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一百隻不是十隻重複十遍
第128章 一百隻不是十隻重複十遍
下午，周啟明把照片和說明帶去給眼鏡外賓。
傍晚才回來。
他進門時，額頭全是汗。
黃科長問：「怎麼樣？」
周啟明把本子打開。
「外賓說樣子可以。他想看一百隻是否能保持這個狀態。」
阿標嘴巴慢慢張開。
「一百隻？」
老趙的算盤又被他摸起來。
麥師傅沒在場。
但阿標已經能想像他的臉色。
十隻都挑了半天。
一百隻空盒，都要自己站。
林耀東看著那張Photo—B—001。
照片裡的竹盒安安靜靜。
紙帶在側邊。
竹紋露在正面。
它終於不像組合里的配件了。
可正因為像一件獨立商品，後面的麻煩才剛開始。
他說：「明天回竹器社。」
阿標問：「問能不能做一百隻？」
林耀東搖頭。
「先問，十隻能不能穩定。」
麥師傅聽到「一百隻」的時候，沒有罵人。
這比罵人更嚇人。
他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張Photo—B—001，翻來覆去看。
照片背面那幾行字，他看不懂英文，但看得懂編號。
Photo—B—001。
A檔獨立零售竹盒。
不得用於展示組合配盒、包裝盒報價。
宋建民把中文念給他聽。
麥師傅聽完，指著「獨立零售」幾個字。
「這個意思，是每隻都要像樣？」
林耀東點頭。
「每隻都要能單獨擺出去。」
麥師傅把照片放下。
「一百隻盒不難。」
阿標剛想鬆氣。
麥師傅下一句就來了。
「一百隻都能單獨擺出去，難。」
阿標那口氣卡住。
麥師傅轉頭看阿昌。
「拿十隻昨天新做的出來。」
阿昌應了一聲。
不一會兒，十隻小竹盒擺滿長案。
這一次不是隨便看。
林耀東讓阿標拿來一張新紙。
紙上分了六項。
蓋順。
底穩。
邊淨。
內淨。
開合無響。
竹色自然。
阿標看著這六項，低聲說：「比髮夾還麻煩。」
麥師傅聽見。
「髮夾不會自己變形。」
阿標閉嘴。
第一隻，蓋順，底穩，邊淨，內壁有竹粉。
陳玉珍今天也來了。
她拿出一塊白布，伸進盒裡擦了一下。
白布上留下一點黃粉。
「這個不行。」
阿昌說：「吹一吹就沒了。」
陳玉珍看他。
「客人買回去，誰替你吹？」
阿昌臉一紅。
麥師傅沒罵，只說：「記內淨不過。」
阿標趕緊寫。
第二隻，顏色漂亮，蓋口略緊。
阿標開了三次，覺得還行。
麥師傅讓他開十次。
開到第七次，阿標的眉頭皺起來。
「有點卡。」
麥師傅說：「客人每天開一次，七天就罵。」
阿標寫：蓋口緊。
第三隻，邊口磨得很光。
光到有點圓滑。
阿標覺得很好。
麥師傅卻搖頭。
「磨過了。」
阿標一愣。
「磨光也不行？」
麥師傅拿起那隻盒，放在另兩隻旁邊。
「你看它還有竹味嗎？」
阿標看了半天。
好像確實太平了。
像被砂紙磨到沒脾氣。
麥師傅說：「手工味不是毛刺，也不是磨到沒骨頭。」
林耀東聽見這句，抬頭看了麥師傅一眼。
這句話比他前面講的「手工味不是粗糙」更往裡。
這是師傅自己的規矩。
阿標趕緊寫：
邊淨，不得過磨。
第四隻，紋路最好。
阿標心裡又亮了。
可一開蓋，有細響。
很輕。
像竹片哪裡咬住了。
阿標猶豫。
「這個————響一點也不算大問題吧？」
麥師傅把盒子推給他。
「你自己開。」
阿標開了一次。
響。
第二次。
還是響。
第三次，越聽越明顯。
他臉慢慢紅了。
「聽多了煩。」
麥師傅說：「客人聽一次，可能覺得新鮮。聽十次，就嫌。」
阿標寫：
開合有響，不入A。
第五隻，底部略晃。
不入A。
第六隻，竹色一塊深一塊淺。
阿標本來想寫不行。
林耀東攔了一下。
「先看是不是霉。」
麥師傅拿起來聞了聞，又用指甲颳了一點。
「不是霉，是竹色。」
陳玉珍拿白布擦，也沒有黑印。
林耀東說：「自然竹色，可以。」
麥師傅點頭。
「這個能入A。」
阿標這才明白，竹色花不一定不行。
像霉才不行。
第七隻，蓋順，底穩，邊淨，內淨，但顏色普通。
入A。
第八隻，蓋順，底穩，側邊有一根小篾收得不齊，但不扎手。
麥師傅猶豫了一下。
林耀東問：「會影響開合嗎？」
「不會。」
「會影響擺放嗎？」
「不會。」
「會被看成毛病嗎？」
麥師傅看了很久。
「懂竹的人不會。」
阿標忍不住說：「不懂的人呢？」
這次沒人罵他。
麥師傅沉默了一下。
「不懂的人，可能會問。」
林耀東說：「那這隻放B，不放A。」
麥師傅看他。
「為什麼？」
「A檔單獨賣，不能靠我們在旁邊解釋。B檔在展示組合里，有整體托著。」
麥師傅慢慢點頭。
「行。」
阿標寫下：
可轉B。
十隻看完。
A檔只過三隻。
B檔三隻。
C檔兩隻。
廢樣兩隻。
阿昌看著那堆，臉色很難看。
「十隻才三隻A？」
麥師傅說：「你以為A檔是街邊賣蔥？」
阿昌低頭。
林耀東說：「不是十隻只有三隻，是現在這批胚，只有三隻夠單獨賣。」
麥師傅看他。
林耀東繼續道：「如果要一百隻A檔，不是做一百隻挑三十隻。而是從選料、開料、晾料、打磨、開合，每一步都按A檔來。」
麥師傅的眼神沉了下去。
這句話說到根上了。
挑，只能挑出眼前的好。
做，才是讓後面也好。
麥師傅把阿昌叫到面前。
「聽見沒有？不是最後挑，是前頭就要按A來做。」
阿昌點頭。
「聽見了。」
麥師傅拿起那張A檔記錄。
他看不懂所有字，卻看得懂六項。
蓋順。
底穩。
邊淨。
內淨。
開合無響。
竹色自然。
他把筆拿起來，握得有點彆扭。
手藝人的手會拿刀，會壓竹，會磨邊。
拿筆的時候，反而顯得笨。
他在記錄最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麥師傅。
字不漂亮。
有一筆還壓重了。
簽完，他把紙往桌上一放。
「這不是簽給外賓看。」
他看向阿昌。
「是簽給你們看。」
院子裡幾個年輕師傅都不說話了。
阿標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熱。
之前他覺得簽字嚇人。
誰簽，誰認，誰背。
現在他又覺得，簽字也有另一面。
簽了，規矩就不只在林耀東嘴裡，不只在外貿公司紙上。
它進了竹器社。
進了麥師傅的手。
下午，周啟明把照片和說明帶去給眼鏡外賓。
傍晚才回來。
他進門時，額頭全是汗。
黃科長問：「怎麼樣？」
周啟明把本子打開。
「外賓說樣子可以。他想看一百隻是否能保持這個狀態。」
阿標嘴巴慢慢張開。
「一百隻？」
老趙的算盤又被他摸起來。
麥師傅沒在場。
但阿標已經能想像他的臉色。
十隻都挑了半天。
一百隻空盒，都要自己站。
林耀東看著那張Photo—B—001。
照片裡的竹盒安安靜靜。
紙帶在側邊。
竹紋露在正面。
它終於不像組合里的配件了。
可正因為像一件獨立商品，後面的麻煩才剛開始。
他說：「明天回竹器社。」
阿標問：「問能不能做一百隻？」
林耀東搖頭。
「先問，十隻能不能穩定。」
麥師傅聽到「一百隻」的時候，沒有罵人。
這比罵人更嚇人。
他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那張Photo—B—001，翻來覆去看。
照片背面那幾行字，他看不懂英文，但看得懂編號。
Photo—B—001。
A檔獨立零售竹盒。
不得用於展示組合配盒、包裝盒報價。
宋建民把中文念給他聽。
麥師傅聽完，指著「獨立零售」幾個字。
「這個意思，是每隻都要像樣？」
林耀東點頭。
「每隻都要能單獨擺出去。」
麥師傅把照片放下。
「一百隻盒不難。」
阿標剛想鬆氣。
麥師傅下一句就來了。
「一百隻都能單獨擺出去，難。」
阿標那口氣卡住。
麥師傅轉頭看阿昌。
「拿十隻昨天新做的出來。」
阿昌應了一聲。
不一會兒，十隻小竹盒擺滿長案。
這一次不是隨便看。
林耀東讓阿標拿來一張新紙。
紙上分了六項。
蓋順。
底穩。
邊淨。
內淨。
開合無響。
竹色自然。
阿標看著這六項，低聲說：「比髮夾還麻煩。」
麥師傅聽見。
「髮夾不會自己變形。」
阿標閉嘴。
第一隻，蓋順，底穩，邊淨，內壁有竹粉。
陳玉珍今天也來了。
她拿出一塊白布，伸進盒裡擦了一下。
白布上留下一點黃粉。
「這個不行。」
阿昌說：「吹一吹就沒了。」
陳玉珍看他。
「客人買回去，誰替你吹？」
阿昌臉一紅。
麥師傅沒罵，只說：「記內淨不過。」
阿標趕緊寫。
第二隻，顏色漂亮，蓋口略緊。
阿標開了三次，覺得還行。
麥師傅讓他開十次。
開到第七次，阿標的眉頭皺起來。
「有點卡。」
麥師傅說：「客人每天開一次，七天就罵。」
阿標寫：蓋口緊。
第三隻，邊口磨得很光。
光到有點圓滑。
阿標覺得很好。
麥師傅卻搖頭。
「磨過了。」
阿標一愣。
「磨光也不行？」
麥師傅拿起那隻盒，放在另兩隻旁邊。
「你看它還有竹味嗎？」
阿標看了半天。
好像確實太平了。
像被砂紙磨到沒脾氣。
麥師傅說：「手工味不是毛刺，也不是磨到沒骨頭。」
林耀東聽見這句，抬頭看了麥師傅一眼。
這句話比他前面講的「手工味不是粗糙」更往裡。
這是師傅自己的規矩。
阿標趕緊寫：
邊淨，不得過磨。
第四隻，紋路最好。
阿標心裡又亮了。
可一開蓋，有細響。
很輕。
像竹片哪裡咬住了。
阿標猶豫。
「這個————響一點也不算大問題吧？」
麥師傅把盒子推給他。
「你自己開。」
阿標開了一次。
響。
第二次。
還是響。
第三次，越聽越明顯。
他臉慢慢紅了。
「聽多了煩。」
麥師傅說：「客人聽一次，可能覺得新鮮。聽十次，就嫌。」
阿標寫：
開合有響，不入A。
第五隻，底部略晃。
不入A。
第六隻，竹色一塊深一塊淺。
阿標本來想寫不行。
林耀東攔了一下。
「先看是不是霉。」
麥師傅拿起來聞了聞，又用指甲颳了一點。
「不是霉，是竹色。」
陳玉珍拿白布擦，也沒有黑印。
林耀東說：「自然竹色，可以。」
麥師傅點頭。
「這個能入A。」
阿標這才明白，竹色花不一定不行。
像霉才不行。
第七隻，蓋順，底穩，邊淨，內淨，但顏色普通。
入A。
第八隻，蓋順，底穩，側邊有一根小篾收得不齊，但不扎手。
麥師傅猶豫了一下。
林耀東問：「會影響開合嗎？」
「不會。」
「會影響擺放嗎？」
「不會。」
「會被看成毛病嗎？」
麥師傅看了很久。
「懂竹的人不會。」
阿標忍不住說：「不懂的人呢？」
這次沒人罵他。
麥師傅沉默了一下。
「不懂的人，可能會問。」
林耀東說：「那這隻放B，不放A。」
麥師傅看他。
「為什麼？」
「A檔單獨賣，不能靠我們在旁邊解釋。B檔在展示組合里，有整體托著。」
麥師傅慢慢點頭。
「行。」
阿標寫下：
可轉B。
十隻看完。
A檔只過三隻。
B檔三隻。
C檔兩隻。
廢樣兩隻。
阿昌看著那堆，臉色很難看。
「十隻才三隻A？」
麥師傅說：「你以為A檔是街邊賣蔥？」
阿昌低頭。
林耀東說：「不是十隻只有三隻，是現在這批胚，只有三隻夠單獨賣。」
麥師傅看他。
林耀東繼續道：「如果要一百隻A檔，不是做一百隻挑三十隻。而是從選料、開料、晾料、打磨、開合，每一步都按A檔來。」
麥師傅的眼神沉了下去。
這句話說到根上了。
挑，只能挑出眼前的好。
做，才是讓後面也好。
麥師傅把阿昌叫到面前。
「聽見沒有？不是最後挑，是前頭就要按A來做。」
阿昌點頭。
「聽見了。」
麥師傅拿起那張A檔記錄。
他看不懂所有字，卻看得懂六項。
蓋順。
底穩。
邊淨。
內淨。
開合無響。
竹色自然。
他把筆拿起來，握得有點彆扭。
手藝人的手會拿刀，會壓竹，會磨邊。
拿筆的時候，反而顯得笨。
他在記錄最下面簽了自己的名字。
麥師傅。
字不漂亮。
有一筆還壓重了。
簽完，他把紙往桌上一放。
「這不是簽給外賓看。」
他看向阿昌。
「是簽給你們看。」
院子裡幾個年輕師傅都不說話了。
阿標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胸口有點熱。
之前他覺得簽字嚇人。
誰簽，誰認，誰背。
現在他又覺得，簽字也有另一面。
簽了，規矩就不只在林耀東嘴裡，不只在外貿公司紙上。
它進了竹器社。
進了麥師傅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