遊的野道士,隨手將他編入一隊,隊中共四人,領頭的正是那鐵扇書生,姓陸。

  陸書生手持鐵扇,意氣風發,對眾人拱手道:

  「諸位,此番進山,同心協力,斬妖立功,指日可待。」

  那遊俠姓劉,挎著雁翎刀,灌了口酒,笑道:

  「讀書人就是會說話,咱也不圖什麼官身,金子銀子分實在的就行。」

  屠夫姓王,提著斬骨刀,嘿嘿笑道:「對頭,對頭。」

  宋去憂落在隊伍末尾,斗笠壓得低,只默默跟著。

  出城往西北,地勢漸高,林木漸深。

  山雖不算險峻,卻綿延數十里,溝壑縱橫,藏個妖邪,再容易不過。

  ……

  沈通判看著一隻只上山的隊伍,搖頭輕嘆,思緒萬千:

  府衙為招人上山,不惜重金聘請、強權拉人、許諾官職,這對平時摳搜的老爺們來說,哪有如此好事。

  至於真實的情況,妖患如何,除魔衛大損的消息,自己是能不說則不說,以防引人恐慌。

  只是可惜了這些人,能活下來幾個還不知。

  中天各門各派不聽朝廷調遣,各地除魔衛雖本事不弱,但終歸人少,不敵成建制的妖群。

  最後只剩下,讓這群野路子去找西教妖兵送死的路子。

  以此拖延時間,待更多的除魔衛調來,配合軍隊,再誅殺妖邪。

  至於靈佛寺,本是錢塘郡有名的大寺院,一個西教探子能坐到方丈位置,底下又有多少蛇蟲鼠蟻沒有暴露呢?

  特別是喜歡收復惡妖做護法的西教,在這大江沿岸又藏了多少呢?

  外來教派看著無害,教化萬民,看著極好,但終歸是在掘社稷根基。

  ……

  宋去憂一行,進了山。

  山路越走越深。

  起初還有樵夫踩出的小徑,到後來連路都沒了。

  此時畢竟是初春,沒有蟲鳴,只有涼颼颼的風。

  四周山林光禿禿的,還未長出新葉。

  樹林雖密,但還透光,山中不算太黑。

  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陸書生在最前頭開路,鐵扇撥開枯枝,嘴上還不忘給自己打氣:

  「諸位莫慌,陸某早年遊歷嶺南,夜行山路乃是常事……」

  話音未落,林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悽厲的啼哭。

  那聲音尖細綿長,像是嬰孩夜啼,又像是野貓叫春,在山林間迴蕩盤旋,一時竟辨不清在何方向。

  劉遊俠「鏘」的一聲拔出雁翎刀,刀身在暮色中泛著冷光。

  大喝一聲,似給自己壯膽:「裝神弄鬼,給爺滾出來。」

  王屠夫握著斬骨刀,往地上啐了一口,一身橫肉顫顫晃晃,呵斥道:

  「娘的,滾出來,老子一刀活劈了你。」

  宋去憂卻站住了。


  他微微側頭,斗笠下的目光掃過四周樹幹。光禿禿的樹枝在夜風中搖晃,投下亂糟糟的影子。

  但有一處影子。

  那影子比樹幹粗了一圈,且在微微蠕動,仿佛樹幹上長了個大果子。

  「樹上。」宋去憂聲音極輕。

  幾人齊齊抬頭。

  只見頭頂三丈處的樹幹上,趴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約莫三四歲孩童大小,兩爪反折扣住樹皮,壓著一個軟癱無骨的猴子,還滴答著紅色漿液。

  那東西的腦袋轉了幾圈,停下後,一張貓臉,露出的兩隻眼睛沒有瞳仁,像兩團在煤堆滾過的棉花,烏黑中留有亂蓬蓬的白,顯得特沒精神。

  但見它嘴角咧到耳根,尖尖的鳥嘴裡,露出密密麻麻的細碎尖牙,喉中又擠出那嬰孩般的啼哭聲。

  哭完後,還不忘撕扯腳下猴子。

  「我的娘誒!這鬼東西,長得真磕磣!比俺隔壁的娃長得還磕磣。你說你長這樣,還有鳥喜歡你嗎?」王屠夫一陣驚呼感嘆。

  那東西聽到人諷,鳥嘴一張,嬰啼陡然轉為尖嘯,兩爪一松,竟直直朝王屠夫撲了下來。

  月色下,那怪鳥在半空中張開半丈長的翅膀,扇起一股腥風。

  王屠夫雖嘴上不饒人,反應倒也不慢,斬骨刀橫在胸前猛地一格,「噹」的一聲火星四濺,似砍在鐵石之上。

  那鳥力氣極大,他整個人被震得連退三步,後背撞上一棵老樹,震得枝條晃蕩。

  劉遊俠反應更快,雁翎刀挽了個刀花,瞅准那怪鳥落地的空當,一刀剁向它後頸。

  刀鋒入肉半寸,竟再難寸進。

  那怪鳥吃痛,嬰啼聲陡然悽厲十倍,刺得人耳膜生疼,甩頭將劉遊俠連人帶刀掀飛出去。

  「他娘的,這扁毛畜牲成精了!」

  劉遊俠從地上翻身而起,肩頭衣衫被怪鳥翅膀掃出一道血口,他也不管,又灌了口酒,連刀帶人就要再撲上去。

  那怪鳥被砍了一刀,脖頸處滲出烏黑的汁液,卻愈發凶厲,嬰啼聲一陣尖過一陣,翅膀扇起的腥風將滿地枯葉卷得漫天飛舞。

  宋去憂見三人都捂著耳朵,有些手忙腳亂,打算幫他們一把,在一旁吐出一字:

  「禁!」

  那怪鳥本來大張的嘴,此刻卻閉了起來,刺耳尖嘯,變成了嗚嗚低鳴。

  不過它雖失了尖嘯,凶性卻不減半分,那雙碩大的翅膀,依舊亂扇亂揮,鼓起的腥風,讓屠夫與遊俠,難以睜眼站穩。

  王屠夫被腥風迷了眼,斬骨刀因驚嚇而胡亂劈砍。

  那劉遊俠還算沉穩,身子半蹲,一手握刀,一手遮風,眼睛半眯著觀察怪鳥動向。

  「王兄劉兄,莫慌,」

  但見陸書生鐵扇一展,扇面上的花紋原來是符籙,但聽他口中念念有詞: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廣修億劫,證吾神通……」

  鐵扇朝那怪鳥猛地一扇,一道金光從扇面飛出,打在怪鳥側肋,燒出一片焦黑。

  「陸兄好手段!」

  劉遊俠一聲喝彩,趁那怪鳥吃痛踉蹌,雁翎刀攔腰橫掃,這一刀蓄足了吃奶的力道。

  鋒利刀鋒切入烏黑皮肉,濺出一股腥臭汁液。

  王屠夫睜開眼來,斬骨刀從側面捅入,嘴裡罵罵咧咧:

  「你他娘的嚎,嚎得跟俺媳婦坐月子一樣,煩死老子了。」

  三人合擊,那怪鳥嬰啼漸弱,翅膀撲騰的力氣也泄了大半,最終歪倒在落葉堆里,抽搐幾下便不動了。

  烏黑的汁液洇濕了地面,腥臭撲鼻。

  王屠夫喘著粗氣,一腳踩在怪鳥屍身上,拔出斬骨刀,刀刃上沾滿黏稠的黑血。

  他湊近聞了聞,險些將吃的飯菜吐出來,嫌棄地在落葉上蹭了蹭,見擦不乾淨,又插進土裡,來回搗弄:

  「這畜牲血都是臭的。」

  劉遊俠靠在一棵樹上,撕了塊布條包紮肩頭的傷口,嘴裡卻不閒著,看向陸書生,咧嘴笑道:

  「陸兄這扇子,竟是件法器。方才那一道金光,比我這破刀管用多了。」

  陸書生收了鐵扇,輕搖兩下,面上有幾分得意之色,卻故作謙遜地擺手道:


  「哪裡哪裡,祖上有些道緣,傳下些一點微末手段,讓劉兄見笑了。

  倒是王兄這一身力氣,當真驚人,硬扛這怪鳥一擊竟毫髮無傷。」

  王屠夫被誇得咧嘴直笑,用斬骨刀拍了拍胸脯,咚咚作響:「那是,兄弟我整日殺豬,扛半扇豬肉走三里地不喘氣,這點力氣還是有的。」

  相互吹噓間,宋去憂已不見了身影。

  劉遊俠忽地「咦」了一聲,環顧左右道:「那位戴斗笠的兄弟呢?」

  王屠夫將斬骨刀從土裡拔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也四下張望:「怪了,方才還在後頭站著,怎的一轉眼就不見了?」

  陸書生眉頭微皺,鐵扇在掌心敲了敲,道:「莫不是方才怪鳥撲下來時,被嚇得跑散了?」

  話音剛落,前方十幾步外的灌木叢中傳來窸窣聲響。

  三人頓時警覺,劉遊俠雁翎刀一橫,王屠夫握緊斬骨刀,陸書生鐵扇半展,三人呈犄角之勢緩緩逼近。

  灌木叢被撥開,探出一頂斗笠。

  宋去憂正蹲在那,撿了個樹枝扒拉著地上灰白的骷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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