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半厘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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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日這兩個字,被宋建民抄進排期表時,手都頓了一下。

  三天排期,少半日,像一塊布被剪去一角。

  看著還在,鋪開就不夠了。

  梁主任看完表,先問老趙。

  「換針能不能保證?」

  老趙臉色不好。

  「工具工說能調,但要看舊沖針磨損。新針沒有現成的。」

  「沒有現成是什麼意思?」

  「要磨。」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磨一個沖針,聽起來不是大事。

  可在現在這個時間裡,任何小事都能變大。

  羅文斌說:「能不能先用輕掛和廚房掛,重掛後補?」

  方技術員立刻搖頭。

  「三檔成套樣,缺一檔,外賓看的是不完整。」

  羅文斌皺眉。

  「試銷先走能走的,不行嗎?」

  林耀東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三檔樣重新擺了一遍。

  輕掛。

  重掛。

  廚房掛。

  這三隻東西不只是三種貨。

  它們是這套樣說服外賓的邏輯。

  輕掛讓價格低下來。

  重掛證明不是玩具。

  廚房掛證明用途能延伸。

  少了重掛,這套樣就只剩便宜和麻煩。

  林耀東還想到了目錄上那一行字。

  三檔小掛鉤套裝。

  套裝兩個字,最怕缺一塊。缺了,就像一張桌少了一條腿,看著還能擺東西,真一用就晃。外賓如果今天看見二檔,明天合同里卻寫三檔,後面每一箱貨都要跟著這處晃。

  所以重掛不能後補得含糊。

  要麼說明後補,要麼換針補齊。

  他說:「可以後補,但要告訴外賓。不能讓他以為三檔齊了。」

  羅文斌看他。

  「你每句話都要留退路。」

  「不是退路,是實話。」

  梁主任擺手,讓他們停。

  「先換針。」

  五金廠那邊,林國強和方技術員已經進了工具間。

  工具間比車間更悶。

  牆上掛著舊扳手、銼刀、卡尺,角落裡堆著幾隻磨損的沖針。工具工老陳把一根舊針拿出來,吹了吹上面的鐵屑。

  「這種小件,誰還專門留新針。」

  林國強接過來看,沒說話。

  他以前在五金廠幹了半輩子,這種話聽得多。大件有人管,小件沒人疼。越小的東西,越容易被人說「差不多」。

  可差不多三個字,最容易把貨做壞。

  方技術員拿圖紙比了一遍。

  「孔中心要往回拉半厘。」

  老陳說:「半厘也要折騰?」

  林國強看他。

  「半厘掛歪。」

  老陳笑了一聲。

  「你兒子現在出息了,你也跟著講究了。」

  這話有點刺。

  林國強沒有回嘴。

  他把偏孔樣和正樣同時放到桌上。

  「不是講究。是掛不住。」

  老陳看了一眼,笑意淡了些。

  他也是做工具的,真東西擺出來,嘴就沒那麼硬。

  「行。磨。」

  磨針不是拿砂輪隨便蹭兩下。

  老陳先把舊針夾住,用卡尺量了兩遍,又拿粉筆在鐵台上畫了一個小記號。砂輪一轉,火星細細濺出來,落在地上很快暗下去。

  阿標如果在這裡,大概會嫌慢。

  林國強卻知道,這種慢才是活。

  快一下,孔可能又偏半厘。


  再偏一次,三天排期就不是被咬半日,而是被咬掉一整天。

  磨針聲響起來時,林國強站在一旁,眼睛一直盯著。

  他不是不信老陳。

  他是知道,很多差一點,就是在沒人盯的時候差出去的。

  另一邊,陳玉珍也遇到了自己的半厘。

  她把昨天做好的布袋重新套樣,發現重掛換孔後,紙卡位置要微調。輕掛袋子還能用,廚房掛袋口加了油紙後顯得窄,重掛袋子最麻煩,舊尺寸套進去鼓了一塊。

  阿標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

  「袋子也有半厘?」

  陳玉珍沒好氣。

  「布不會自己讓路。」

  她把舊袋子一隻只攤開。

  白布的太顯髒。

  藍布的線頭多。

  灰藍布穩一點,可尺寸分錯了。

  阿標小聲問:「全廢?」

  陳玉珍沒有馬上答。

  她看著那堆已經踩出來的袋子,臉色很沉。

  這些布袋不只是布。

  是她和縫紉社幾個女人熬了一晚上踩出來的。腳底酸,腰也酸。現在一句尺寸不對,就像把昨晚的聲音都撕了。

  林耀東從廠里回來,正好看見這一桌袋子。

  「怎麼了?」

  阿標立刻說:「重掛袋對不上。廚房掛加油紙也緊。」

  陳玉珍抬頭。

  「要是重做,時間不夠。」

  她說這話時,沒有抱怨。

  可正因為沒有抱怨,屋裡更沉。

  林耀東拿起一隻舊袋,套輕掛。

  合適。

  套重掛。

  鼓。

  套廚房掛。

  更緊。

  阿標看著看著,忽然伸手把三隻樣分開。

  「輕掛能用舊袋。」

  陳玉珍看他。

  阿標把舊袋子推到輕掛那邊。

  「重掛和廚房掛重新做。舊袋不全廢,先轉輕掛。輕掛本來就不用油紙,也不用那麼寬。」

  他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這話不像從他嘴裡出來的。

  以前他只會喊全完了。

  現在他居然先看能不能分檔。

  林耀東看了他一眼。

  「寫下來。」

  阿標立刻拿筆。

  舊布袋轉輕掛檔,需重貼標籤,不得混入重掛、廚房掛。

  他寫得很慢。

  寫完,又補一句:阿標覆核。

  陳玉珍看見那四個字,嘴角動了一下。

  「你覆核?」

  阿標挺了挺胸。

  「我覆核。」

  珍姐在旁邊說:「那你別覆核到粥鍋里去。」

  屋裡終於笑了一下。

  笑完,事情還在。

  五金廠那邊,換針占半日。

  南風這邊,布袋要重分檔。

  外貿公司那邊,排期表要重寫。

  半厘孔像一顆小石子,丟進水裡,波紋一路盪到布袋、紙卡、合同和交期。

  晚上,陳玉珍把重掛新袋重新踩了一批。

  縫紉機響到很晚。

  林國強回家時,手上還帶著鐵屑味。他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沒有進去催她歇。屋裡一個人在為半厘孔改袋子,屋外一個人剛為半厘孔盯完沖針。

  他們誰都沒說這是兒子的生意。

  可事情走到這一步,南風已經不只是林耀東一個人的桌子。

  它牽著廠里的針,也牽著家裡的線。

  陳玉珍踩到半夜,忽然停了一下。


  她把一隻新袋翻過來,看見袋角線腳歪了一點,拆了重縫。

  阿標在旁邊困得眼皮打架,忍不住說:「珍姨,這麼點歪,外賓看不出來吧?」

  陳玉珍沒抬頭。

  「看不出來,也不能讓它先從我這裡歪出去。」

  阿標一下清醒了。

  他發現這句話和林國強白天說的「掛不住」是一樣的。

  一個管鐵。

  一個管線。

  都不許差不多。

  傍晚,新的沖針試完。

  方技術員打電話來。

  「孔位回來了。」

  阿標剛鬆口氣,又聽見下一句。

  「但明天外賓提前到廣州,想看試產現場。」

  電話這頭,文昌路口一下靜了。

  外賓不是只看樣。

  要看現場。

  林耀東聽完電話,把三張表重新攤開。

  樣品狀態能說。

  風險項能說。

  排期也能說。

  可現場不是紙。

  現場會露出紙沒寫到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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