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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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大頭一聽外賓要涼茶故事,整個人都精神了。

  他把那隻粗瓷杯擦了又擦,像擦祖宗牌位。

  「我就說嘛,鬼佬喝過一次,肯定忘不了。」

  珍姐說:「忘不了是因為苦。」

  「苦也是記憶。」

  劉大頭這次不但不生氣,反而挺得很直。

  他的涼茶不能出口。

  可涼茶杯能進組合包。

  這對他來說,已經像祖傳大鋁壺長了腿。

  問題出在杯子上的三個紅字。

  癍痧茶。

  外賓覺得有意思,想知道什麼意思。

  周啟明看著那三個字,沉默了很久。

  「這個不好翻。」

  劉大頭急了。

  「怎麼不好翻?涼茶嘛!」

  周啟明說:「涼茶可以翻。癍痧不好翻。翻重了像治病,翻輕了又沒味。」

  治病兩個字一出來,嚴科長立刻抬頭。

  「不能寫治病。」

  劉大頭愣住。

  「涼茶本來就是……」

  林耀東打斷他。

  「本來是什麼,在街坊嘴裡說可以。寫到說明卡上,就不一樣。」

  劉大頭不服。

  「那我這三個字不能寫?」

  林耀東拿起杯子。

  「字可以留。解釋要穩。」

  陳玉珍看著杯身。

  「紅字歪一點,倒有意思。」

  珍姐也說:「太正反而像新貨。」

  劉大頭立刻點頭。

  「對對對,我這個就是老廣州味。」

  林耀東看他一眼。

  「老廣州味也不能亂吹。」

  說明卡第一版寫出來,很快被嚴科長退了。

  上面寫著:Traditional Canton herbal tea for heat.

  嚴科長把for heat圈出來。

  「這個不穩。」

  周啟明也點頭。

  「外賓可能會問是不是藥用。」

  劉大頭聽得心疼。

  他想讓外賓知道涼茶有用,可一寫有用,又容易寫過頭。

  林耀東改成:A cup inspired by Canton herbal tea shops.

  最後定成「廣州涼茶鋪風味杯」:不碰治病和功效,只說它來自老街涼茶鋪的靈感。

  周啟明翻完,外賓看了看杯子,又看說明卡。

  他問:「Can the Chinese characters stay?」

  周啟明翻譯:「他說,中文三個字能不能保留?」

  劉大頭差點跳起來。

  「能!當然能!」

  林耀東沒看他,只問嚴科長。

  嚴科長想了想。

  「可以保留,但說明卡不能解釋成功效。」

  於是說明卡上保留三個紅字的圖樣,旁邊寫一句:Old-style Canton tea shop mark.

  劉大頭盯著那行英文,雖然看不懂,卻像看見自家涼茶鋪掛到了外面。

  他小聲問周啟明:「這句是不是誇我?」

  周啟明笑。

  「算是誇你的杯子,不是誇你。」

  劉大頭已經很滿足。

  可這件事還沒完。

  涼茶三個字,在廣州街頭誰都懂。

  可拿到外賓面前,就忽然變得難。

  周啟明先試著把「癍痧茶」解釋給外賓聽,越說越覺得繞。熱氣、暑氣、老街習慣、苦味記憶,每個詞都能翻,可一湊在一起,就容易往藥上靠。


  嚴科長聽到「heat」這個詞,立刻讓他停。

  「不能讓客人以為有療效。」

  劉大頭急得直拍大腿。

  「沒療效還叫涼茶?」

  珍姐冷冷看他:「你是賣涼茶的,不是賣藥批文的。」

  劉大頭被堵住,又不甘心。

  他把杯子翻來覆去看,紅字是他自己找人印的,印得不齊,邊上還有一點虛。以前他覺得土,現在外賓偏偏喜歡這股舊味。

  林耀東讓他把平時怎麼賣涼茶說一遍。

  劉大頭立刻來勁。

  「早上開爐,先煲一大壺,騎樓底下擺兩隻凳,街坊路過罵一句苦,喝完又回來添半碗。夏天最熱的時候,杯子拿在手裡都是燙的,喝下去嘴裡苦,喉嚨後面又回一點甘。」

  周啟明邊聽邊記,記到「回甘」時抬頭:「這個可以寫味道,不寫功效。」

  嚴科長點頭。

  嚴科長把邊界壓得很清楚,味道和場景可以寫,功效和承諾一個字都不許往卡上放。

  劉大頭總算明白邊界在哪裡。

  他忽然不鬧了,反而把杯子擦得更仔細。

  「那就寫騎樓。騎樓是真的。」

  故事卡草稿出來後,珍姐也看了一眼。

  她不懂英文,只看中文稿。

  「苦味是老街的記憶」這一句,她念了兩遍,嘴角動了一下。

  「像人話。」

  劉大頭立刻問:「像不像我的話?」

  珍姐說:「比你的話乾淨。」

  周圍人笑起來。

  笑聲里,涼茶杯終於從「能不能治什麼」的危險里退出來,變成一件能被看見的街面記憶。

  外賓問每件東西能不能有故事時,阿標已經拿起筆。

  林耀東按住他的紙。

  「每件一句,別讓故事壓過貨。」

  阿標抬頭,看見嚴科長也在點頭。

  故事可以讓貨活一點。

  但故事一旦寫過頭,貨就會被它拖下水。

  故事卡中文定稿前,劉大頭偷偷把自己那句「苦盡回甘」又寫了上去。

  阿標看見,沒立刻劃掉。

  這四個字很有味,也確實像劉大頭會說的話。

  可周啟明一翻,就變成一種容易讓人聯想到功效的表達。

  嚴科長只看了英文試譯,筆尖就停住。

  「回甘可以留在中文口頭裡,英文卡不要寫。」

  劉大頭不甘心:「那我的味道少一半。」

  林耀東讓他把涼茶倒一小杯給大家嘗。

  嚴科長喝了一口,眉頭皺得厲害。

  珍姐在旁邊笑。

  林耀東說:「苦味不用寫那麼滿,喝的人會知道。」

  這一句劉大頭聽進去了。

  他終於明白,故事卡不是替杯子把所有話說盡。

  它只需要把人帶到騎樓底下,剩下的苦和甘,讓杯子自己去留。

  最後「苦味是老街的記憶」保住了。

  「回甘」沒進英文。

  劉大頭心疼,卻沒有再鬧。

  這是他第一次為出口字句讓步。

  涼茶故事定稿那晚,劉大頭把杯子擺在鋪前多看了一會兒。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的涼茶鋪不只是賣一碗苦水,也能留下一個外人看得懂的記號。

  可這個記號要出去,就得少說幾句老廣才懂的誇口。

  這讓他難受,也讓他有點驕傲。

  涼茶杯的紅字沒有變,變的是旁邊那行解釋。劉大頭起初覺得少了勁,後來越看越順眼。字少一點,杯子反而更像能自己說話。

  周啟明把最終英文稿收進文件夾時,特意在旁邊寫了「無功效承諾」。這六個字不出現在故事卡上,卻撐住了故事卡能出去的底。

  外賓又問,能不能給每個組合包放一張小故事卡。

  小故事卡。

  這一下,羅文斌、嚴科長、黃科長同時皺眉。

  說明卡已經夠麻煩。

  故事卡更容易寫過頭。

  林耀東看著那隻粗瓷杯,心裡清楚。

  故事能賣東西。

  也最容易把東西賣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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