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一套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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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篩一套貨,比篩一件貨難十倍。

  單件貨只問自己能不能過。

  一套貨要問別人能不能跟得上。

  小掛鉤穩了,竹盒慢。

  竹盒漂亮,涼茶杯怕碎。

  涼茶杯有味,故事卡貴。

  故事卡講清楚,箱子又變厚。

  阿標把這些寫在一張紙上,越寫越覺得這不是目錄。

  像一張網。

  這張網最煩人的地方,是每根線都能單獨看起來沒錯。

  竹盒慢一點,可以等;杯子怕碎,可以包;故事卡貴,可以壓;紙箱厚,可以改。

  可四件事一疊,等、包、壓、改就會互相咬住。

  竹盒、故事卡和紙箱互相咬著:等竹盒會誤交期,壓故事卡會掉味道,改紙箱會漲運費,組合包從來不是簡單加法。

  每根線都牽著別人。

  林耀東看完,說:「這就是組合包。」

  外貿公司內部評估會上,梁主任讓每一項都報狀態。

  黃科長先報小掛鉤,方技術員接著講工藝,老趙則把排期和成本攤到桌面上。

  麥師傅沒來,阿標代報竹盒分組。

  劉大頭沒來,周啟明代報涼茶杯說明。

  嚴科長報合同風險。

  羅文斌最後報市場口徑。

  他今天說得很穩。

  「組合包有展示價值,但報價不能按單件疊加。外賓會按禮品店終端價倒推。我們必須有基礎組合和展示組合兩套。」

  這話和林耀東前面的判斷一致。

  阿標聽得有點意外。

  羅文斌不是只會反對。

  他真懂業務。

  也正因為懂,他才難纏。

  林耀東沒有搶。

  他等羅文斌說完,才補一句:「還要有取消項。」

  梁主任看他。

  「什麼取消項?」

  「如果竹盒A類比例不足,展示組合自動降為基礎組合;如果涼茶杯破損率超過線,涼茶杯退出本批展示;如果故事卡印刷趕不上,先用說明卡,不用口頭補。」

  屋裡安靜了一下。

  老趙最先點頭。

  「這個好。省得到時候每項都拖著不放。」

  嚴科長也點頭。

  取消項,就是退路。

  但不是亂退。

  是提前寫清楚怎麼退。

  沒有取消項,最容易發生的事就是所有人都捨不得。

  竹盒捨不得退,涼茶杯捨不得退,故事卡也捨不得退,最後每一項都拖著整套貨一起往後沉。真正能走出去的組合包,不是樣樣都想要,而是知道哪一項不穩時先把哪一項放下。

  羅文斌看著林耀東。

  「你倒是越來越會給自己留路。」

  林耀東說:「給貨留路。」

  梁主任把「取消項」三個字寫到評估表上。

  這三個字,讓組合包從熱鬧想法變成能執行的東西。

  會後,阿標一路都很興奮。

  「東哥,組合包要成了?」

  「還早。」

  「都評估了。」

  「評估是看能不能走,不是說已經走穩。」

  阿標撇嘴。

  現在他最煩這類話。

  但也最信這類話。

  回到南風時,文昌路口已經有人等著。

  內部評估會比前面的展示更枯燥,也更要命。

  沒有外賓,沒有街坊,只有一張長桌、幾份成本表和一堆互相卡住的狀態。

  黃科長先報小掛鉤。

  輕掛和重掛穩定,廚房掛按新前處理走,防鏽成本上升。

  老趙立刻把上升的那一欄圈出來。


  麥師傅沒來,阿標代報竹盒。

  他剛說到「五百隻需按組挑」,羅文斌就問:「按組挑的人工誰算?」

  阿標卡住。

  他會記錄狀態,卻還沒學會把狀態變成錢。

  林耀東沒有替他說完,只把竹器社試分組三組的記錄遞過去。

  「人工要算進展示組合,不進基礎組合。」

  這就把兩條路先埋下了。

  劉大頭的涼茶杯也一樣。

  紅字杯有故事,有破損,有交期;普通杯便宜,卻不能冒充廣州味。

  嚴科長聽到這裡,在紙上寫下「名稱區分」。

  羅文斌看見這四個字,眼神動了一下。

  他做業務,知道名字一分,價也會分。將來談判時,客戶不能拿基礎包價格壓展示組合。

  林耀東提出取消項時,屋裡先是安靜,隨後老趙第一個點頭。

  取消項不是泄氣。

  它是防止所有人把自己那一件死死抱住。

  麥師傅抱竹盒,劉大頭抱杯子,阿標抱故事卡,誰都覺得少了自己那一件,組合包就沒味。可貨要出去,不能靠捨不得。

  梁主任讓每項都寫取消條件。

  竹盒A類比例不足,展示組合降級。

  涼茶杯破損率高,退出本批。

  故事卡印刷趕不上,保留說明卡,不用口頭補故事。

  寫到最後,羅文斌補了一條:「客戶要求最低價時,不得默認包含展示件。」

  林耀東看了他一眼。

  這條很業務,也很必要。

  羅文斌不是站到南風這邊。

  他站的是公司能不能把價守住。

  會開到一半,鄧幹事已經在文昌路口等著的消息傳來。

  梁主任合上評估表,眉頭微沉。

  組合包剛從熱鬧走向執行,主管口的人就到了。

  如果說外賓看的是貨,許先生看的是路,輕工局要看的,就是這條路有沒有資格存在。

  評估表寫完後,梁主任沒有馬上籤「同意繼續」。

  他讓每個人在自己負責的項後面寫名字。

  小掛鉤,黃科長和五金廠。

  竹盒,竹器社和南風狀態記錄。

  涼茶杯,陶瓷鋪待確認,劉大頭只作樣品來源。

  故事卡,翻譯口和合同科。

  包裝,樣品倉、陳玉珍、林國強共同確認。

  阿標看著一串名字,第一次覺得一套貨像一張網,也像一張責任單。

  羅文斌在市場口徑後簽名時,手頓了一下。

  他知道簽下去,就不能再把組合包當成隨口報價的東西。

  梁主任等所有名字落齊,才寫:進入內部評估下一步。

  它沒有批准生產,也沒有接受訂單,只是把組合包往下一步評估里推了一寸。

  可這一筆落下,南風已經被寫進「樣品狀態記錄」那一欄。

  沒有公開名頭,卻有了一個誰也繞不開的小位置。

  輕工局鄧幹事就在這個時候到文昌路口。

  他來的時機太准,讓剛落下的那一筆顯得更沉。

  名字簽完後,阿標偷偷看林耀東。

  他以為東哥會高興。

  林耀東卻在看「陶瓷鋪待確認」那一欄。

  阿標忽然明白,真正會做事的人,眼睛不會一直盯已經簽下來的位置。

  他會盯下一處還空著、還會出事的地方。

  評估表收起時,阿標看見自己的字夾在一堆科室名字中間。那字不大,卻沒有被劃掉。對他來說,這比任何口頭誇獎都更像一個位置。

  等他們回到南風,小桌前已經站著一個陌生男人。

  他穿中山裝,騎一輛黑色自行車,車把上夾著文件袋,鞋面沾著一點機關院裡的灰。

  男人沒有看樣品,先看木牌,再看藍皮本。

  「聽說你們這裡搞廣州小商品組合?」

  他說自己姓鄧,輕工局辦公室的。

  林耀東心裡一緊。

  組合包還沒評估完,主管口的人已經先來問資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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