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四十二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通知貼在街道辦的玻璃門上,手寫的,毛筆字,墨水被太陽曬的發褐。

  「關於組織待業青年自謀職業的通知……鼓勵有條件的待業青年申請個體經營……經營地點由街道統一分配……」

  阿標站在旁邊,拿手指頭一個字一個字點:「先到先得。你看到沒?先——到——先——得!」

  林耀東沒看通知。他在看街道辦門口進進出出的人。

  有背蛇皮袋的,有推自行車的,有兩個老太太在爭吵,聽了幾句,是在搶同一個檔口位置。

  「你想做咩生意?」阿標問,「賣腸粉?你識拉粉啊?賣菜?資金呢?」

  「我先去兜一圈。」

  「兜咩?」

  「看看路。」

  阿標沒聽懂。但林耀東已經跨上了巷口那輛二八大槓,蹬了兩腳就走了。

  他沿西華路一路往東騎。

  這一帶是荔灣老城區,騎樓從街頭甩到街尾,鋪面有開有關,開著的比關著的多一點。

  一家老字號糕餅鋪還撐著,門口招牌被太陽曬的發白,「雞仔餅杏仁餅」幾個字只剩一半,也不知道是懶得補還是沒錢補。旁邊一家國營理髮店,一個師傅給老頭剃頭,收音機放著粵劇,咿咿呀呀的。

  過了西華路上龍津路,往南拐。

  經過上下九,清末民初的商業中心,現在冷清的很,不少鋪面關著門,只有幾家國營商店還亮著燈。

  再過幾年,這條路會熱到走不動人。

  他沒停,繼續蹬,穿過人民路往北。

  人民路是南北主幹道,兩邊的騎樓大廈六七層高,底下商鋪密的像蜂巢,路上自行車多起來了,公共汽車一趟接一趟,偶爾一輛掛軍牌的吉普車呼嘯而過,行人連頭都懶得抬。

  騎了二十來分鐘,到了海珠廣場。

  廣場不算大,中間一座解放軍雕像,棕櫚樹葉子在日頭底下閃著油光。他沒過海珠橋,把車靠在路邊,站在廣場邊上看。

  人民路往北延伸,遠處有幾輛掛外省牌照的麵包車緩緩駛過,有一輛黑色小轎車,在這個年代扎眼得很,車窗上貼著一張英文標籤——「Canton Fair Liaison」——他下意識讀了出來,然後頓了一下。

  這個身體還沒「學過」英語。

  他收回目光。

  廣場邊上停了幾輛掛粵A牌的吉普車,幾個穿中山裝的人在車旁邊說話,其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手裡拿著一疊英文資料,邊翻邊跟旁邊的人比劃什麼。

  廣交會在布展了。

  4月15號開幕,還有十來天。

  十來天。

  夠了。

  不夠也得夠。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

  廣交會對老百姓來說就是廣播裡的一條新聞,跟你聽天氣預報差不多,聽完就忘。

  但林耀東不是老百姓,他上輩子的第一桶金就跟廣交會有關。

  九十年代末,他在華強北賣電子表,一個約旦客商從流花路上溜出來,在路邊小檔口看到了他賣的仿卡西歐,那一單三千隻表,賺了兩萬塊。

  兩萬塊。

  1998年的兩萬塊。

  夠在關外買套房了,雖然他當時沒買,後來腸子都悔青了。

  1980年的廣交會管控更嚴,沒有單位介紹信,展館大門都進不去。

  但——

  幾萬個外商在廣州待半個多月。

  要吃飯、要住宿、要買東西、要找翻譯。

  這些需求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幾乎沒人滿足。

  外商出了展館,走的是哪條路?

  流花路——人民路——上下九——十甫路——文昌路。

  文昌路口。

  他淺淺的笑了一下。

  騎上車,掉頭往回走。

  …………

  傍晚。

  文昌巷的煙火氣按時間來,五點過後,自行車鈴鐺響,木屐拍地,各家煤爐點起來,菜鍋嗞嗞冒油的聲音從天井傳來,整條巷子的空氣都是油煙味的。


  廣州人晚飯吃的早,五點半就上桌,九點才吃晚飯的那是另一個時代的事。

  陳玉珍從縫紉社回來的時候,飯已經快好了,今天是林耀東下的廚。

  鋁鍋悶了飯,炒了碟菜心,把昨天剩的半條鹹魚蒸了。

  說是下廚,其實就是把東西往鍋里扔,做了二十年外貿,廚房這棵技能樹一片空白。

  陳玉珍進門一看,愣了。這小子以前連灶都不碰的。

  「你燒的?」

  「嗯。」

  「鹹魚蒸過頭了,散曬。」

  「能吃。」

  「菜心沒放蒜。」

  「忘了。」

  「……算了。能做就不錯。」

  林國強踩著點回來,換拖鞋,洗手,坐下,照舊一個字:「食。」

  三個人吃飯。

  筷子碰碗的聲音,隔壁張叔家小孩的哭聲,遠處有人喊「收——破——爛——」,混在一起。

  吃完了。碗碟推到一邊。

  林國強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展開,推到林耀東面前。

  五金廠抬頭的信紙,上面寫:「茲同意接收林耀東同志為我廠鉗工學徒,試用期一年……」

  林國強把信紙展平,推到林耀東面前。「陳叔幫忙遞的話。學徒月工資十八塊,轉正三十六,評了級之後跟我一樣,四十二。」

  四十二蚊。

  林耀東看著那個數字。

  他老爸在這個廠幹了快三十年。從十八塊漲到四十二塊。

  總共漲了二十四塊。

  後面的事,他太清楚了。

  八十年代末國企改制,九十年代下崗潮,廣州那些小型國營廠,五金廠、罐頭廠、火柴廠,垮的垮、並的並,工人分流到街道作坊,工資砍一半,一直干到退休。

  去五金廠,等於倒計時十二年。

  但這話不能說。說了是瘋子。

  「想好再講,唔急。」林國強補了一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陳玉珍可不一樣。她看到那封信,眼睛亮了:「國營廠!鐵飯碗!你知道你阿爸求了幾多人情——」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隔壁張叔的仔,比你細兩歲,前年就入了罐頭廠。你再唔去——」

  「阿媽。」

  「你講。」

  「你在縫紉社踩了幾多年縫紉機?」

  陳玉珍被問住了。

  「二十年。點啊?」

  「月工資幾多?」

  「三十二。」

  「阿爸在五金廠幾多年?」

  「差不多三十年——你想講咩?」

  「三十年,四十二蚊。」

  林耀東站起來,把碗碟收了,走到天井邊。

  晚上的天井很安靜,龍眼樹葉子不動,隔壁傳來收音機的聲音,省台在播新聞,遠處有狗在叫。

  他靠著水缸,看那半棵歪歪扭扭的龍眼樹。

  那條金鍊子,三百六十塊。他上輩子隨手就能買一百條。但現在,他連三十六塊都沒有。

  今早在茶樓聽到的那些聲音還在腦子裡轉。高德良做太爺雞一日過百。容志仁的檔口月入過百。

  但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廣交會。幾萬個外商。

  他不想賣腸粉,也不想賣涼茶,更不想做太爺雞。

  他做了二十年外貿,最擅長的事是把東西賣給外國人。

  但1980年的中國,個人碰不到外貿體系。

  沒有外貿公司的介紹信,連廣交會的門衛都過不去。

  他需要一個過渡。一個合法身份,一個固定位置,一個能每天蹲在外商經過的路線上的理由。

  街道正好在發攤位。

  他不是要去擺攤。他是要去蹲點。

  「耀東。」


  身後傳來林國強的聲音。

  「嗯。」

  「五金廠的事,你考慮下。」

  沉默了幾秒。

  「阿爸。」

  「嗯。」

  「幫我同陳叔講一聲。那個名額……我唔去了。」

  他沒回頭。

  聽到身後沉默了很久。

  然後是一聲很輕的嘆氣,和拖鞋踩在麻石板上的啪嗒啪嗒聲,越來越遠。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