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樣品倉
樣品倉不在大路上。
周啟明騎車在前面帶路，從人民路拐進一條橫街，又穿過兩條窄巷，最後停在一排灰牆倉庫前。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廣州市輕工系統出口樣品臨時庫。
字是黑漆寫的，邊角有點掉。
門邊站著個戴袖章的老門衛，手裡拿登記本，眼皮一抬，先看周啟明，再看林耀東和阿標。
「證。」
周啟明遞工作證。
林耀東把那張證明拿出來。
老門衛接過，看了進出口公司的章，又翻到背面看街道意見。
梁姨那枚紅章壓在紙角，顏色還新。
老門衛這才點頭。
「進去可以。別亂摸，別亂拿。」
阿標立刻挺胸。
「我不主動講話。」
老門衛一愣。
周啟明咳了一聲。
林耀東面不改色，把證明收回口袋。
「他意思是，規矩他懂。」
老門衛嘀咕一句：「怪人。」
門開了。
一股倉庫味撲出來。
紙箱、木板、塑料、鐵皮、樟腦丸，還有一點潮氣混在一起。廣州的倉庫避不開潮，紙箱角落一受潮就軟，木架底下還墊著磚。
阿標剛進門，眼睛就直了。
一排排木架子。
架子上擺著東西。
搪瓷杯、搪瓷盆、塑料髮夾、梳子、香皂盒、牙刷盒、針線盒、竹籃、藤筐、鐵皮文具盒。
他昨天在櫃檯看見的是幾樣。
這裡是一片。
「東哥……」
他聲音壓得很低。
「好多。」
林耀東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多」。
是亂。
搪瓷杯幾個花色混在一箱裡。
髮夾顏色不分批。
香皂盒有的有毛邊，有的沒毛邊。
竹籃大小差了半寸。
有些樣品下面夾著紙條，有些沒有。
林耀東把兩隻香皂盒放到一起。
一個蓋得順，一個卡住。
登記冊上，卻都只寫著四個字：塑料皂盒。
黃科長已經在裡面等。
他身邊還有兩個幹部，一個胖些，一個瘦些，都拿本子。看見林耀東進來，黃科長沒寒暄，只指了指桌上的一堆東西。
「昨天外賓看的塑料小件，都在這。你看看。」
阿標下意識想湊前。
林耀東輕輕擋了他一下。
「先別摸。」
黃科長眼神動了一下。
林耀東問：「有樣品登記嗎？」
胖幹部把一本冊子遞過來。
冊子很舊，封面寫著「樣品登記」，裡面按廠名記了貨號、品名、數量。
林耀東翻了幾頁。
字都有。
但只有字。
沒有顏色。
沒有尺寸。
沒有包裝方式。
沒有樣品缺陷備註。
更沒有外賓反饋。
他把冊子合上，沒有立刻說話。
「昨天外賓看過的紅色髮夾是哪一款？」
胖幹部一怔，低頭翻冊子。
紙頁嘩啦嘩啦響。
他翻了半天，指著一行字。
「塑料髮夾，三廠送樣，二十把。」
林耀東問：「哪種紅？」
胖幹部卡住。
瘦幹部在旁邊皺眉。
「都在這堆里，顏色差不多。」
林耀東沒接話。
他從桌上拿起兩把髮夾，放在白紙上。
一把紅得亮。
一把紅得發暗。
阿標湊近看了一眼，脫口而出：
「這不一樣啊。」
瘦幹部臉色變了變。
林耀東把兩把髮夾重新放回桌上。
這時，黃科長才問：
「怎麼樣？」
林耀東沒急著說「不行」。
他說：「能用，但不夠。」
瘦幹部眉頭一皺。
「我們一直這麼記。」
林耀東點頭。
「國內調樣夠了。外賓看樣，不夠。」
倉庫里安靜了一下。
黃科長沒有打斷。
「講。」
林耀東拿起一隻紅色髮夾，先看邊，再看彈簧，又看背面模具口。
「這個要記顏色、長度、彈簧鬆緊、毛邊情況。外賓昨天問混色，一包十個，一箱兩千。那樣品登記里就要有包裝建議。」
他又拿起香皂盒。
「這個要記蓋子鬆緊。合不順的，不能拿去當外銷樣。」
再拿搪瓷杯。
「這個要記杯口掉瓷、圖案位置、廠標清不清楚。」
瘦幹部忍不住說：
「你這也太細了。」
林耀東把杯子放下。
「外賓就看這些細的。」
「他們真看？」
阿標在旁邊終於忍不住，小聲插了一句：
「真看。昨天那個鬼——外賓，連香皂盒邊邊都摸。」
他說到一半，硬生生把「鬼佬」吞回去。
黃科長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閉嘴。
周啟明低頭笑了一下。
…………
黃科長讓人搬來一張空桌。
「那你試著重新列一張。」
這就是考。
林耀東知道。
他坐下，拿出外賓送的透明原子筆，又看了眼黃科長。
「可以撕紙嗎？」
黃科長點頭。
周啟明遞來幾張白紙。
林耀東先畫表。
品名。
規格。
顏色。
材質。
問題。
包裝建議。
外賓反饋。
備註。
一列一列，寫得不算漂亮，但清楚。
胖幹部站在旁邊看。
「外賓反饋也記？」
「要記。不然今天說過什麼，明天沒人記得。」
瘦幹部又問：
「包裝建議誰定？」
「廠和外貿公司定。這裡先寫建議，不寫死。」
黃科長聽到「建議，不寫死」，臉色終於鬆了一點。
他怕的就是林耀東亂承諾。
林耀東寫第一項。
塑料髮夾。
長度約六厘米。
紅、黃、綠、粉四色。
邊緣有輕微毛刺。
彈簧尚可。
建議十個一小包，混色。
二十中包一箱。
外賓關注混色與彈簧。
寫到這裡，阿標眼睛都直了。
昨天他們還在文昌路口掛飯盒號碼牌。
今天東哥已經把髮夾寫成這樣一張表。
同一隻髮夾，在他眼裡是幾分錢的小玩意。
在東哥筆下，像突然有了戶口。
第二項。
塑料香皂盒。
紅蓋白底、綠蓋白底。
蓋子開合不順。
邊緣毛刺明顯。
建議修邊，統一顏色批次。
外賓關注蓋子與印圖。
第三項。
搪瓷杯。
白底藍邊、牡丹圖案、紅字標語。
廠標需清晰。
杯口不得掉瓷。
建議十二隻一內盒，外箱加草紙防碰。
黃科長看到這裡，終於開口：
「十二隻一內盒，誰告訴你的？」
「沒人。」
「那你怎麼寫？」
「杯子易碰。零散裝一箱，碎了說不清。十二隻一盒，好點數，也好墊紙。」
黃科長沒說話。
他把紙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遞給旁邊兩個幹部。
胖幹部小聲道：
「這表是比原來清楚。」
瘦幹部沒立刻服。
「清楚是清楚，就是麻煩。」
林耀東抬頭。
「麻煩在這裡，總比麻煩在外賓手裡好。」
倉庫里又靜了一下。
周啟明看向黃科長。
黃科長把那張表折起來，放進黑皮本。
「這句話，晚上開會我用一下。」
阿標差點笑出聲。
林耀東也笑了。
「黃科長用得比我穩。」
…………
看完塑料小件，黃科長帶他們往倉庫深處走。
裡面有一排藤器和竹編。
竹籃、藤筐、菜籃、帶蓋的小盒子。
阿標看見竹編，親切多了。
這些東西文昌巷也有。
他家裡就有一個破竹籃，裝過菜，也裝過煤球。
黃科長拿起一隻小竹盒。
「外賓昨天問過這類東西。你怎麼看？」
林耀東接過竹盒。
很輕。
蓋子能合上，但縫不齊。
竹篾有毛刺，手一摸有點扎。
他想了想。
「能看，但要挑。」
「問題在哪？」
「尺寸不齊，毛刺，容易壓壞，受潮會變形。」
瘦幹部立刻說：
「那不就不能出口？」
「不是不能。要看賣給誰。」
黃科長眼睛一亮。
「什麼意思？」
「如果賣給日用百貨商，要求整齊、便宜、耐裝箱。這個不一定合適。如果賣給喜歡手工感的客人，反而可能有興趣。」
幾個人都沒說話。
手工感。
這個詞他們沒聽過。
阿標也沒聽過。
他只覺得東哥講完，那隻歪歪扭扭的小竹盒，好像忽然沒那麼土了。
黃科長慢慢問：
「你是說，毛病有時候也能變成特點？」
「不能把壞說成好。」林耀東說，「但手工做出來的東西，不一定要和機器一樣齊。要看外賓要的是便宜量大，還是新鮮特別。」
黃科長把這句話記進本子。
這次是他自己記。
不是讓宋建民記。
…………
從樣品倉出來，天已經擦黑。
阿標推著自行車，半天沒說話。
周啟明以為他終於學會閉嘴了。
結果走到巷口，他憋不住了。
「東哥。」
「嗯。」
「原來貨也分人啊？」
「當然。」
「街坊要便宜耐用，外賓要顏色、包裝、能不能印圖。有些還要手工感。」
阿標把「手工感」三個字念得很彆扭。
像嘴裡含了顆沒嚼碎的花生。
林耀東笑了一下。
「有進步。」
阿標立刻高興。
「那我今天算不算沒亂講話？」
周啟明在旁邊說：
「算閉了半張嘴。」
阿標想反駁，想起自己那張小紙條，只能忍住。
回到文昌路口時，珍姐已經收檔。
劉大頭還沒走，坐在門口等消息。
陳玉珍也在天井邊縫布。
林國強竟然也回來了，坐在八仙桌旁，手裡端著那隻新搪瓷杯。
他看見林耀東，沒問賺了多少錢。
只問：
「那張紙，有用？」
林耀東知道他說的是證明。
「有用。進了樣品倉。」
林國強點點頭。
沒夸。
只把搪瓷杯放到桌上。
「別弄丟。」
說完，他進屋洗手。
阿標小聲道：
「國強叔今日好威。」
陳玉珍瞪他一眼。
「吃飯未？」
阿標立刻說沒吃。
劉大頭在門口喊：
「我也沒吃。」
陳玉珍罵了一句：
「你自己有鋪！」
騎樓底下笑了一陣。
林耀東坐到小方桌邊，把今天那張新表重新抄了一遍。
品名。
規格。
顏色。
問題。
包裝建議。
外賓反饋。
他寫到最後，停了一下，又添了兩個字。
客人。
阿標湊過來。
「點解加這個？」
林耀東看著紙上那幾行字。
「因為同一件貨，賣給不同人，是不同生意。」
文昌路口的燈亮起來。
流花路那邊，廣交會還沒散。
樣品倉只是門邊。
真正要學的，是怎麼把一件貨，放到對的人面前。
周啟明騎車在前面帶路，從人民路拐進一條橫街，又穿過兩條窄巷，最後停在一排灰牆倉庫前。
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廣州市輕工系統出口樣品臨時庫。
字是黑漆寫的，邊角有點掉。
門邊站著個戴袖章的老門衛，手裡拿登記本，眼皮一抬，先看周啟明，再看林耀東和阿標。
「證。」
周啟明遞工作證。
林耀東把那張證明拿出來。
老門衛接過，看了進出口公司的章，又翻到背面看街道意見。
梁姨那枚紅章壓在紙角，顏色還新。
老門衛這才點頭。
「進去可以。別亂摸，別亂拿。」
阿標立刻挺胸。
「我不主動講話。」
老門衛一愣。
周啟明咳了一聲。
林耀東面不改色，把證明收回口袋。
「他意思是，規矩他懂。」
老門衛嘀咕一句：「怪人。」
門開了。
一股倉庫味撲出來。
紙箱、木板、塑料、鐵皮、樟腦丸，還有一點潮氣混在一起。廣州的倉庫避不開潮，紙箱角落一受潮就軟，木架底下還墊著磚。
阿標剛進門，眼睛就直了。
一排排木架子。
架子上擺著東西。
搪瓷杯、搪瓷盆、塑料髮夾、梳子、香皂盒、牙刷盒、針線盒、竹籃、藤筐、鐵皮文具盒。
他昨天在櫃檯看見的是幾樣。
這裡是一片。
「東哥……」
他聲音壓得很低。
「好多。」
林耀東也在看。
但他看的不是「多」。
是亂。
搪瓷杯幾個花色混在一箱裡。
髮夾顏色不分批。
香皂盒有的有毛邊，有的沒毛邊。
竹籃大小差了半寸。
有些樣品下面夾著紙條，有些沒有。
林耀東把兩隻香皂盒放到一起。
一個蓋得順，一個卡住。
登記冊上，卻都只寫著四個字：塑料皂盒。
黃科長已經在裡面等。
他身邊還有兩個幹部，一個胖些，一個瘦些，都拿本子。看見林耀東進來，黃科長沒寒暄，只指了指桌上的一堆東西。
「昨天外賓看的塑料小件，都在這。你看看。」
阿標下意識想湊前。
林耀東輕輕擋了他一下。
「先別摸。」
黃科長眼神動了一下。
林耀東問：「有樣品登記嗎？」
胖幹部把一本冊子遞過來。
冊子很舊，封面寫著「樣品登記」，裡面按廠名記了貨號、品名、數量。
林耀東翻了幾頁。
字都有。
但只有字。
沒有顏色。
沒有尺寸。
沒有包裝方式。
沒有樣品缺陷備註。
更沒有外賓反饋。
他把冊子合上，沒有立刻說話。
「昨天外賓看過的紅色髮夾是哪一款？」
胖幹部一怔，低頭翻冊子。
紙頁嘩啦嘩啦響。
他翻了半天，指著一行字。
「塑料髮夾，三廠送樣，二十把。」
林耀東問：「哪種紅？」
胖幹部卡住。
瘦幹部在旁邊皺眉。
「都在這堆里，顏色差不多。」
林耀東沒接話。
他從桌上拿起兩把髮夾，放在白紙上。
一把紅得亮。
一把紅得發暗。
阿標湊近看了一眼，脫口而出：
「這不一樣啊。」
瘦幹部臉色變了變。
林耀東把兩把髮夾重新放回桌上。
這時，黃科長才問：
「怎麼樣？」
林耀東沒急著說「不行」。
他說：「能用，但不夠。」
瘦幹部眉頭一皺。
「我們一直這麼記。」
林耀東點頭。
「國內調樣夠了。外賓看樣，不夠。」
倉庫里安靜了一下。
黃科長沒有打斷。
「講。」
林耀東拿起一隻紅色髮夾，先看邊，再看彈簧，又看背面模具口。
「這個要記顏色、長度、彈簧鬆緊、毛邊情況。外賓昨天問混色，一包十個，一箱兩千。那樣品登記里就要有包裝建議。」
他又拿起香皂盒。
「這個要記蓋子鬆緊。合不順的，不能拿去當外銷樣。」
再拿搪瓷杯。
「這個要記杯口掉瓷、圖案位置、廠標清不清楚。」
瘦幹部忍不住說：
「你這也太細了。」
林耀東把杯子放下。
「外賓就看這些細的。」
「他們真看？」
阿標在旁邊終於忍不住，小聲插了一句：
「真看。昨天那個鬼——外賓，連香皂盒邊邊都摸。」
他說到一半，硬生生把「鬼佬」吞回去。
黃科長看了他一眼。
阿標立刻閉嘴。
周啟明低頭笑了一下。
…………
黃科長讓人搬來一張空桌。
「那你試著重新列一張。」
這就是考。
林耀東知道。
他坐下，拿出外賓送的透明原子筆，又看了眼黃科長。
「可以撕紙嗎？」
黃科長點頭。
周啟明遞來幾張白紙。
林耀東先畫表。
品名。
規格。
顏色。
材質。
問題。
包裝建議。
外賓反饋。
備註。
一列一列，寫得不算漂亮，但清楚。
胖幹部站在旁邊看。
「外賓反饋也記？」
「要記。不然今天說過什麼，明天沒人記得。」
瘦幹部又問：
「包裝建議誰定？」
「廠和外貿公司定。這裡先寫建議，不寫死。」
黃科長聽到「建議，不寫死」，臉色終於鬆了一點。
他怕的就是林耀東亂承諾。
林耀東寫第一項。
塑料髮夾。
長度約六厘米。
紅、黃、綠、粉四色。
邊緣有輕微毛刺。
彈簧尚可。
建議十個一小包，混色。
二十中包一箱。
外賓關注混色與彈簧。
寫到這裡，阿標眼睛都直了。
昨天他們還在文昌路口掛飯盒號碼牌。
今天東哥已經把髮夾寫成這樣一張表。
同一隻髮夾，在他眼裡是幾分錢的小玩意。
在東哥筆下，像突然有了戶口。
第二項。
塑料香皂盒。
紅蓋白底、綠蓋白底。
蓋子開合不順。
邊緣毛刺明顯。
建議修邊，統一顏色批次。
外賓關注蓋子與印圖。
第三項。
搪瓷杯。
白底藍邊、牡丹圖案、紅字標語。
廠標需清晰。
杯口不得掉瓷。
建議十二隻一內盒，外箱加草紙防碰。
黃科長看到這裡，終於開口：
「十二隻一內盒，誰告訴你的？」
「沒人。」
「那你怎麼寫？」
「杯子易碰。零散裝一箱，碎了說不清。十二隻一盒，好點數，也好墊紙。」
黃科長沒說話。
他把紙拿起來看了一會兒，又遞給旁邊兩個幹部。
胖幹部小聲道：
「這表是比原來清楚。」
瘦幹部沒立刻服。
「清楚是清楚，就是麻煩。」
林耀東抬頭。
「麻煩在這裡，總比麻煩在外賓手裡好。」
倉庫里又靜了一下。
周啟明看向黃科長。
黃科長把那張表折起來，放進黑皮本。
「這句話，晚上開會我用一下。」
阿標差點笑出聲。
林耀東也笑了。
「黃科長用得比我穩。」
…………
看完塑料小件，黃科長帶他們往倉庫深處走。
裡面有一排藤器和竹編。
竹籃、藤筐、菜籃、帶蓋的小盒子。
阿標看見竹編，親切多了。
這些東西文昌巷也有。
他家裡就有一個破竹籃，裝過菜，也裝過煤球。
黃科長拿起一隻小竹盒。
「外賓昨天問過這類東西。你怎麼看？」
林耀東接過竹盒。
很輕。
蓋子能合上，但縫不齊。
竹篾有毛刺，手一摸有點扎。
他想了想。
「能看，但要挑。」
「問題在哪？」
「尺寸不齊，毛刺，容易壓壞，受潮會變形。」
瘦幹部立刻說：
「那不就不能出口？」
「不是不能。要看賣給誰。」
黃科長眼睛一亮。
「什麼意思？」
「如果賣給日用百貨商，要求整齊、便宜、耐裝箱。這個不一定合適。如果賣給喜歡手工感的客人，反而可能有興趣。」
幾個人都沒說話。
手工感。
這個詞他們沒聽過。
阿標也沒聽過。
他只覺得東哥講完，那隻歪歪扭扭的小竹盒，好像忽然沒那麼土了。
黃科長慢慢問：
「你是說，毛病有時候也能變成特點？」
「不能把壞說成好。」林耀東說，「但手工做出來的東西，不一定要和機器一樣齊。要看外賓要的是便宜量大，還是新鮮特別。」
黃科長把這句話記進本子。
這次是他自己記。
不是讓宋建民記。
…………
從樣品倉出來，天已經擦黑。
阿標推著自行車，半天沒說話。
周啟明以為他終於學會閉嘴了。
結果走到巷口，他憋不住了。
「東哥。」
「嗯。」
「原來貨也分人啊？」
「當然。」
「街坊要便宜耐用，外賓要顏色、包裝、能不能印圖。有些還要手工感。」
阿標把「手工感」三個字念得很彆扭。
像嘴裡含了顆沒嚼碎的花生。
林耀東笑了一下。
「有進步。」
阿標立刻高興。
「那我今天算不算沒亂講話？」
周啟明在旁邊說：
「算閉了半張嘴。」
阿標想反駁，想起自己那張小紙條，只能忍住。
回到文昌路口時，珍姐已經收檔。
劉大頭還沒走，坐在門口等消息。
陳玉珍也在天井邊縫布。
林國強竟然也回來了，坐在八仙桌旁，手裡端著那隻新搪瓷杯。
他看見林耀東，沒問賺了多少錢。
只問：
「那張紙，有用？」
林耀東知道他說的是證明。
「有用。進了樣品倉。」
林國強點點頭。
沒夸。
只把搪瓷杯放到桌上。
「別弄丟。」
說完，他進屋洗手。
阿標小聲道：
「國強叔今日好威。」
陳玉珍瞪他一眼。
「吃飯未？」
阿標立刻說沒吃。
劉大頭在門口喊：
「我也沒吃。」
陳玉珍罵了一句：
「你自己有鋪！」
騎樓底下笑了一陣。
林耀東坐到小方桌邊，把今天那張新表重新抄了一遍。
品名。
規格。
顏色。
問題。
包裝建議。
外賓反饋。
他寫到最後，停了一下，又添了兩個字。
客人。
阿標湊過來。
「點解加這個？」
林耀東看著紙上那幾行字。
「因為同一件貨，賣給不同人，是不同生意。」
文昌路口的燈亮起來。
流花路那邊，廣交會還沒散。
樣品倉只是門邊。
真正要學的，是怎麼把一件貨，放到對的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