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街邊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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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林耀東去了街道辦。

  沒跟任何人說。

  陳玉珍六點出門去縫紉社了,林國強五點半騎車去了廠里,五金廠在黃沙那邊,騎車四十分鐘,風雨無阻三十年,鐵人一個。

  街道辦在西華路拐角,一棟兩層舊騎樓,底層是辦事大廳。

  說是大廳,其實就一間鋪面大的房間,三張桌子,兩把風扇,牆上貼滿了紅紙通知和錦旗。

  風扇轉起來嘎吱嘎吱響,跟要散架似的,但你別說,還挺涼快。

  空氣里一股油墨和樟腦丸混合的味道,桌上的搪瓷茶缸泡著濃得發黑的茶葉。

  他到的時候還沒到上班時間。門口已經排了四個人。

  等了二十分鐘,一個燙捲髮的中年女人開了門,胸口別著居委會的紅徽章。

  梁姨。街道居委會主任。

  管著附近七八條巷子,誰家夫妻吵架、誰家小孩偷東西、誰家煤爐冒煙太大,都歸她。

  嗓門大,走路快,眼神利索,一般物業經理跟她比起來就是弟弟。

  「來來來,排好隊,一個一個來。」

  前面幾個很快辦完了,兩個問勞動培訓的,一個來領油票的,一個不知道來幹什麼被罵走了。

  輪到他。

  「你邊個?」梁姨翻開登記本。

  「文昌巷的。林耀東。」

  「林國強個仔?」

  「系。」

  「你來做咩?」

  「申請個體經營檔口。」

  梁姨的筆停了,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幾歲?」

  「二十。」

  「你知唔知道個體經營是做咩?」

  「知道。擺攤。」

  「你想賣咩?」

  林耀東想了一秒。「早餐。粥粉面。」

  「你識煮?」

  「……學。」

  梁姨哼了一聲,但沒為難他。把一張油印的登記表推過來。

  「填。」

  表很簡單,姓名、年齡、住址、經營內容、申請地點,油印的字跡糊成一團,估計這張蠟紙已經印了幾百份了。

  林耀東填到「申請地點「那一格,寫了四個字:文昌路口。

  梁姨瞥了一眼:「文昌路口?那個位人多事雜,好多人爭。你有咩理由要那個位?」

  「我就住文昌巷,走幾步就到。方便。」

  理由充分。梁姨在表上蓋了個章,蓋得啪一聲響,跟判案似的。

  「一個禮拜內通知你。位子批不批得到不一定,看分配。」

  一個禮拜。廣交會還有十天。

  也就是說,檔口批下來的時候,廣交會剛好開幕前後。

  時間剛剛好。

  「謝謝梁姨。」

  他折好表,揣進褲兜,出了門。

  太陽已經上來了。

  西華路騎樓底下,腸粉檔的蒸汽還沒散,涼茶鋪的大鋁壺反著光,一個阿婆蹲在路邊賣芽菜,面前擺了個搪瓷盆,蒼蠅嗡嗡的繞。

  他往巷子方向走,走了一半,遠遠看見阿標在巷口張望。

  「你去邊——」

  「去了街道辦。」

  「做咩?」

  「登記了個檔口。」

  阿標呆了一拍:「你……你真要擺攤?」

  「系。」

  「賣咩?」

  「到時再講。」

  「你阿媽知唔知?」

  林耀東拍了拍他肩膀,嘴角一挑,轉身走了。

  …………

  陳玉珍是中午知道的。

  不是林耀東說的,是梁姨。

  這位居委會主任的信息傳播效率堪比廣播電台,上午登記,中午就傳到了縫紉社。


  搞社區團購的那幫人要是認識梁姨,估計得跪下叫祖師奶奶。

  縫紉社在西華路偏南的一間騎樓鋪面里,十來台縫紉機,十來個女人,噠噠噠噠的聲音從早響到晚,跟機關槍陣地似的。

  陳玉珍正在軋一條褲子的褲腳,針線走的筆直。

  梁姨路過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玉珍啊,你仔今朝來我這裡登記擺攤了。」

  縫紉機嘎然停住。

  陳玉珍推開老花鏡,扯下圍裙,衝出了門。

  「玉珍!你條褲未軋完——」同事在身後喊。

  沒用。

  她一路從縫紉社走到文昌巷,木屐拍在麻石板上的頻率比平時快了三倍。

  林耀東正在天井裡洗衣服。

  說是洗衣服,腦子裡其實在盤算怎麼在檔口上弄個像樣的早餐攤,他雖然不會煮粥拉粉,但管過三百號人,開過幾十家線上店鋪,找個合伙人或者雇個小工不是難事。難的是啟動資金。

  1980年的廣州,你兜里沒錢,連個煤爐都租不起。

  他蹲下來擰衣服,手碰到水缸底沿,指尖摸到一塊凸起——是塊舊磚,磚縫裡好像夾著什麼硬東西。他沒細看,把衣服搭到竹竿上。

  「林耀東!」

  陳玉珍的聲音從巷口穿過整條巷子。

  他站起來。

  「你去街道辦登記擺攤了?」

  強叔從隔壁探出頭看熱鬧,六嬸放下手裡的衣服盆也看過來,連巷口那棵榕樹底下打牌的幾個老頭都轉了頭。

  廣東人看熱鬧不嫌事大,這點跟全國人民高度一致。

  「系。」

  「你要做街邊仔?」陳玉珍走到他面前,指著他鼻子,「你知唔知道人家會點講?講你阿爸生了個做叫花子的仔!我在這條巷住了三十年,我——」

  「阿媽。」

  「你講!」

  「你去新大新百貨幾次了?」

  陳玉珍被截斷了。

  「……咩?」

  「櫃檯那條金鍊。你睇了幾次了?」

  安靜了。

  連強叔都縮回了腦袋。

  那條金鍊子,新大新百貨一樓首飾櫃檯,陳玉珍去看過三次,每次站在櫃檯前摸兩下,問一遍價錢,三百六十塊,嘆口氣走了。

  那條鏈子比她大半年工資還多。

  「你……你點知的?」

  「張嬸講的。」

  「那個八婆——」陳玉珍的火力轉了一秒,又轉回來,「你唔好拿這個誆我!擺攤有咩用?你連煮嘢都唔識——」

  「阿媽,我同你算筆帳。」

  林耀東靠在天井門框上,聲音不大,但穩。

  「阿爸在五金廠,三十年,四十二蚊一個月。你在縫紉社,二十年,三十二蚊一個月。兩個人加埋,一個月七十四蚊。一年,八百八十八蚊。」

  「——」

  「那條金鍊,三百六十蚊。你要攢半年不吃不喝先至買得起。」

  「——」

  「高德良,以前造船廠做鉚焊工。辭咗工,自己做太爺雞。一日流水過百蚊。扣完成本一個月淨賺幾百塊。《羊城晚報》登了,領導接見了。」

  「人家有手藝——」

  「容志仁呢?去年高第街開了個檔口,白手起家。月入過百。報紙也登了。」

  陳玉珍張了張嘴,又合上了。

  「阿媽,我唔系要丟你的面。我系想幫你買得起那條鏈,不止那條鏈。」

  他停了一下。

  「我賺到錢了,第一件事,幫你買。」

  整條巷子安靜了。六嬸端著盆站在水龍頭旁邊,水溢出來了都沒注意。

  過了好一會。

  陳玉珍的嘴唇動了動,她的手不自覺地摸了一下脖子——那裡什麼都沒有。

  然後把頭扭過去,不看他。

  「……你講大話。」


  聲音輕了很多。

  林耀東笑了一下。最難的一關,過了。

  …………

  晚上。

  林國強回來了,吃完飯,碗碟收了。

  陳玉珍在洗碗,動靜比平時大,碗碟敲的哐哐響,是在發脾氣,又沒脾氣好發。

  嘴上不說了,態度上還在抗議。

  林國強走到天井。林耀東坐在水缸邊上,面前攤著那張登記表。

  「你阿媽跟我講了。」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林國強看了兒子一眼。

  他沒問「賣什麼「,沒問「錢從哪來「,沒問「萬一虧了怎辦「。只問了一件事。

  「五金廠那個名額……」

  「幫我推了吧。」林耀東靠著門框,語氣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畀張叔家的仔。他家五口人就他一個賺錢,比我們更需要。」

  林國強從口袋裡摸出煙,海南島牌,兩毛一包,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在天井的夜色里慢慢散開。

  「你要做就做。」

  「做不下去了,五金廠的門我熟,再想辦法。」

  這是一個廣東父親能說出的最大支持,不攔你,但給你留條退路。

  北方父親可能會拍桌子罵一頓或者拍肩膀說「爸支持你」,廣東父親不會,他只會給你兜個底,剩下的你自己蹚。

  林耀東點了點頭。

  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張表。經營地點那一欄,他寫的四個字。

  文昌路口。

  廣交會還有十天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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