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艦船之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一聲槍響撕開河霧時,伊琳娜還站在甲板邊緣。

  那聲音來得太突然。

  不像遠處碼頭爆炸那樣沉悶,也不像儀仗隊鳴槍時那樣整齊,而是近距離、尖銳、帶著明確殺意的一聲槍響。它從瑪麗女王號的上層艦橋方向傳來,穿過鋼鐵、木板與封閉的走廊,狠狠砸進所有人的耳朵里。

  甲板上的談話聲瞬間消失。

  一秒鐘後,第二聲槍響響起。

  這一次,人群終於反應過來。

  貴族的尖叫、軍官的怒吼、海軍奔跑的腳步聲同時炸開。剛剛還強撐鎮定的官員們像被槍聲驅散的鴉群一樣四散退避,幾名女眷被嚇得跌坐在地,帽子和手套掉在甲板上也顧不得撿。

  伊琳娜沒有動搖。

  她的手已經按在腰間佩劍上。

  黑色禮裙的裙擺被河風掀起,蕾絲面紗貼在臉側,遮住了她一半表情,卻遮不住她突然冷下來的眼神。

  「皇家警備隊。」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根釘子釘進混亂里。

  幾個原本站在甲板不同位置的皇家警備隊成員立刻轉身,向她靠攏。他們比普通士兵更快,也更安靜。沒有人詢問發生了什麼,因為槍聲已經足夠說明問題。

  伊琳娜轉身朝指揮塔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快。

  幾乎是在跑。

  禮裙不適合行動,裙擺拖慢步伐,高跟鞋踩在甲板上發出急促而清脆的聲響。她一手提起裙擺,一手按著劍柄,面紗下的臉冷得像結了一層霜。

  周圍有人試圖攔她。

  「克羅伊登小姐,危險——」

  「讓開。」

  她沒有停。

  那名水兵還想說什麼,已經被跟在她身後的皇家警備隊成員推到一邊。

  船身微微震動。

  不遠遠處倫敦塔橋已經升起,威斯敏斯特的方向在霧中若隱若現,可這艘本應被認為最安全的皇家軍艦,此刻卻像一隻被關進籠里的鐵獸。

  第三聲槍響從上層傳來。

  更近。

  更清楚。

  伊琳娜的心臟微微一沉。

  不是因為恐懼。

  而是因為她意識到,自己最不願面對的判斷正在變成現實。

  碼頭倉庫的爆炸,只是一連串事件的開始。

  ——

  通往指揮塔的走廊里已經擠滿了水兵。

  牆上的黃銅燈因震動微微搖晃,燈光落在一張張緊繃的臉上。空氣里有火藥味,還有新鮮血液的鐵腥味。

  越靠近會議廳,血腥味越明顯。

  一名海軍軍官站在門外,臉色蒼白,帽檐歪了一點,顯然剛剛經歷過混亂。他看見伊琳娜,立刻伸手阻攔。

  「克羅伊登小姐,裡面有人質,您不能——」

  伊琳娜停都沒停。

  「首相和陛下在裡面?」

  軍官喉嚨滾動了一下。

  「是。」

  「那我更該進去。」

  「他們有槍!」

  「你們也有。」

  軍官一時語塞。

  門外的水兵們全部舉著槍,卻沒有人敢衝進去。槍口指向會議廳內部,手指扣在扳機邊緣,可每個人都清楚,只要裡面的人輕輕動一下,最先死的絕不會是恐怖分子。

  伊琳娜看了一眼門內。

  會議廳的大門半開著。

  裡面燈光明亮,卻安靜得可怕。那種安靜不是安全,而是暴風眼正中央的死寂。

  她抬手,推開擋路的士兵,走進會議廳。

  ——

  會議廳本該是整艘船上最體面的房間之一。

  深紅色地毯從門口鋪到長桌盡頭,牆上掛著海軍戰役油畫,黃銅吊燈懸在中央,木質長桌擦得發亮,桌面上還擺著攤開的航行圖與幾隻未收起的水晶酒杯。

  可現在,體面被血撕開了。


  門邊倒著一名衛兵。

  他仰面躺著,額頭中央多了一個黑色彈孔,血從後腦下方慢慢洇開,染進紅地毯里,幾乎看不出邊界。

  另一名衛兵倒在長桌旁,胸前制服被打穿,血沿著白色襯衣和金屬紐扣往下流。他的一隻手還抓著槍,卻已經沒有力氣扣動扳機。

  第三個人靠在牆邊,半邊臉埋在陰影里,胸口沒有起伏。

  伊琳娜的視線沒有在屍體上停留太久。

  她看向會議廳最深處。

  首相亨利·坎貝爾-班納曼被按在長桌盡頭的主位上。

  兩個穿著海軍制服的男人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側,其中一人用槍抵住他的太陽穴,另一人按著他的肩膀,力氣大到指節發白。

  他們身上的海軍制服並不粗糙。

  肩章、紐扣、帽徽都是真的。

  如果不是此刻他們正用槍挾持首相,任誰都很難立刻看出他們是混進來的恐怖分子。

  但他們的臉暴露了一切。

  兩人眼白布滿血絲,眼神亮得異常,像長時間沒有睡眠,又像被某種狂熱的東西燒透了神智。脖子處有明顯的黑色斑點,從衣領下方蔓延出來,貼著皮膚向下頜攀爬。

  那不是普通疾病。

  也不是單純的中毒。

  伊琳娜看見那些黑斑的瞬間,腦海中中已經蹦出來了一個詞:深淵感染。

  她的手指在劍柄上收緊。

  會議廳另一側,國王愛德華七世和亞歷山德拉王后坐在沙發上。

  國王的手杖靠在膝邊,臉色陰沉,卻沒有任何慌亂。他坐得很直,即使四支槍正對著他,也依然像坐在白金漢宮的接見廳里。

  王后的臉色明顯蒼白,雙手緊握,卻沒有失態。

  沙發旁邊的小圓桌上,一隻威士忌酒杯倒在銀盤裡,琥珀色酒液灑了一桌,正沿著桌邊一滴一滴落下。

  四名同樣穿著海軍制服的恐怖分子守在他們周圍。

  四支槍對著國王和王后,槍口很穩,人卻不穩。

  有人呼吸粗重,嘴裡低聲念著含混不清的詞;有人臉上掛著不自然的笑;還有一人的左眼不停抽搐,脖子上的黑斑已經爬到耳後。

  他們不像訓練有素的士兵。

  更像一群被推到現實邊緣、隨時會墜進噩夢裡的狂信徒。

  伊琳娜走進來的瞬間,幾支槍立刻轉向她。

  「站住!」

  其中一名恐怖分子尖聲喊道。

  聲音繃得太緊,幾乎破音。

  伊琳娜停下腳步。

  她沒有舉手,也沒有後退。

  只是站在那裡,黑色禮裙垂落,右手按在劍柄上,眼神冷冷掃過房間內每一個人。

  她在計算距離。

  離首相最近的兩個恐怖分子,三步半。

  離國王最近的四個恐怖分子,七步。

  門口皇家警備隊若同時開槍,最多能在一秒內擊殺兩個,剩下的人足夠扣動扳機。

  不能動。

  至少現在不能。

  她咬緊牙,將拔劍的衝動壓了下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