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哪只是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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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器社在荔灣一條舊街里。

  下午的光斜斜照進院子,竹篾曬在牆邊,一片一片泛著淡黃。空氣里有竹青味,也有老屋潮氣。

  林耀東到的時候,麥師傅正坐在矮凳上劈竹。

  刀很薄。

  手很穩。

  一根竹片在他手裡分開,像水面被劃出兩道線。

  阿標看得眼睛發直。

  「東哥,這個比切腸粉難多了。」

  麥師傅頭也不抬。

  「腸粉切壞還能吃,竹劈壞就廢。」

  阿標立刻閉嘴。

  院子裡幾個徒弟也在。

  其中一個年輕些,叫阿松,臉上寫著不服。

  他昨天跟著磨竹盒,手指都磨紅了。結果外賓一句「太整齊」,等於把他們一天活全打回來。

  現在又來一個賣腸粉的後生仔,說要分什麼毛病和手工差異。

  阿松心裡最不服的不是林耀東懂不懂外賓,而是他們這些在竹篾邊長大的人,怎麼忽然要聽一個外行給竹盒分三六九等。手藝人的面子不在嘴上,全在手上。手上的東西被人撥來撥去,比被罵還難受。

  阿松把六隻竹盒擺到桌上。

  「你看吧。」

  他語氣很沖。

  「哪只是毛病,哪只是手工味?」

  麥師傅沒攔。

  黃科長站在院門口,也沒說話。

  這正是問題的根。

  如果林耀東說不清,竹器線就不能按他的辦法走。

  桌上六隻竹盒。

  麥師傅沒有挑最好的六隻,也沒有挑最差的六隻。他故意混著擺。要是林耀東只會挑漂亮話,很快就會露怯。手藝場上不怕你說得玄,就怕你落不到一隻具體盒子上。

  有的竹紋深淺不同。

  有的蓋子合起來略澀。

  有的邊角有細刺。

  有的底不平。

  還有一隻顏色漂亮,紋理最好,可放在桌上輕輕晃。

  阿標看半天,越看越亂。

  「我覺得……都挺像。」

  阿松嗤了一聲。

  林耀東沒有急著判。

  他拿起第一隻。

  開蓋,合上。

  卡。

  放一邊。

  第二隻,邊口有刺,手指摸過去會扎。

  第三隻,竹紋深淺不一,但蓋得順,底也穩。

  第四隻,顏色漂亮,底卻晃。

  第五隻,邊角有一道細裂。

  第六隻,尺寸略偏,但不影響開合。

  他把六隻分成三堆。

  分完以後,他沒有馬上說結果,而是讓阿標拿來白紙。

  紙上只畫四欄。

  開合。

  底穩。

  手感。

  外觀差異。

  阿松看見這四欄,臉上還是不服。

  「竹盒又不是機器件,哪能這樣勾來勾去?」

  林耀東說:「不是把竹盒寫成機器件,是把外賓不能接受的地方先攔出來。」

  麥師傅拿起其中一隻,照著四欄看了一遍,手指在「外觀差異」那一欄停了停。

  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把那張紙往桌中央推近了一點。

  阿松立刻問:「什麼意思?」

  「第一堆,可以給外賓看。」

  兩隻。

  「第二堆,可以修。」

  三隻。

  「第三堆,不出。」

  一隻。

  阿松臉色一下變了。

  他指著第三堆那隻。

  「這隻紋最好,憑什麼不出?」


  林耀東把那隻竹盒放回桌上,輕輕一碰。

  盒子晃了一下。

  「擺不穩。」

  「手工東西有點不平正常。」

  「顏色不一樣正常,紋理不一樣正常。」林耀東說,「放不穩,不正常。」

  阿松噎住。

  麥師傅的刀停了一下。

  林耀東又拿起邊口有刺那隻。

  「這個能修。刺磨掉,但別把紋理全磨沒。」

  再拿蓋子卡的那隻。

  「這個也能修,蓋口順了就行。」

  最後拿起竹紋深淺不一的那隻。

  「這只可以看。它不齊,但不礙用。」

  院子裡沒人說話。

  阿標忽然明白了一點。

  這個明白來得很慢。前面髮夾是毛邊、混色、封口;小掛鉤是承重、防鏽、包裝。到了竹器這裡,很多問題沒那麼硬,不能拿磚頭壓一壓就有數。它要靠眼睛,也靠手,還靠外賓會不會願意多付那一點錢。

  不是齊不齊的問題。

  是這個不齊,會不會讓客人用不了。

  麥師傅放下竹刀。

  「你說外賓喜歡這隻?」

  「可能。」

  「可能?」

  「我不能替外賓保證。」

  麥師傅哼了一聲。

  「倒還記得邊界。」

  林耀東說:「我只說,這隻的差異能解釋。那隻底不平,解釋不了。」

  阿松還是不服。

  「外國人就懂竹?」

  「他不一定懂竹。」林耀東說,「但他懂買回去能不能擺,能不能裝東西,放在貨架上好不好看。」

  黃科長聽到這裡,輕輕點了一下頭。

  這不是教麥師傅編竹。

  這是把外賓的眼睛放到桌上。

  麥師傅問:「那你這三堆叫什麼?」

  林耀東說:「不要叫好壞。」

  阿松皺眉。

  「不叫好壞叫什麼?」

  「等級。」

  他拿起一隻竹盒。

  「A類,出口看樣。」

  又拿另一隻。

  「B類,可修。」

  最後指底不平那隻。

  「C類,不出,或者本地處理。」

  阿松冷笑。

  「還不是好壞?」

  「不是。」林耀東說,「好壞是一句話打死。等級是告訴人,這東西還有沒有去處。」

  麥師傅眼神動了。

  這句話說到手藝人心裡。

  他們最怕外行一句「不行」,把所有手上功夫都抹掉。分等級,至少還認東西有活路。

  黃科長說:「能不能按這個分一批?明天下午外賓還想看竹器。」

  麥師傅沒有立刻答應。

  他把A堆那兩隻又拿起來,左看右看,忽然問:

  「A類是不是要一模一樣?」

  「不是。」林耀東說,「A類是差異在範圍里。蓋能合,底能穩,手摸不扎,紋理和顏色可以不一樣。」

  麥師傅慢慢點了一下頭。

  他這一下點得很輕,卻比前面任何一句話都重。

  他接受的不是林耀東這個人,而是「範圍」這兩個字。手藝可以不一模一樣,但不能讓買貨的人摸到刺、擺不穩、蓋不上。規則如果能攔住這些毛病,剩下的差異才配叫手工味。

  「那這個範圍,要寫給徒弟看。」

  這句話一出,阿松臉上的不服少了一點。因為麥師傅不是認輸,而是把這套分法拿回竹器社自己手裡。

  麥師傅看向阿松。

  「你分。」

  阿松一愣。


  「我?」

  「你不是不服?」麥師傅說,「不服就分給我看。」

  阿松臉上發熱。

  他拿起一隻竹盒,猶豫片刻。

  「這個……B。」

  「為什麼?」麥師傅問。

  阿松看了林耀東一眼。

  「蓋順,底穩,邊口有刺。」

  麥師傅沒說對,也沒說錯。

  只是把那隻盒子放到B堆。

  分樣一直分到傍晚。

  A類不多。

  B類最多。

  C類也有幾隻。

  阿標負責貼籤條。

  編號、等級、問題、可修項。

  他寫得很認真。

  可東西一多,桌上一亂,他還是有點頭昏。

  回去路上,阿標興奮地說:

  「東哥,我今天懂了。」

  「懂什麼?」

  「不齊不是錯,用不了才是錯。」

  林耀東笑了。

  「這句記下來。」

  阿標真掏出小紙條寫。

  寫完,他又問:

  「那明天是不是穩了?」

  林耀東看著前面的巷口。

  「不穩。」

  「為什麼?」

  「分得出來是一回事,現場不混,是另一回事。」

  阿標沒聽太懂。

  他只覺得林耀東又開始把一句簡單話說得很重。可他把小紙條塞進口袋時,還是摸了兩下。過去他記東西,是怕忘。現在他記東西,是怕自己擔不起。

  他還不知道,明天差點出事的,不是麥師傅。

  也不是阿松。

  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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