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避水珠,取劍胚(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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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來者是昨日偷偷摸摸的道士。

  趙大把魚叉往地上一頓,木柄磕在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而那粗布纏繞的臂膀,也因這一下滲出了血。

  痛得他倒吸幾口涼氣。

  「昨日在村里鬼鬼祟祟的,就是你吧。」

  宋去憂拱手道:「在下宋去憂,受那兩位老伯所託,來查鮫人之事。」

  趙大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像是想罵人,最後只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查?有什麼好查的。那兩個老糊塗,被鮫人迷了心竅,早晚跟我弟弟一個下場。」

  「可否讓在下看看那兩條鮫人?」

  趙大沒有應聲,只拎起魚叉往院角稻草旁走。

  院角的石砌水池比別家的大了一倍不止,池中黑水已近乾涸,只剩池底積著黏稠的濁液。

  那兩條鮫人蜷在池底,稍小的那條已完全失了人形,青鱗黯淡,鰓裂翕動微弱,尾鰭的撕裂處翻著白肉,已不再流血。

  而大的依舊是楚楚可憐的美人模樣,秋眸泛波,可憐兮兮地看著宋去憂。

  但宋去憂不理會,只是對著趙大拱手道:「趙兄弟有俠心,雖不被人理解,仍願護住漁民獨身對付這嗜血鮫人。」

  趙大詫異地看著宋去憂,沒了剛才的警惕,恭敬地拱手回禮道:

  「我方以為道長也與那些人一般,責備我殘忍兇惡,萬沒想到道長竟……」

  說著,趙大眼眶倏地紅了,別過臉去,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角,聲音卻硬邦邦的:

  「道長不必抬舉我,我不是什麼俠心,我就是想給我弟弟討個公道,看不慣這群畜生吃人。」

  「人們常貪戀美人皮相,惡妖也常以美人皮惑人心,害人命。」

  「道長說得是。我弟弟當初就是被那張美人皮迷了眼,到死都不知道枕邊人是吃人的畜生。

  這幾年我守在村里,幾乎每戶漁夫都養了鮫人。他們一個個鬼迷心竅,覺著自己遇見了天仙,得了美嬌妻,誰勸都不聽。

  我就只好做那惡人,半夜拿魚叉等鮫人顯露食人模樣後,將其趕跑。

  由於我不打漁,也就沒了收入,只能靠這鮫珠換些銀錢。」

  說到這,趙大連忙擺擺手,對著宋去憂道:

  「道長,可別誤會俺,賺的錢俺可沒有獨吞,俺只拿一小部分足夠日常花銷,大部分都給了西邊的慈幼院,他們都是父母遇到海難,沒了爹娘的可憐孩子。

  其中相當一部分孩子父母是被這群畜生給吃了的。」

  宋去憂淡笑,從懷中掏出一沓黃符,交到趙大手上。

  「這些黃符可祛邪,讓作惡妖怪不敢近前,趙兄弟可取一張放在身上,剩餘的可貼在院中,保證這些鮫人難進分毫。」

  宋去憂又將趙大手中魚叉拿來,從後腰抽出一枚金針,在叉頭上刻寫淨穢符。

  「此符籙可生出淨穢符火,能點燃妖邪穢氣。以後每日為此叉上炷香,可助你除妖。

  另外趙兄弟今後若遇到難除的妖怪,可以到靈佛寺山下宅院尋我。」

  趙大接過魚叉,看著宋去憂這般理解自己,顫顫地不知說些什麼。

  宋去憂淡笑,又取出一沓紙鶴,輕輕一吹。

  紙鶴振翅,升空盤旋,飛散四周。

  俄而。

  村落各戶人家的稻草下,冒出了劇烈的赤炎,傳出了悽厲的嘶吼。

  一隻只鮫人,鑽水,掙扎,但那赤火始終不滅,也不亂燒它物一毫。

  愛妻心切的痴情漁夫,看著古怪的火焰,一時不知所措,跺腳焦急。

  至於呼喊,窩藏鮫人本就是不光彩的事。

  而趙大家,水池下的兩個鮫人,不知何時沒了聲息,頭顱滑落,倒在池底。

  「趙兄弟可將那魚叉刺入池底試試。」

  趙大照做,那刻了淨穢符的魚叉剛接觸池底粘液,赤色火焰驟起,那兩個鮫人便被吞沒焚燒。

  趙大後退一步,握著那柄刻了符籙的魚叉,怔怔地看著池底騰起的赤焰。

  那兩條鮫人在火焰中漸漸蜷縮、焦黑、碎裂,慢慢化作灰白的粉末。


  與此同時,村中各處院落里,此起彼伏地悽厲的嘶鳴,愈發駭人。

  那些躲在稻草下石池中的鮫人,被赤焰逼出池水,在火光中露出猙獰本相,青鱗翻卷,獠牙盡露。

  嘶鳴聲持續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便徹底沉寂了下去,只留下一捧殘灰。

  趙大回過神,看著宋去憂,猶如看到了真神仙。

  「仙長,請靜待一會。」

  他急忙地從屋裡拿出一枚珠子,那珠子拳頭大小,晶瑩剔透,正是他昨夜用來照明的珠子。

  「仙長賜我這火符,又替我們除了害人妖邪,小人無以為報,唯有這顆可讓人入水呼吸的珠子,是去年在下獵殺一男鮫人所得,今日贈與仙長。」

  聽到可讓人入水呼吸,宋去憂眉頭微挑,接了過來。

  珠子入手冰涼水潤,在日光下湛藍晶瑩。

  拱手回禮道:「多謝趙兄弟。」

  「不敢。」

  ……

  次日,到了取劍的日子。

  宋去憂難得看到師姐迫不及待的模樣。

  大清早,鳥兒剛叫。

  這個時間根本還在賴床的她,卻早就畫好了妝容,敲響宋去憂的房門。

  「師弟,起床了……」

  盤坐在床的宋去憂,睜開雙眸,疑惑地打開屋門,看著眼前容光煥發的蘇棠,疑惑道:

  「師姐這麼早有何事嗎?」

  「七日已到,到了去鬼市取劍的日子了。」

  見蘇棠難得這般精神,宋去憂不好再耽擱,簡單收拾一番,取了劍,便跟著她出了門。

  兩人沿著上回的路徑,繞過錢塘郡城,再度踏入城西南的深山。

  清晨山霧還未散盡,霧水打濕了蘇棠的裙擺,但她腳步十分輕快,毫不在意。

  還是那座山間小廟,還是那尊落滿香灰的香爐。

  蘇棠這次沒撿斷香,而是從袖中取出一根完整的香,掰斷一半,分給宋去憂,一同插進了香爐。

  ……

  霧氣退去,青石板長街再次出現在眼前。

  天上那輪圓月依舊高懸,青黃紙燈依舊明滅不定,吆喝聲依舊此起彼伏。

  目光掃過兩側攤鋪,比起上回初來乍到的謹慎,這次更加從容些。

  兩人輕車熟路地穿過長街,來到那間沒有招牌的鐵匠鋪前。

  檐下的青紙燈籠散著紙青色的光,鋪門半掩,叮叮噹噹的敲打聲依舊有節奏地傳出來。

  蘇棠推門而入。

  鐵伯這次倒沒有坐在一旁嘬茶,而是光著膀子,露出高隆的肌肉,捶打著鐵砧上亮白的劍條。

  「鐵伯,我們來取劍。」

  鬼面老者從鐵砧下抽出一柄用粗布裹著的長劍道:

  「這是丫頭你的劍,至於另一把,靜待一會馬上就好。」

  蘇棠大步上前,掀開第一層粗布。

  那柄三尺七寸的長劍靜靜躺在布中,窄脊薄鋒,劍身如水,脊背上長長的銀光像是水面上拉伸的月影,婆娑朦朧。

  劍柄纏著青色絲繩,末端綴著一枚小巧的銀鈴,輕輕一晃便發出清越的響聲。

  蘇棠執劍在手,隨手挽了個劍花,劍光在逼仄的鋪內劃出一道銀弧,破空聲尖銳而清亮。

  她嘴角揚起一個滿意的弧度,指尖從劍格一路撫至劍尖,觸感冰涼細膩,鋒刃處幾乎看不出鍛打的痕跡,渾然一體。

  「鐵伯,好手藝。」

  蘇棠將劍放回粗布中,轉身看向鐵砧前的老者。

  鬼面老者手中鐵錘落得又穩又沉,每一錘砸在劍條上,火星迸濺,落在他裸露的臂膀上,一絲燙痕都不曾留下。

  這般鍛打足足持續了半盞茶的工夫,鐵伯才用鐵鉗夾起那柄通體透亮的劍條,放在爐中煅燒一會,浸入一旁的石槽中。

  「嗤……」

  白氣升騰,遮住了老者臉上的青銅鬼面。

  待白氣散盡,鐵伯已將那柄劍橫放在鐵砧上,枯瘦的手指從劍根抹到劍尖,動作極慢,像是在撫摸一件活物。


  「這柄劍,多費了些功夫,小子你再坐一會,馬上就好。」

  但見鐵伯從水槽邊拿起一塊磨石,細細打磨拋光。

  鐵伯的手很穩,磨石從劍根推到劍尖,再從劍尖拉回劍根,來回數次,邊磨邊停下來沖水打量。

  最後纏上事先準備好的素繩,拋給了宋去憂。

  宋去憂眼疾手快,穩穩抓住劍柄,打量了一番。

  此劍劍身比蘇棠那柄略寬一分,脊厚半分。

  通體朦朧如纏霧,身上沒有鍛打紋路,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月華般的雲紋,像是被風吹散的煙,更像是水面翻湧的浪,滔滔奔襲,駭浪滔天,追逐劍尖的一點寒芒。

  鐵伯拿起一旁的水壺,呷了口茶水道:

  「素魄銀好材料,兩柄劍身上的紋路天生,一柄極靜,取鑒水映月之象;一柄極動,取奔江逐月之象。

  兩個小娃娃好好修行,那天真用老夫的劍出了名,記得提一下老頭子鐵伯的名號。」

  宋去憂抱劍拱手:「多謝鐵伯。晚輩定不負這兩柄好劍。」

  鐵伯點了點頭,繼續道:「剩下的壽丹不用付了,已經有人付過了。」

  宋去憂握住劍柄的手微微一滯。

  他與蘇棠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疑惑。

  「鐵伯,這是何意?」

  「七日前強賣你畫的那個鬼書生,拿出了二十年壽丹,換走了你支付定金的那十枚壽丹。」

  宋去憂握住劍柄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那個鬼書生?」

  鐵伯嘬了口茶,青銅鬼面下的嗓音沙啞而平靜:

  「沒錯,就是那個被你用劍抵住喉嚨的書生。

  你們走後沒多久,他敲開我這鋪子門,拿出二十年壽丹,說是要買你留下的那十枚定金。

  老頭子我遇上如此好的買賣,沒忍住就換了,但我轉念一想,此事做了或許對你有害,既如此剩下的壽丹我不收了,我只賺該賺的。」

  「鐵伯,我付的壽丹,與其他壽丹可有何不同?」

  鐵伯放下茶壺,青銅鬼面下那對冒火的眼窩盯著宋去憂看了半晌,才緩緩開口:

  「你那十枚壽丹,丹色琥珀,藥氣溫和,是陰司正經丹法煉出來的上品。

  至於不同,老朽看不出來,都一樣用。」

  「鐵伯可否拿出一枚讓在下對比一番。」

  話音落,一枚丹丸破空飛來,被宋去憂穩穩接住,借著光仔細瞧看,除了琥珀色深一些,並無其他不同。

  宋去憂將壽丹拋回,對著鐵伯拱了拱手:「鐵伯多謝。」

  鐵伯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告誡:

  「鬼市裡的事,老頭子我不多問。

  不過小子,你那十枚壽丹若真有什麼特別之處,往後就多留個心眼,那些壽丹不要輕易拿出來了。」

  「多謝鐵伯提點。」

  ……

  宋去憂與蘇棠離了鐵匠鋪,沿原路往回走。

  身上雖多了柄新劍,此刻卻沒了欣喜,腳步也不如來時那般輕快。

  兩人穿過來時的那片濃霧,天地間忽地一亮,暮冬的暖日重新懸在頭頂,身後霧氣翻湧片刻便消散乾淨,回到了那條荒僻山間小徑。

  四下鳥鳴啁啾,沒有了什麼鬼市青黃燈火。

  踩在山間小徑,宋去憂跟在蘇棠身後,那日街頭所發生的一切在心中一遍遍回放。

  那幅畫不請自來,像被人施了法。

  絳裙女子從畫中被自己拽出來時的模樣,雲鬢高挽,眉心紅妝,一雙霧眸水光瀲灩。

  明明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煞氣,孤寒冷傲,蒼枝嬌俏,怎麼看都像個殺伐無數,惑人心神的女鬼。

  不過那眼神卻沒有殺意。

  更像是委屈。

  宋去憂揉了揉眉心,他與這女子素不相識,何來的委屈之說?

  ……

  不知不覺間,已經回到了宅院。

  蘇棠急切地回到房間,捧出一烏黑的劍匣,來到宋去憂身旁道:

  「師弟,送你的,玄圭沉檀做的劍匣,裡面是龍紗,正好助你存放飛劍。」

  蘇棠的聲音將宋去憂拽回現實。

  宋去憂接過劍匣,入手沉甸甸的,湊近了聞,一股沉靜的檀香鑽入鼻子,讓剛剛胡思亂想的心靜下幾分。

  那劍匣表面烏黑髮亮,觸手溫潤如玉,隱隱有細密的木紋流轉,似蕩蕩水波。

  「多謝師姐。」

  宋去憂微笑著,將新鑄的劍從腰間解下,放入匣中,大小竟分毫不差。

  「師姐費心了。」

  「哪裡,都是小事,師姐才是賺大了,蹭了師弟一把寶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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