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亞瑟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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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稍稍往回撥。

  回到赫爾與阿蕾莎在倫敦地下相遇之前。

  西印度碼頭的爆炸聲剛剛落下,迎接克羅伊登公爵遺體的儀式便被徹底撕碎了。

  原本排列整齊的皇家儀仗隊被迫向兩側散開,軍官的命令聲在霧中此起彼伏。士兵們迅速收縮防線,將國王、王后、首相以及在場貴族和議員護送向停靠在碼頭邊的皇家軍艦。

  瑪麗女王號靜靜停在河面上。

  它龐大的艦身在霧中顯得沉重而冷峻,黑色鋼鐵外殼上凝著水汽,仿佛一座浮在泰晤士河上的移動堡壘。舷梯旁的士兵舉槍戒備,每一個經過的人都被迅速確認身份,再由軍官引導進入艦內。

  伊琳娜·克羅伊登站在舷梯下,回頭看了一眼倉庫方向。

  濃煙還在升起。

  黑色的煙柱被霧氣壓低,像一團無法散開的陰影,沉沉地貼在碼頭上空。火光偶爾從煙霧裡閃出了一下,映亮混亂奔跑的人影,又很快被吞沒。

  她的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不安。

  不是單純因為爆炸。

  也不是因為所謂愛爾蘭獨立黨可能要刺殺首相。

  那太表面了。

  這場爆炸發生得太恰好。恰好在儀式開始之後,恰好在國王與首相全部到場時,恰好讓整個碼頭的護衛力量按照最安全、也最可預料的方式,將所有重要人物轉移到同一個地方。

  一切都太順理成章。

  而太順理成章的事,往往意味著有人提前替他們寫好了劇本。

  伊琳娜抬起手,輕輕按住自己黑色面紗下的下唇。

  她又想咬住那裡。

  這是她從小就有的壞習慣。緊張時,煩惱時,必須在貴族禮儀下壓住真正情緒時,她都會無意識地咬住下唇。

  父親以前提醒過她。

  公爵不能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不安。

  可父親現在躺在棺木里。

  他被裝進那副黑色棺木,從海外運回倫敦。所有人都說他死於深淵勢力的襲擊,所有報告都寫得合情合理,可伊琳娜越是閱讀那些報告,越覺得其中有些地方被人刻意抹平。

  父親死了。

  「帕斯瓦爾」失蹤了。

  雷金納德·霍桑爵士——那個教她握劍、教她如何在戰鬥中保持呼吸、甚至在她年幼時替她擋下過一次失控奧術反噬的老人,被傳出疑似背叛。

  倫敦的新型毒品正在下城區蔓延。

  原本留在她身邊的五名圓桌騎士,又在幾周前被軍方以歐洲局勢緊張為由,強行調走。

  每一件事單獨看,似乎都有解釋。

  可這些事情連在一起,就像一張逐漸收緊的網。

  而她總是慢一步。

  永遠慢一步。

  等她拿到消息時,事情已經發生;等她抵達現場時,痕跡已經被擦乾淨;等她試圖追查,新的混亂又會出現,將她拖向另一個方向。

  她討厭這種感覺。

  討厭自己像一枚被迫移動的棋子。

  更討厭的是,她明明知道這張棋盤上有一隻手,卻看不見那隻手究竟來自哪裡。

  「克羅伊登小姐。」

  一名軍官向她行禮。

  「請登艦。」

  伊琳娜收回視線。

  她點了點頭,踏上舷梯。

  梅林跟在她身後。

  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西裝,金髮被河風吹得微微散開,看起來仍像一名十六七歲的少年。爆炸也好,混亂也好,國王被護送上艦也好,都沒有讓他露出半點緊張。

  他甚至像是覺得有些無聊。

  這讓伊琳娜更加煩躁。

  因為她知道,梅林一定知道什麼。

  倫敦的烏鴉是他的眼睛。

  下城區的風聲、貴族沙龍的竊語、議會走廊里的腳步、軍方辦公室里被燒掉的文件——只要他想知道,就沒有多少事情能真正瞞過他。

  可他從不主動說。

  他就像一個坐在劇院包廂里的觀眾,明明看過劇本,卻偏偏要等演員們一個個把結局演出來,然後再微笑著評價一句:「還不錯。」


  伊琳娜登上甲板。

  甲板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貴族們壓低聲音交談,議員們臉色難看,首相正被幾名軍官簇擁著前往艦內臨時會議室。國王和王后則由近衛護送至更安全的位置。

  棺木也被送回了艦上。

  父親的棺木。

  伊琳娜看著那具棺木被士兵抬過甲板,黑色木料上覆著旗幟,邊緣沾著碼頭上的霧水。她沒有走過去。

  因為她知道自己一旦靠近,便很難再把注意力從那具棺木上移開。

  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

  她必須判斷下一步。

  圓桌議會目前能動用的人手太少。

  「崔斯坦」塞西爾·阿什伯恩還在碼頭周邊協調情報。阿蕾莎已經進入爆炸現場。原本「高文」艾倫·克里克應該留守倫敦,可他不相信「帕斯瓦爾」的背叛,執意跟「貝德維爾」奧斯卡·蘭德爾去了美國。

  她理解高文。

  甚至羨慕他。

  他至少能追著自己相信的真相跑出去。

  而她必須留在倫敦,穿著黑色禮裙,戴著蕾絲面紗,站在父親的棺木前,扮演一個即將繼承公爵頭銜的合格女兒。

  伊琳娜咬住下唇。

  這一次,她沒能及時停下。

  「多好的嘴唇。」

  梅林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總有一天會被你咬爛。」

  伊琳娜轉頭看他。

  梅林正倚在甲板邊緣,單手插在口袋裡,笑得很不合時宜。

  他繼續說道:

  「咬爛了也好。省得以後便宜哪家的野小子。」

  他像是認真思考了一下。

  「當然,也不一定是野小子。高文那傢伙剛好也想嘗嘗。要是讓那小子嘗到了,我總覺得不太爽。」

  伊琳娜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阿蕾莎不在,你就更過分了。」

  「她在的時候也拿我沒辦法。」

  「你跟上來的目的如果只是讓我生氣,」伊琳娜冷冷說道,「你最好現在立刻變成烏鴉,滾回岸上。」

  梅林笑了笑。

  「我只是提醒你,生氣會長皺紋。」

  「那你活了這麼久還沒有滿臉皺紋,真是神明失職。」

  「我可以理解為誇獎嗎?」

  「不可以。」

  梅林看著她,笑意更深了些。

  那不是嘲諷。

  更像某種看著孩子強裝成熟時的縱容。

  伊琳娜討厭這種眼神。

  她討厭所有人把她當成孩子。

  可她也知道,在梅林眼裡,自己和歷代克羅伊登家主大概都只是短暫長大又迅速老去的孩子。

  軍艦緩緩震動。

  鳴笛聲從前方傳來,低沉而悠長。

  瑪麗女王號開動了。

  鐵灰色的艦身切開泰晤士河的水流,緩緩向西駛去。碼頭上混亂的人群逐漸遠離,士兵的紅色制服、警察的黑色帽子、記者揮舞的報紙,都在霧裡變得模糊。

  伊琳娜走到甲板邊緣,看向河岸。

  河對岸是破舊的街道。

  低矮的房屋擠在一起,煙囪里冒出的黑煙與河霧混成一片。石階邊坐著幾個瘦弱的男人,衣服破爛,臉色灰白。有個小女孩赤著腳站在門口,懷裡抱著一個更小的孩子,怔怔地看著這艘緩緩駛過的皇家軍艦。

  更遠處,有人躺在街邊。

  不知道是睡著了,醉倒了,還是已經死了。

  沒有人過去看。

  伊琳娜的目光停在那裡。

  倫敦是割裂的。

  上城區的倫敦有燈,有音樂,有鋪著紅毯的議會大廳和溫暖的沙龍。那裡的人談論帝國,談論民主,談論文明的責任。

  而河岸兩側的倫敦有泥水、飢餓、病人和無人收殮的屍體。


  它們明明屬於同一座城市,卻像兩個互相厭惡的世界。

  她想起克羅伊登家族的使命。

  想起那把象徵家族權柄的契約之劍。

  那把劍帶有湖之妖精的契約。

  它不只是武器,也是誓言。

  克羅伊登家族世代接受它,繼承它,也被它審視。

  契約條款只有一個。

  保護平民。

  可什麼是平民?

  是議會文件里的抽象詞?

  是貴族演講中的漂亮裝飾?

  還是河岸邊那些瘦弱骯髒、連名字都不會被任何報紙記住的人?

  如果是後者,那麼克羅伊登家族真的做到了嗎?

  歷代家主真的做到了嗎?

  她的父親做到了嗎?

  最初的契約者,傳說中的亞瑟王,又真的做到了嗎?

  伊琳娜望著河岸,忽然感到迷茫。

  那不是軟弱。

  而是一種比悲傷更難處理的東西。

  她低聲問:

  「梅林。」

  「嗯?」

  「克羅伊登家族,真的是亞瑟王的後人嗎?」

  梅林臉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不是消失。

  而是變了。

  那種平日掛在他臉上的、輕浮而虛假的笑容褪去了一點。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更深處浮上來的笑。

  真正的笑。

  帶著懷念,也帶著一點說不清的諷刺。

  「你父親也問過這個問題。」

  伊琳娜看向他。

  梅林望著河面。

  「幾乎歷代克羅伊登家主,都問過這個問題。」

  「那答案呢?」

  「重要嗎?」

  伊琳娜皺眉。

  「當然重要。」

  「為什麼?」

  「因為那關係到克羅伊登家族的正統,關係到圓桌議會與王室之間的——」

  「謊言。」

  梅林打斷她。

  伊琳娜停住。

  梅林的目光仍落在河面上,泰晤士河的灰色水光映在他年輕得過分的臉上,使他看起來一瞬間不像少年,而像一個被時間遺忘在岸邊的人。

  「你們人類很喜歡正統。」

  他說。

  「血統、王冠、傳承、史書、祖先的榮耀。仿佛只要從死人那裡借來一個漂亮的名字,活人就會變得更體面。」

  伊琳娜沒有說話。

  梅林繼續說道:

  「可你們人類任何一部史書,任何一則傳說,幾乎都是謊言。」

  他的聲音不大。

  卻像把某種沉積多年的東西從水底翻了出來。

  「故事裡的亞瑟王和圓桌騎士,比你們想像得要卑劣得多。」

  伊琳娜微微皺眉。

  梅林笑了笑。

  「凱是小偷。」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講一件親眼見過的小事。

  「我還記得他偷了當地領主的一隻雞,被人掛在城門上吊了三天。那時候他嘴裡還在罵,說那隻雞本來就不像貴族家的雞,更像普通雞。」

  伊琳娜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笑。

  梅林卻沒有停。

  「鮑斯是地痞流氓。整天混在酒館和賭桌旁,跟河兩岸這些人沒什麼區別。你現在看到他,大概會讓皇家警備隊把他先抓起來。」

  他指了指河岸邊一群正在爭吵的醉漢。

  「特里斯坦是個阿拉曼尼人奴隸,靠在鬥獸場裡殺人活下去。他第一次坐到圓桌旁的時候,還不習慣用刀叉,差點把侍從的手指切下來。」


  伊琳娜看著他。

  梅林的語氣很輕鬆。

  可每一個名字,都像在敲碎她從小聽過的傳說。

  「至於高文。」

  梅林嗤笑一聲。

  「什麼最有騎士精神的太陽騎士。實際上就是個好色的登徒子。只要對方還會呼吸,他都能寫情詩。」

  「加拉哈德呢?」伊琳娜忍不住問。

  梅林看向她。

  「最純潔的加拉哈德?」

  他像聽見了什麼有趣的笑話。

  「膽小鬼。」

  伊琳娜愣住。

  「什麼?」

  「戰鬥時永遠躲在最後面。第一次見到魘獸的時候,嚇得把劍丟進了河裡。後來他能成為聖潔之子加拉哈德,不是因為他純潔,而是因為他怕得太徹底,以至於那些見不得人的骯髒事他沒膽子去做。」

  梅林停了一下,眼神微微遠去。

  「人類很喜歡把結果寫成原因。」

  「因為一個人後來成為了英雄,所以他從一開始就必須高貴、勇敢、無暇。」

  「可事實不是這樣。」

  伊琳娜聽得很安靜。

  梅林低頭看著泰晤士河。

  河水渾濁,映不出任何清晰的倒影。

  「至於你們的騎士王,亞瑟·潘德拉貢。」

  這個名字出口時,梅林的聲音終於發生了一點變化。

  很細微。

  卻逃不過伊琳娜。

  那裡面有懷念。

  也有厭惡。

  甚至還有某種很深的疲倦。

  「他是個卑鄙的小人。」

  伊琳娜下意識抬頭。

  梅林繼續道:

  「奸詐,暴戾,從不聽人說話。我行我素,認定的事無論誰勸都沒用。他做過很多正確的事,也做過更多不可原諒的事。」

  「他不是傳說里那個完美的王。」

  「他是個暴君。」

  伊琳娜沒有立刻說話。

  她一直以為梅林會維護亞瑟王。

  畢竟所有傳說都這麼寫。

  梅林輔佐亞瑟,扶他登上王位,見證圓桌建立。哪怕亞瑟隕落,梅林也重建了圓桌議會。

  可現在,梅林談起亞瑟時,語氣里沒有崇拜。

  只有一個見證者對舊友的審判。

  「而蘭斯洛特呢?」

  梅林忽然笑了。

  「那個所謂的背叛者。」

  他轉頭看向伊琳娜。

  「在我看來,按照你們人類的標準,他才是真正的騎士。」

  伊琳娜皺眉。

  「蘭斯洛特背叛了亞瑟王。」

  「他優雅,嫉惡如仇,願意為了弱者拔劍,也願意承認自己的罪。」

  梅林淡淡說道:

  「比亞瑟王像騎士得多。」

  伊琳娜沉默下來。

  瑪麗女王號繼續沿著泰晤士河向西。

  河岸邊的下城區正在緩緩後退,可那些瘦弱的人影,破舊的房屋,冷漠的目光,仍然像某種無法擺脫的東西留在伊琳娜的視野里。

  「真實的亞瑟王並不如你想像得那麼完美。」梅林說道,「他的晚年尤其糟糕。」

  他的聲音低了一些。

  「他違背了與薇薇安簽下的契約。」

  伊琳娜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那份契約。

  圓桌議會所有核心成員都知道。

  湖之妖精賜下契約之劍。

  代價只有一個。

  保護平民。

  梅林繼續說道:

  「亞瑟在最開始確實做到了。他保護那些被領主壓榨的人,保護那些沒有劍、沒有土地、沒有姓氏的人。他靠那份契約贏得了力量,也靠那份力量建立卡美洛。」


  「可後來,他忘了。」

  「或者說,他以為自己有更重要的事。」

  「統一、戰爭、繼承、秩序、王權。」

  梅林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任何愉快。

  「聽上去都比保護幾個快餓死的平民重要得多,不是嗎?」

  伊琳娜沒有回答。

  她只是看著河岸。

  梅林說道:

  「於是契約判定他違背誓言。」

  「亞瑟失去了力量。」

  「那把曾經能斬開夢魘與妖蛆污染的契約之劍,在他手裡變成了一塊廢鐵。」

  風從河面吹來,掀起伊琳娜黑色面紗的一角。

  梅林最後說道:

  「然後,卡美洛陷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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