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有福同享,有酸同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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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來你們都是這樣看我的……」盧修斯憂鬱地對著牆面壁思過。

  「這樣說是不是太傷他了。」羅德看著他耷拉著腦袋的樣子,小聲問旁邊的神父蓋倫。

  「哼,不用管他,他多大了,怎麼好意思跟你計較?」蓋倫撿起桌上散落的棋子收回木盒,「身為一名在聖光前宣誓過的騎士,本該是持劍守護信眾、獨當一面的年紀,卻還跟小孩一樣喜歡鬧脾氣,不嫌丟人啊?」

  他啪地一聲合上棋盒,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轉而看向羅德,臉上立刻露出溫和的笑意:「不說他了,你今天特意過來,想必不是專程來看我們下棋的吧?又帶了些什麼好東西?」

  「來看看你們,」羅德將一直挎在肩上的粗布背包放在桌上,將裡面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鋪在桌上,「又得到了點藥材。」

  葉片邊緣泛著淡淡的銀白光澤蕨草,是清熱解毒的常見草藥;一小罐密封的野蜂蜜,罐口用蜂蠟封得嚴嚴實實,散發著甜蜜的味道;以及幾捆的止血草,暗紅色的葉面紋路,邊緣微微捲曲。

  「嗯?這次怎麼多了這麼多?」蓋倫看著桌上堆得滿滿當當的藥材,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眉頭微微皺起,伸手拿起那捆銀葉草掂了掂:「你別為了這種東西跑太危險的地方。」

  雖說都是些迷霧森林裡較為常見的品種,單個賣不了幾個錢,可在城內卻著實有些難買。

  採集草藥首先得熟悉它們的生長習性和環境,不是隨便進山轉一圈就能找到的。

  然而大部分冒險者頂著生命危險深入迷霧森林,眼睛都死死盯著值錢的魔物,誰會浪費寶貴的體力和時間,去學習辨認和採摘這些不起眼的野草?

  至於城裡的普通人,但凡能找到一份餬口的正經活計,也絕不會踏出城牆半步,去面對森林裡潛藏的野狼、哥布林和更可怕的東西。

  門檻高、回報低,還隨時可能丟了性命,也就只有那些世代生活在山邊村落里的村民,和羅德這樣收入不高的收屍人,才會願意採集這些別人看不上的東西。

  至於蓋倫,他身為教堂的神父,平日裡要打理教務、傳播聖光福音,更不可能抽出時間進山採藥。

  「別人拿來抵帳的,」羅德低頭掏出那兩個空藥瓶,遞還給蓋倫,「之前救了兩個人,他們家沒錢,就用這些山貨抵債了。」

  至於救人的過程……羅德選擇性沒說。

  「能救下人就好,」蓋倫接過藥瓶,「幸好給你塞了幾瓶放身上備用,沒想到這就用上了,最近林子裡越來越危險了吧?」

  「嗯……是有點危險,」羅德想了想,「不過我也很厲害,所以不是很危險。」

  「嗯……總之,你自己小心點吧。」蓋倫欲言又止,卻也知道他的性格,不至於犯軸去做讓自己擔心的事。

  「嗯。」

  羅德又從背包的最內層掏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粗布小袋,打開來,裡面躺著一小捧紅彤彤的小果子,表皮光滑圓潤,有股水果酸甜的清新氣。

  他伸手將布袋推到蓋倫面前:「火棘果,吃麼?」

  不等蓋倫回答,一直面壁思過的盧修斯耳朵瞬間豎了起來:

  「火棘果?那是什麼?」

  這兩人又偷藏好東西不叫我?

  他「嗖」地一下就湊到了桌邊,腦袋探得幾乎要貼到桌子上,果實紅艷誘人的外表讓他眼睛一亮:「這東西看著倒是挺好看的,能吃嗎?」

  「哼,」見他湊過來,蓋倫冷笑了聲,隨即拿起一顆,用袖口隨意擦了擦表面的浮塵,塞進嘴裡,「當然能吃,還是難得的好東西。」

  「咔嚓——」

  清脆的咀嚼聲在安靜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還是這個味道,不錯,」蓋倫眯起眼睛,臉上露出滿足的神情,仿佛吃到了什麼山珍海味,「可惜這美味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的。」

  「真的假的?」盧修斯托著下巴,狐疑地掃了眼蓋倫,又看向一旁的羅德,「喂,羅德,這東西到底好不好吃?」

  「味道比較獨特……」羅德目光游移了會,順手拿起一顆火棘果,丟進了嘴裡直接吞了下去悶悶說道:「但我感覺你不會喜歡。」

  聽到這話,蓋倫眉頭微挑,而盧修斯不由得猶豫了起來。

  剛剛偷偷使用了【真言之視】的盧修斯非常確定兩個人沒說謊,可看著兩人美滋滋地品味著這種野山果的滋味,不禁心生懷疑。


  先是下棋聯手坑他,現在吃個好東西還要避開他,讓他不由得懷疑兩人是在故意說反話他,隱藏了什麼關鍵信息想孤立他。

  「什麼叫我不會喜歡?我偏要嘗嘗……」

  不等兩人反應,盧修斯飛快地伸手抓了一顆最大最紅的,看也不看就丟進了嘴裡,用力一咬。

  下一秒,他的五官瞬間皺成了一團。

  極致的酸味瞬間席捲了整個口腔,酸得他牙齒都在打顫,舌頭像是被無數根細針扎了一樣發麻,連腮幫子都跟著不受控制地抽搐起來。

  他猛地張開嘴,拼命往外吐著口水:

  「嘔喇——這什麼鬼東西啊,酸死人了!」

  蓋倫肩膀微微抖動了下,臉上卻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挑釁道,「說了你吃不慣,不信。」

  「你吃得我吃不得?我還就不信了。」

  盧修斯也是犟種,抹了把嘴角的口水,盯著桌上那堆看起來依舊誘人的火棘果,又伸手拿起一顆,閉著眼睛塞進嘴裡。

  肯定是運氣不好,恰好拿到了那個酸的。

  然後盧修斯吃了一塹又一塹,終於開了智,意識到這果子就是酸澀無比的味道。

  最後他只能用幽怨到能滴水的眼神,瞪著那兩個依舊若無其事的人。

  「你倆味覺是失靈了嗎?這種酸死人的鬼東西居然吃得下去?」

  「可能因為我口味獨特,」蓋倫聳了聳肩:「我可是迷霧城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小時候家裡窮,這種野山果就是我們這些孩子唯一的零嘴。」

  他揶揄地調侃道:「你這種貴族少爺自然吃不慣山野里那粗俗的東西。」

  「哼,這跟我的出身沒關係吧,」盧修斯眉頭微挑,似是不滿,隨後又看向了旁邊的羅德,「那你呢?」

  羅德繃著個臉望天花板不語。

  「說話,」盧修斯用手肘捅了捅他,「不說話裝高手?」

  「有福同享,有酸同當,」羅德看著他,擠出了個勝利的微笑,「我賭你會吃。」

  那笑容因為酸澀麻木感而顯得頗為僵硬,卻帶著戲弄成功後的喜悅,旁邊的蓋倫還頗為配合地伸手與他擊掌。

  「嘖,真是完全被你們預測到了,」盧修斯不爽地抓了抓頭髮,看了眼時間,隨即抱起旁邊的盔甲和大劍起身道,「要是有你們這本領的話,我那活就沒那麼麻煩了……」

  他小聲抱怨了句,「我去巡邏了。」

  「怎麼還要巡邏,還沒找到人?」蓋倫神父眼神微動,狀似無意地問道,「或許她已經不在城裡了?」

  「不可能,那個魔族孽種肯定還在城裡,」盧修斯下意識嗤笑道,「說不定有人被她給蠱惑了,就像她那個該死的父親一樣……」

  他說到一半,瞥見旁邊的羅德,似乎突然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又趕忙改口道:

  「反正這事跟你們無關,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了。」

  他說罷便急匆匆地走了。

  羅德下意識望向他想開口說些什麼,卻被蓋倫打斷:

  「放心吧,他是真有事,還不至於因為這點事生氣。」

  羅德點點頭又坐了回去。

  「不過……」蓋倫猶豫了一下,還是提醒道,「你最近要是在城裡遇到了什麼奇怪的人,儘量躲著點走。」

  「比如說?」羅德思索了下,想說迷霧城裡可以被判定為「可疑」的對象有很多。

  比如約翰團伙那樣的,比如阿芙洛那樣的魅魔,

  又比如他自己。

  「你覺得可疑的都算,」蓋倫頓了頓,「別跟那些人扯上關係,否則你會有麻煩……」

  他瞥了眼盧修斯離開的大門,不知該如何解釋。

  不知道才是對他的保護吧……

  「哪怕有你們做靠山,」羅德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思索了片刻後問道,「我也會有麻煩嗎?」

  「對,」蓋倫表情嚴肅地說道,「你可能會被抓起來審查,尤其是你這樣沒身份的外鄉人,很容易被當做替罪羊解決的……」

  「好吧。」

  羅德頓感無奈。

  雖然他挺想知道盧修斯要抓的那個人是不是先前遇到的阿芙洛,不過蓋倫都這樣說了……


  那舉報的事只能暫時擱置了。

  總不能為了幫朋友把自己送進去吧?

  還不如用疾風遊俠的身份偷偷調查明白,然後給他們一個驚喜。

  「不過你一向安分聰明,倒是不太需要我來擔心,」蓋倫擺擺手示意他安心,「還記得上次你送來的那些冒險者憑證麼?」

  他起身走到靠牆的橡木櫃前,拉開最下面的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用粗麻繩串起來的木牌串。

  七八塊冒險者木牌碰撞在一起,發出沉悶的「嘩啦」聲,每一塊木牌上都刻著一個潦草的名字。

  「我已經托人查到了他們的身份和家屬住址,」蓋倫摸著那些如屍體般冰冷的木牌,不由得嘆了口氣,「雖然我很討厭這種事,但總得有人告訴他們,他們的親人不會回來了。」

  「我陪你一起?」羅德道。

  「行,正好帶你再熟悉一下城內,」蓋倫點頭關切道,「現在去的時候,還會有人趕你出來麼?」

  收屍人這種錢少事多的晦氣職業,大部分都是實在活不下去的孤寡窮人才會幹;

  要不然就是羅德這種,沒有身份和錢,需要住處,想在城內落戶的外鄉人。

  可即便如此,這樣卑微低賤的職業依然不被大多數人所待見,很多時候人們遇到了都會嫌棄躲開,或者乾脆抄起棍棒趕人。

  畢竟,收屍人就像死神一樣,當他們敲開你的家門時,往往意味著不幸……

  「比之前好多了,」羅德想了想,「已經沒什麼人來找我麻煩了。」

  最起碼他現在的人際關係不用擔心被家屬打出去,或是被本地的收屍人和混混團伙排擠勒索。

  至於原因……

  一方面,在蓋倫幫助下,兩個月下來,他在本地社區混了個臉熟,大部分時候又在迷霧森林收屍,不搶其他人的生意;

  另一方面……

  兩個月了羅德打架和逃跑的水平有了顯著提升。

  ……

  ……

  半個時辰後,兩人提著幾個沉甸甸的藤筐走出了教堂。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灑在迷霧城的石板路上,卻照不亮城南那片低矮破舊的貧民區。

  這裡的房屋都是用泥土和碎石頭砌成的,屋頂鋪著發黑的茅草,狹窄的巷道里瀰漫著潮濕的霉味。

  那些冒險者夜夜笙歌的酒館同樣坐落於此,甚至與他們僅有一街之隔,卻屬於冒險者們截然不同的生活。

  會生活在這的冒險者,大都是些高不成低不就的人:

  要麼就是活一天算一天,日夜喝酒的老油條,做些坑蒙拐騙的活計得過且過;

  要麼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換一口飽飯,試圖讓家裡妻兒老小溫飽的頂樑柱;

  當然,還有不少是懵懂無知的年輕人,被酒館裡流傳的英雄和暴富的故事吸引,拿著農具就敢衝進森林。

  他們最後要麼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要麼僥倖活了下來,然後變成前兩者中的一份子,再也沒有了當初的熱血,只剩下了生活的苟且。

  「第一家在這。」蓋倫看著手裡的木牌和地址,深吸了一口氣,隨即上前敲了敲門。

  他們敲響的第一扇門,是間只有一扇小窗的土坯房。

  嘎吱——

  片刻後,羅德便看到了一個約莫五六歲穿著髒衣衫的小女孩替他們打開了門。

  看到是兩個比自己高大很多的成年男性,那孩子的臉上明顯不安,隨即回頭看向了屋內正在幹活的母親。

  面色蠟黃的女人正坐在椅子上替人縫衣,她的手指上布滿了被針戳出來的老繭和裂口,早已不再會為此感到痛苦。

  看到蓋倫和羅德,女人停下了手裡的活,臉上露出一絲疑惑:「神父大人?您怎麼來了?」

  蓋倫只是從懷裡掏出那塊刻著「湯姆」的木牌,輕輕放在了織布機上。

  「我很遺憾,女士,您的丈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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