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仍會回來嗎
火種源送走之後，水晶城醫療塔的探望權限記錄不斷增加。
汽車人、霸天虎、中立城市代表、司法中樞代理權限、醫療系統維護隊伍，還有一些沒有被歸入任何陣營的舊識。
引矢量仍位於醫療塔深處，機體完整恢復。深光紫色外甲在冷光下泛安穩的金屬光澤，火種的光芒也愈發明亮穩定。
頸側那枚銀灰色舊銘牌垂著，沒有機提出動它。
轟隆隆和迷亂越來越常出現在休眠艙附近，甚至機械狗偶爾不知道從哪冒出，在醫療塔的陰影里一閃而過。
轟隆隆和迷亂有時候一個蹲在支架上，有時候另一個抱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能量塊，像把這裡當成了某種巢穴。
水晶城的醫護機最開始試圖和他們商量讓他們出去，後來發現趕不走。
再後來見他們不會亂碰核心設備，偶爾還會對靠得太近的訪客發出不太友好的警告。
於是醫護機們非常務實地選擇了另一種處理方式——留著，有時順便投餵一兩塊能量塊。
賽博坦現在這個情況，大家的底線都變得靈活。
——
火種源送走的第六個賽星月，艾麗塔來到水晶城。
她外甲上有幾處新修補的痕跡，不嚴重卻明顯。這些細痕是一次又一次被修好、被打壞後留下的疲憊，好似機體本身也開始厭倦繼續承受。
艾麗塔走進休眠室，轟隆隆和迷亂認出她不是威脅，又重新縮回角落。
艾麗塔在休眠艙前停下，很久沒有說話。
她看著引矢量，似乎確認對方真的還在那裡，然後低聲道：「火種源送走了。」
「最後一批新火種也安置好了。」艾麗塔繼續說，「學院系統和中立醫療區接收了它們。保護級別很高，救護車差點把每個穩定艙旁邊都釘上警告牌。」
她停了一下：「我們保住了它們。」
她知道自己應該為此鬆一口氣，感謝這場行動未完全失控，火種源至少沒有落入霸天虎之手。
可她胸口卻像埋藏一塊燒了很久的金屬。
「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她終於說。
艾麗塔垂下視線，黏在引矢量的火種光上。
「我好累。」
三個字說出口後，她自己都覺得輕得可笑。
累可以休息，可以維修、補充能源，或者關掉頻道睡幾個賽星時。
她現在的感覺不是那樣。
如同被戰爭一點一點磨損，然後剩下的碎屑全都堆積於火種旁，怎樣都清理不乾淨。
她疲於調度，疲於撤離，疲於看見年輕機一批一批上戰場，也疲於聽見每一次「我們盡力了」。
最糟的是，她很憤怒。
有時候她會在戰術屏幕前看著霸天虎標識，想把那一整片顏色從地圖上徒手刮掉。
某些深夜，她甚至會想，如果她也用他們的方式，會不會更快一點。
直接、痛快。這些短促的念頭，嚇得她每一次都慌忙把它按回。
戰爭漫長看不見盡頭，有些念頭會自己從疲憊里長出。
「我想殺了威震天。」
艾麗塔說，聲音輕輕，試圖讓自己聽不見。
「擊敗他，阻止他，把他趕回卡隆……這些不夠。」
她看著休眠艙里的引矢量。
「我想他死。」
轟隆隆和迷亂在一邊沒敢出聲。
艾麗塔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也想讓霸天虎付出他們讓我們付出的代價。」
她說完後，自己沉默，這些話太危險。
她不能把它們帶回指揮頻道，不該讓年輕汽車人聽見，更不想讓那些已經疲憊到快要撐不住的戰士聽見。
也不能讓擎天柱聽見，也許他會理解，可他已經背負得夠多了。
所有機都累，而他們沒有一個合適的地方放下這些負擔。
於是艾麗塔來了這裡。
引矢量安靜沉眠，好似一個最後存在的邊界。
艾麗塔低低笑了一下，卻毫無笑意：「我現在真的很想判他們死刑。」
她站在那裡，肩背筆直，像立於防線。
可休眠室的冷光落在她面甲，照出掩藏太久的疲憊。
最後，她低聲說：「別告訴擎天柱。」
說完後，她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話：「你最好早點醒。」
她實在再無耐心等一個世界自己好起來。
——
幾個賽星周后，擎天柱帶大黃蜂來到水晶城。
大黃蜂的發聲器已經修好，救護車對此的原話是：
「能說話了，但如果你再用它去挑釁威震天，我就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醫療性沉默。」
大黃蜂把這句話轉述給飛過山，飛過山沉默了兩秒，隔板在旁邊下意識補了一句。
「我覺得他說得有理。」
大黃蜂對此抱怨了很久。
他走進水晶城醫療塔時，整台機看起來既興奮，又努力裝得穩重，當然效果實在不太成功。
擎天柱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休眠室的門打開，大黃蜂走到艙前，當即安靜下來。
她和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學院教材、歷史影像、司法中樞資料里的首席法官，總帶著很難靠近的清醒感。
她曾推動學院庇護協議、城市爭端仲裁程序、非戰鬥單位保護規範、勞動保障法案。
她的名字出現在太多地方。
大黃蜂很早以前就知道，若非這些制度，很多普通機根本不會有走進學院的機會，包括他自己。
大黃蜂站直了一點：「我在你建立的學院認真學了法理課。」
他頓了頓：「那時候我覺得深奧、繁瑣，但後來懂了一點。」
他繼續注視著休眠艙里的引矢量，腔調比剛才更鄭重些許：「我那天把你的話說給威震天聽了。」
「我不知道說得好不好。」
擎天柱在他身側，低聲說：「你說得很好。」
大黃蜂的光學鏡亮了亮，像還想說什麼。
即使再勇敢，其實他也有害怕的時候。威震天抓住他的那一瞬，他當真以為自己再也說不了話。
他說出引矢量時，也不完全確定那句話會有用。
他唇甲剛囁嚅兩下，門外傳來飛過山的聲音。
「救護車說，如果你探望時間太久，也算不聽醫囑。」
大黃蜂轉頭。飛過山站在門外，表情正直，好一個無辜傳話機。
大黃蜂懷疑這句話有至少一半是他自己加的。
擎天柱說：「去吧。」
大黃蜂點了點頭，離開前道：
「我下次再來看你。」他說，「到時候我應該能說得更順。」
熱破在門外欠兮兮道：「前提你別再把自己說進醫療台。」
大黃蜂捏緊拳頭，背後的車門小翅膀扇動著離開了休眠室。
腳步聲漸遠，擎天柱沒有離開。
他站在休眠艙前，視線落在引矢量頸側那枚銀灰色銘牌上。
他知道是誰留下的，但不想再多問。
有些東西屬於某個他們早就難以回頭觸碰的舊時代。
擎天柱伸手，調出了水晶城醫療系統的維護權限。
休眠艙外層維護層緩慢開啟。
她的手安靜地放在身側。
擎天柱停了一下，確認自己不會驚動一場已經寐思太久的夢。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冰涼，安靜，沒有回應。
擎天柱低下頭，將她的手輕輕抵在自己額前。
他知道這並非軍禮，而他也不敢妄然將其稱作祈禱。
他低著頭，很久沒有動。
在外面，他是擎天柱——汽車人領袖，撤離命令的下達機，火種源轉移計劃的執行者。
他要告訴所有機該往哪裡走，該守住什麼，該放棄什麼。
他不能一直回頭，也不能在每一次失去之後停下。
只是在這裡，他不必回答每一個問題，或決定下一次行動。
他像很久以前還是奧利安時那樣，訴說一件又一件事情。
「火種源送走了。」
他說：「最後一批新火種也保住了。」
停頓，「大黃蜂活下來了。」
他低著頭，握著她的手，覺得那些好事每一件都沉重得他快要堅持不住。
「如果你在，事情會不會不同？」
「如果你在，我會不會也不同？」
他輕聲呢喃，只求一絲慰藉。
百萬年前，他以為他們把制度改好，賽博坦就會慢慢走向更好的地方。
那時候引矢量會坐在成堆文件後面，翻個白眼地指出他太樂觀。
他以前以為她有時習慣性悲觀。
後來才知道，她比他更早看見裂縫，而裂縫後來變成鴻溝，最後化作戰線。
「我不知道該怎麼讓他們都活下來。」
擎天柱說，傾訴疲憊到極處的事實。
他沒有要求她醒來，那太無理取鬧。
可把她的手輕輕放回去時，他仍然在心裡想了一遍。
——拜託了，回來吧。
維護層重新合攏。
他站直，面甲恢復成平日裡沉穩的樣子，然後轉身離開。
他走出去時，外面的戰報又亮起了一條新的紅色標記。
擎天柱停了一瞬，隨後接入頻道，聲音一如既往平穩。
「我在。」
——
九七來到水晶城時，已經換了機體。她被改造成了適合霸天虎編隊使用的模樣。
紫色與深灰色的外甲覆蓋了原本具有個體痕跡的結構，肩後兩道尖長的飛行翼高高揚起，鋒利如紫色刀片。腿部線條拉長，膝甲和小腿裝甲外翻出適合飛行姿態調整的尖銳形狀，手臂更窄更輕，便於高速機動。
她的頭部輪廓也變得陌生。
銀灰色面甲遮住了太多表情，光學鏡白紅，像被統一調試。
從遠處看，她可以輕易混進一隊霸天虎基礎飛行兵里。
同樣的顏色，同樣的機翼，同樣沉默的編隊姿態。
她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九七站在哪裡都很容易被認出來。
她話很多。能從吧檯排班抱怨到顧客口味，又從老闆臨時加班罵到能量液溫度不對。她說話沒有太多目的，有時候只是無意識證明自己還在此處，活著，能煩別機幾句。
現在她通過水晶城中立協議掃描，系統要求她解除武器權限。
她照做，沒有抱怨，不再多言。
門開了，九七走進醫療塔。
她沿著走廊往裡走，腳步比以前輕了很多，帶著被特意訓練的痕跡。
九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去，站在艙前。
她本以為自己會說很多話。
她在來的路上想過——說青丘城現在怎麼樣，自己加入霸天虎了，她不是故意的，她沒多少選擇。
說她很想她。
說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引矢量醒著，會不會說她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結果又一邊罵一邊想辦法把她從這副樣子裡拉回來。
可她站在這裡，處理器里一片空白。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
「我現在……不太會聊天了。」
起初她會抱怨，會罵，覺得事情怎麼變成這樣。
後來抱怨沒用，罵也沒用。
飛行訓練、編隊、巡邏、管制、戰場調動，一件接一件。
再後來，她發現如果把很多話都切去，日子會變得稍微容易一點。
「以前我覺得你管得好多。」
九七說。
「排班，基礎能源補貼，臨時加班，工傷補償，學院名額，還有很煩的勞動保障檢查。」
她停了一下。
「有時候老闆罵你，說司法中樞閒得沒事幹，連我們幾點下班都要管。」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但現在沒機管的時候，普通機真的會變成東西。」
她知道的，她現在就像某種東西——一架基礎飛行單位、可以被批量統計的東西。
不再像九七。
她注視休眠艙里的引矢量，話語終於從沉默中擠出。
「我不是很想加入他們。」
「但沒辦法。」
普通機的命運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沒有宏大的宣誓，沒有漂亮的選擇，局勢迫使她往前走。
九七抬起頭。
「你會不會……」
她停住。那些話一句又一句，太多，全堵在通氣管里。
你會不會原諒我？
你會不會還喜歡我？
你會不會覺得我變得很糟？
你會不會醒來？
最後她只問：
「你醒來以後，還會認得我嗎？」
休眠室安靜得她聽不見什麼，她的光學鏡里有什麼一閃而過，隨後慢慢補了一句：
「我可能變得有點難認……但不要忘記我。」
話畢，沉默良久，她轉身離開休眠室。
外面有一隊霸天虎飛行兵正等待離開水晶城空域。
九七走過去，站進隊列。
紫色機翼收攏，銀灰色面甲低下，混進那一排相似的身影里。
幾乎看不出是哪一個。
醫療塔深處，引矢量仍舊未醒。
不過她並非什麼都沒有經歷。
汽車人、霸天虎、中立城市代表、司法中樞代理權限、醫療系統維護隊伍，還有一些沒有被歸入任何陣營的舊識。
引矢量仍位於醫療塔深處，機體完整恢復。深光紫色外甲在冷光下泛安穩的金屬光澤，火種的光芒也愈發明亮穩定。
頸側那枚銀灰色舊銘牌垂著，沒有機提出動它。
轟隆隆和迷亂越來越常出現在休眠艙附近，甚至機械狗偶爾不知道從哪冒出，在醫療塔的陰影里一閃而過。
轟隆隆和迷亂有時候一個蹲在支架上，有時候另一個抱著不知道從哪裡弄來的能量塊，像把這裡當成了某種巢穴。
水晶城的醫護機最開始試圖和他們商量讓他們出去，後來發現趕不走。
再後來見他們不會亂碰核心設備，偶爾還會對靠得太近的訪客發出不太友好的警告。
於是醫護機們非常務實地選擇了另一種處理方式——留著，有時順便投餵一兩塊能量塊。
賽博坦現在這個情況，大家的底線都變得靈活。
——
火種源送走的第六個賽星月，艾麗塔來到水晶城。
她外甲上有幾處新修補的痕跡，不嚴重卻明顯。這些細痕是一次又一次被修好、被打壞後留下的疲憊，好似機體本身也開始厭倦繼續承受。
艾麗塔走進休眠室，轟隆隆和迷亂認出她不是威脅，又重新縮回角落。
艾麗塔在休眠艙前停下，很久沒有說話。
她看著引矢量，似乎確認對方真的還在那裡，然後低聲道：「火種源送走了。」
「最後一批新火種也安置好了。」艾麗塔繼續說，「學院系統和中立醫療區接收了它們。保護級別很高，救護車差點把每個穩定艙旁邊都釘上警告牌。」
她停了一下：「我們保住了它們。」
她知道自己應該為此鬆一口氣，感謝這場行動未完全失控，火種源至少沒有落入霸天虎之手。
可她胸口卻像埋藏一塊燒了很久的金屬。
「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她終於說。
艾麗塔垂下視線，黏在引矢量的火種光上。
「我好累。」
三個字說出口後，她自己都覺得輕得可笑。
累可以休息，可以維修、補充能源，或者關掉頻道睡幾個賽星時。
她現在的感覺不是那樣。
如同被戰爭一點一點磨損，然後剩下的碎屑全都堆積於火種旁，怎樣都清理不乾淨。
她疲於調度，疲於撤離，疲於看見年輕機一批一批上戰場，也疲於聽見每一次「我們盡力了」。
最糟的是，她很憤怒。
有時候她會在戰術屏幕前看著霸天虎標識，想把那一整片顏色從地圖上徒手刮掉。
某些深夜，她甚至會想，如果她也用他們的方式，會不會更快一點。
直接、痛快。這些短促的念頭，嚇得她每一次都慌忙把它按回。
戰爭漫長看不見盡頭，有些念頭會自己從疲憊里長出。
「我想殺了威震天。」
艾麗塔說，聲音輕輕，試圖讓自己聽不見。
「擊敗他，阻止他，把他趕回卡隆……這些不夠。」
她看著休眠艙里的引矢量。
「我想他死。」
轟隆隆和迷亂在一邊沒敢出聲。
艾麗塔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也想讓霸天虎付出他們讓我們付出的代價。」
她說完後，自己沉默，這些話太危險。
她不能把它們帶回指揮頻道，不該讓年輕汽車人聽見，更不想讓那些已經疲憊到快要撐不住的戰士聽見。
也不能讓擎天柱聽見，也許他會理解，可他已經背負得夠多了。
所有機都累，而他們沒有一個合適的地方放下這些負擔。
於是艾麗塔來了這裡。
引矢量安靜沉眠，好似一個最後存在的邊界。
艾麗塔低低笑了一下，卻毫無笑意：「我現在真的很想判他們死刑。」
她站在那裡，肩背筆直，像立於防線。
可休眠室的冷光落在她面甲，照出掩藏太久的疲憊。
最後，她低聲說：「別告訴擎天柱。」
說完後，她轉身離開，只留下一句話：「你最好早點醒。」
她實在再無耐心等一個世界自己好起來。
——
幾個賽星周后，擎天柱帶大黃蜂來到水晶城。
大黃蜂的發聲器已經修好，救護車對此的原話是：
「能說話了，但如果你再用它去挑釁威震天，我就讓你體驗一下什麼叫醫療性沉默。」
大黃蜂把這句話轉述給飛過山，飛過山沉默了兩秒，隔板在旁邊下意識補了一句。
「我覺得他說得有理。」
大黃蜂對此抱怨了很久。
他走進水晶城醫療塔時，整台機看起來既興奮，又努力裝得穩重，當然效果實在不太成功。
擎天柱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休眠室的門打開，大黃蜂走到艙前，當即安靜下來。
她和他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學院教材、歷史影像、司法中樞資料里的首席法官，總帶著很難靠近的清醒感。
她曾推動學院庇護協議、城市爭端仲裁程序、非戰鬥單位保護規範、勞動保障法案。
她的名字出現在太多地方。
大黃蜂很早以前就知道，若非這些制度，很多普通機根本不會有走進學院的機會，包括他自己。
大黃蜂站直了一點：「我在你建立的學院認真學了法理課。」
他頓了頓：「那時候我覺得深奧、繁瑣，但後來懂了一點。」
他繼續注視著休眠艙里的引矢量，腔調比剛才更鄭重些許：「我那天把你的話說給威震天聽了。」
「我不知道說得好不好。」
擎天柱在他身側，低聲說：「你說得很好。」
大黃蜂的光學鏡亮了亮，像還想說什麼。
即使再勇敢，其實他也有害怕的時候。威震天抓住他的那一瞬，他當真以為自己再也說不了話。
他說出引矢量時，也不完全確定那句話會有用。
他唇甲剛囁嚅兩下，門外傳來飛過山的聲音。
「救護車說，如果你探望時間太久，也算不聽醫囑。」
大黃蜂轉頭。飛過山站在門外，表情正直，好一個無辜傳話機。
大黃蜂懷疑這句話有至少一半是他自己加的。
擎天柱說：「去吧。」
大黃蜂點了點頭，離開前道：
「我下次再來看你。」他說，「到時候我應該能說得更順。」
熱破在門外欠兮兮道：「前提你別再把自己說進醫療台。」
大黃蜂捏緊拳頭，背後的車門小翅膀扇動著離開了休眠室。
腳步聲漸遠，擎天柱沒有離開。
他站在休眠艙前，視線落在引矢量頸側那枚銀灰色銘牌上。
他知道是誰留下的，但不想再多問。
有些東西屬於某個他們早就難以回頭觸碰的舊時代。
擎天柱伸手，調出了水晶城醫療系統的維護權限。
休眠艙外層維護層緩慢開啟。
她的手安靜地放在身側。
擎天柱停了一下，確認自己不會驚動一場已經寐思太久的夢。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掌心冰涼，安靜，沒有回應。
擎天柱低下頭，將她的手輕輕抵在自己額前。
他知道這並非軍禮，而他也不敢妄然將其稱作祈禱。
他低著頭，很久沒有動。
在外面，他是擎天柱——汽車人領袖，撤離命令的下達機，火種源轉移計劃的執行者。
他要告訴所有機該往哪裡走，該守住什麼，該放棄什麼。
他不能一直回頭，也不能在每一次失去之後停下。
只是在這裡，他不必回答每一個問題，或決定下一次行動。
他像很久以前還是奧利安時那樣，訴說一件又一件事情。
「火種源送走了。」
他說：「最後一批新火種也保住了。」
停頓，「大黃蜂活下來了。」
他低著頭，握著她的手，覺得那些好事每一件都沉重得他快要堅持不住。
「如果你在，事情會不會不同？」
「如果你在，我會不會也不同？」
他輕聲呢喃，只求一絲慰藉。
百萬年前，他以為他們把制度改好，賽博坦就會慢慢走向更好的地方。
那時候引矢量會坐在成堆文件後面，翻個白眼地指出他太樂觀。
他以前以為她有時習慣性悲觀。
後來才知道，她比他更早看見裂縫，而裂縫後來變成鴻溝，最後化作戰線。
「我不知道該怎麼讓他們都活下來。」
擎天柱說，傾訴疲憊到極處的事實。
他沒有要求她醒來，那太無理取鬧。
可把她的手輕輕放回去時，他仍然在心裡想了一遍。
——拜託了，回來吧。
維護層重新合攏。
他站直，面甲恢復成平日裡沉穩的樣子，然後轉身離開。
他走出去時，外面的戰報又亮起了一條新的紅色標記。
擎天柱停了一瞬，隨後接入頻道，聲音一如既往平穩。
「我在。」
——
九七來到水晶城時，已經換了機體。她被改造成了適合霸天虎編隊使用的模樣。
紫色與深灰色的外甲覆蓋了原本具有個體痕跡的結構，肩後兩道尖長的飛行翼高高揚起，鋒利如紫色刀片。腿部線條拉長，膝甲和小腿裝甲外翻出適合飛行姿態調整的尖銳形狀，手臂更窄更輕，便於高速機動。
她的頭部輪廓也變得陌生。
銀灰色面甲遮住了太多表情，光學鏡白紅，像被統一調試。
從遠處看，她可以輕易混進一隊霸天虎基礎飛行兵里。
同樣的顏色，同樣的機翼，同樣沉默的編隊姿態。
她以前不是這樣。
以前九七站在哪裡都很容易被認出來。
她話很多。能從吧檯排班抱怨到顧客口味，又從老闆臨時加班罵到能量液溫度不對。她說話沒有太多目的，有時候只是無意識證明自己還在此處，活著，能煩別機幾句。
現在她通過水晶城中立協議掃描，系統要求她解除武器權限。
她照做，沒有抱怨，不再多言。
門開了，九七走進醫療塔。
她沿著走廊往裡走，腳步比以前輕了很多，帶著被特意訓練的痕跡。
九七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慢慢走進去，站在艙前。
她本以為自己會說很多話。
她在來的路上想過——說青丘城現在怎麼樣，自己加入霸天虎了，她不是故意的，她沒多少選擇。
說她很想她。
說她有時候會想，如果引矢量醒著，會不會說她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結果又一邊罵一邊想辦法把她從這副樣子裡拉回來。
可她站在這裡，處理器里一片空白。
她張了張嘴，最後只說：
「我現在……不太會聊天了。」
起初她會抱怨，會罵，覺得事情怎麼變成這樣。
後來抱怨沒用，罵也沒用。
飛行訓練、編隊、巡邏、管制、戰場調動，一件接一件。
再後來，她發現如果把很多話都切去，日子會變得稍微容易一點。
「以前我覺得你管得好多。」
九七說。
「排班，基礎能源補貼，臨時加班，工傷補償，學院名額，還有很煩的勞動保障檢查。」
她停了一下。
「有時候老闆罵你，說司法中樞閒得沒事幹，連我們幾點下班都要管。」
她的聲音有點哽咽。
「但現在沒機管的時候，普通機真的會變成東西。」
她知道的，她現在就像某種東西——一架基礎飛行單位、可以被批量統計的東西。
不再像九七。
她注視休眠艙里的引矢量，話語終於從沉默中擠出。
「我不是很想加入他們。」
「但沒辦法。」
普通機的命運很多時候就是這樣。
沒有宏大的宣誓，沒有漂亮的選擇，局勢迫使她往前走。
九七抬起頭。
「你會不會……」
她停住。那些話一句又一句，太多，全堵在通氣管里。
你會不會原諒我？
你會不會還喜歡我？
你會不會覺得我變得很糟？
你會不會醒來？
最後她只問：
「你醒來以後，還會認得我嗎？」
休眠室安靜得她聽不見什麼，她的光學鏡里有什麼一閃而過，隨後慢慢補了一句：
「我可能變得有點難認……但不要忘記我。」
話畢，沉默良久，她轉身離開休眠室。
外面有一隊霸天虎飛行兵正等待離開水晶城空域。
九七走過去，站進隊列。
紫色機翼收攏，銀灰色面甲低下，混進那一排相似的身影里。
幾乎看不出是哪一個。
醫療塔深處，引矢量仍舊未醒。
不過她並非什麼都沒有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