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天使與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赫爾繼續往前走。

  那具剛剛死去的怪物被他留在身後,半截身體浸在污水裡。原質之火燒過的地方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餘燼,微弱地明滅了幾下,最終被下水道潮濕的空氣壓滅。

  血腥味沒有散。

  反而隨著水流,一點點向更深處蔓延。

  赫爾沒有回頭。

  他把刀垂在身側,刀尖距離水面很近,隨著他的步伐偶爾划過污水,拖出一道暗紅色的火線。火光不旺,像被壓在刀鋒上的一層餘熱,卻足夠讓那些藏在陰影里的東西知道——有人來了。

  而且不是普通人。

  他肩上的傷口還在疼。

  怪物的爪子劃破了風衣,也撕開了皮肉,血順著袖子往下流,黏在手腕上,冷得發膩。赫爾沒有立刻處理,只是活動了一下肩膀,確認不影響揮刀。

  「你不止一次這樣。」少女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哪樣?」

  「受了傷以後假裝沒有。」

  「很有用。」

  「對誰有用?」

  赫爾沒有回答。

  前方的通道變得更寬。

  原本只夠兩三個人並肩通過的下水道,在這裡向兩側擴開,像一條被掏空的地下街。牆壁上掛著破布和生鏽的鐵鉤,角落裡堆著一些木板、酒瓶、發霉的毯子,還有早就被老鼠啃爛的食物殘渣。

  這裡曾經有人住。

  或者說,有人被迫住在這裡。

  火光照過去時,赫爾看見了第一批還活著的人。

  他們跪在地上。

  不是一個。

  是十幾個。

  男人、女人、老人,甚至還有看起來不過十二三歲的孩子。他們衣衫襤褸,身體瘦得像一截截枯枝,雙膝泡在污水裡,背脊佝僂,雙手合在胸前。

  他們在祈禱。

  嘴裡不停喃喃著什麼。

  赫爾停下腳步。

  那些人沒有看他。

  他們像是聽不見腳步聲,也看不見刀上的火,只是低著頭,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不存在的東西。

  「天使……」

  「門……」

  「帶我過去……」

  「親吻我……再親吻我一次……」

  聲音此起彼伏。

  輕得像夢話。

  卻密密麻麻地鑽進耳朵里,讓人從骨頭縫裡生出一種不舒服的寒意。

  赫爾的視線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

  蒼白。

  消瘦。

  嘴唇乾裂。

  許多人脖子和手腕上已經出現了黑色斑點,只是還沒有擴散到無法挽回的程度。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病態的亮光,像在寒冷中看見了火,又像在死前看見了幻覺。

  赫爾握刀的手收緊了一點。

  但他沒有出手。

  這些人還沒有變成怪物。

  至少現在還沒有。

  「你救不了他們,他們已經陷得太深了。」少女說。

  她很少用這樣平靜的語氣說話。

  赫爾沒有回答。

  他從祈禱的人群中穿過去。

  有人伸出手,抓住了他的風衣下擺。

  那是一隻女人的手。

  瘦得只剩骨節,指甲劈裂,指縫裡滿是污泥。她沒有抬頭,只是夢囈般低聲重複:

  「你見過門嗎?」

  赫爾停了一下。

  女人又問:

  「門後面……是不是沒有痛苦?」

  赫爾低頭看了她一眼。

  片刻後,他伸手把自己的衣角從她指間一點點抽出來。

  「我只見過門後面有更糟的東西。」

  他說。

  女人沒有聽懂。


  或者說,她根本沒有聽見。

  她重新垂下頭,繼續祈禱。

  赫爾繼續往前走。

  牆上開始出現塗鴉。

  最初只是幾道用煤灰和血跡混在一起畫出的線。越往深處,圖案越完整。

  天使。

  到處都是天使。

  有的長著三對翅膀,卻沒有臉;有的身體像人,頭部卻裂開成一扇門;有的被畫成一個巨大的白色輪廓,雙臂張開,懷裡抱著無數跪拜的人。

  那些畫歪歪扭扭,筆觸粗糙,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虔誠。

  赫爾停在其中一幅前。

  畫裡的天使沒有眼睛。

  眼睛的位置,被人用黑色塗成兩個空洞。空洞下面寫著一行歪斜的字:

  門在夢裡。

  赫爾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越來越討厭這句話了。」他說。

  「那你接下來應該會更討厭。」

  「謝謝提醒。」

  赫爾繼續往前。

  這一次,他沒有再收起刀上的火。

  深處的光線開始變得不對。

  原本下水道里就沒有真正的光,可至少赫爾指尖和刀上的火能照亮周圍幾步。然而越往前,黑暗越像是變厚了。火光照出去,會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吞掉,邊緣變得模糊而沉重。

  空氣也變了。

  不只是臭。

  還有一股腐敗的甜味。

  像爛掉的花,混著血和潮濕的泥土。

  赫爾的腳步慢下來。

  遠處傳來聲音。

  嗚咽。

  很低。

  不是人類哭泣,也不是野獸咆哮。

  更像一群東西在黑暗裡同時喘息,喉嚨里塞滿血沫,聲音黏連在一起,斷斷續續地拖長。

  赫爾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氣,握緊手上的刀刃,並取出腰間上的手槍。

  他沒有喜歡殺戮這件事。

  從來沒有。

  無論旁人怎麼說,無論那些黑潭的人怎麼看他,無論他自己曾經用多輕佻的語氣談論殺人——他都沒有真正喜歡過這種感覺。

  不是恐懼。

  也不是憐憫。

  而是一種更噁心的東西。

  每當他面對這些半人半怪的東西時,他總會被迫承認一個事實:它們不是從黑暗裡憑空生出來的。

  它們原本是人。

  只是有人把它們推到了另一邊。

  而現在,能讓它們停下來的方式,只有把它們殺死。

  「來了。」腦中的聲音響起。

  赫爾抬起刀。

  暗紅色的火順著刀身重新爬升。

  前方的黑暗裡,出現了一雙眼睛。

  紅色。

  渾濁。

  像泡在血水裡的玻璃珠。

  隨後,是第二雙。

  第三雙。

  第一隻怪物從陰影里爬出來。

  它比剛才那個流浪漢變異得更徹底。

  身體仍然保留著人形,卻已經幾乎看不出人的樣子。背脊高高隆起,四肢不自然地拉長,皮膚上長出了大片暗色的粗硬毛髮,像被野獸的皮胡亂縫在人身上。它的嘴裂得很大,滿口尖牙擠在一起,唾液混著黑血從嘴角滴落。

  它用兩隻手撐在地上。

  手指已經變成爪子。

  在石磚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赫爾看著它。

  那怪物也看著他。

  然後,它身後的黑暗動了。

  一隻。

  兩隻。

  三隻。

  更多的紅眼從通道深處睜開。


  赫爾緩緩吐出一口氣。

  「七隻。」

  他停了一下。

  又聽見側面的水渠里傳來極輕的划水聲。

  「還是八隻。」

  少女輕聲說:「後面還有。」

  「我知道。」

  赫爾握緊左輪手槍。

  槍身有些舊,握柄被磨得發亮。六發子彈,剛好。

  如果打得准。

  如果它們願意排隊。

  當然,怪物通常不會這麼體貼。

  赫爾閉上眼一瞬。

  再睜開時,瞳孔深處像有某種野性的光芒浮了上來。

  狂野之道。

  以太順著血液涌動。

  肌肉纖維被短暫強化,心跳變得更沉、更有力,肺部像被打開,空氣里的每一絲氣味都變得清晰。血腥、腐敗、濕鐵、怪物皮毛下的臭味,甚至牆角老鼠驚恐逃竄時留下的氣息,都在這一刻湧入他的感官。

  聲音也變得清楚。

  爪子抓地。

  牙齒碰撞。

  水流被攪動。

  還有怪物喉嚨里壓抑不住的飢餓。

  赫爾睜眼。

  火光在他刀上猛地亮了一瞬。

  「來吧。」

  他說。

  第一隻怪物撲了上來。

  速度極快。

  幾乎是貼著地面竄出,前肢在石磚上狠狠一蹬,身體像一團黑影沖向赫爾的腰腹。赫爾沒有退,左手抬槍,槍口壓低。

  砰!

  子彈打進怪物的額頭。

  普通子彈不足以完全殺死深淵感染物,但足夠讓它的沖勢偏移。怪物腦袋猛地後仰,身體撞向牆壁。

  赫爾趁它偏斜的瞬間上前。

  彎刀從下往上斜斬。

  原質之火沿著刀刃切入它胸膛。

  火焰順著傷口鑽進去。

  怪物發出尖叫,身體在空中扭曲,重重摔進水渠。

  還沒等赫爾補刀,第二隻已經從右側撲來。

  赫爾側身,怪物爪子擦著他的風衣划過,撕開布料。他用槍柄砸向對方下頜,另一手刀鋒橫切,削斷它半邊臉。

  黑血噴出來。

  濺在他的臉側。

  很熱。

  帶著腐臭。

  赫爾沒有眨眼。

  第三隻從頭頂管道上落下。

  他聽見了。

  卻來不及完全避開。

  怪物砸在他肩上,爪子扣進他的左臂,力道大得像鐵鉤。赫爾悶哼一聲,身體被壓得單膝幾乎跪下。

  惡臭的牙齒直奔他的喉嚨。

  赫爾咬住牙,左手手腕一翻,槍口頂住怪物張開的嘴。

  砰!

  子彈從口腔打進去。

  後腦炸開。

  黑血和碎骨濺滿牆壁。

  怪物鬆了一瞬。

  赫爾趁機用肩膀一頂,把它掀下去,彎刀反手刺入它心口。原質之火爆開,怪物抽搐幾下,徹底不動。

  他的左臂已經被撕開一道深口。

  血往下流。

  握槍的手指有點滑。

  「左邊。」少女提醒。

  赫爾沒看。

  直接側踢。

  一隻從水渠里爬出的怪物被他踹中胸口,肋骨傳來沉悶的碎裂聲。它後退兩步,卻沒有倒。另一隻怪物趁機從正面衝來。

  赫爾抬槍。

  扣動扳機。

  咔。

  空響。

  他罵了一聲。


  怪物已經撲到眼前。

  赫爾把槍砸向它的臉,同時向後仰身,尖牙從他鼻尖前擦過。他借勢後退半步,右腳踩住水渠邊緣,身體旋轉,彎刀橫著切過怪物的膝彎。

  怪物失衡跪下。

  赫爾沒有給它起身機會。

  一刀從後頸刺入。

  火焰灌進脊椎。

  它像被釘在地上一樣劇烈抽搐。

  與此同時,水渠里的那隻再次撲來。

  赫爾拔刀慢了一瞬。

  爪子划過他的肋側。

  疼痛像一道熱鐵插進身體。

  他倒吸一口氣,左臂的血和肋側的血一起往下淌。

  「真會挑地方。」他低聲說。

  少女冷冷道:「你還有心情抱怨,說明沒死。」

  「謝謝關心。」

  怪物第三次撲來。

  赫爾沒有躲。

  他把沒子彈的左輪直接扔出去。

  槍身砸中怪物眼眶。

  它動作一頓。

  赫爾趁這半瞬衝上前,刀鋒從它下頜捅入,向上貫穿頭骨。火焰順著眼眶噴出,那雙紅眼瞬間熄滅。

  還剩下兩隻。

  不,三隻。

  最開始被打進水渠的那隻又爬起來了,胸口還燃著火,卻沒有完全死。

  赫爾喘了一口氣。

  狂野之道帶來的強化開始透支他的體力。心跳太快,肩傷和肋側傷口都在提醒他,這種狀態不能拖太久。

  他重新裝彈已經來不及。

  只能用刀。

  三隻怪物同時動了。

  左、右、正面。

  沒有戰術。

  卻足夠致命。

  赫爾退後一步,腳跟踩住牆根,避開被包圍的角度。他先向左側迎上,故意把破綻露給正面的怪物。左側那隻撲來的瞬間,他身體下沉,彎刀橫掃,火焰切開它腹部。

  它沒有立刻死。

  但內臟混著黑血流了出來,動作明顯一滯。

  赫爾沒有補刀,立刻借著下蹲的姿勢翻身滾向右側。正面那隻的爪子擊中牆壁,磚塊碎裂。右側怪物撲空,還沒轉身,赫爾已經從地上起身,一刀斬斷它脖頸。

  頭顱滾進水裡。

  火焰從斷口竄起。

  最後兩隻幾乎同時撲來。

  赫爾沒有退。

  退就會被逼回牆角。

  他向前沖。

  人在怪物之間穿過,風衣被爪子撕開,胸口也被劃出一道淺傷。但他的刀更快。

  一刀刺心。

  一刀割喉。

  原質之火連續爆發,照亮整段下水道。

  兩隻怪物在火中翻滾、抽搐,爪子抓碎石磚,最後一前一後倒下。

  安靜終於回來。

  只有赫爾粗重的呼吸聲。

  他站在屍體中間,刀尖垂下,火焰一點點變暗。污水被黑血染得更深,牆面上到處是爪痕和彈孔,空氣里飄著燒焦毛髮與腐肉的味道。

  赫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風衣幾乎被撕成破布,左臂傷口最深,血順著袖口往下滴。肋側也開了一道口子,雖然不致命,但每次呼吸都疼。

  「手。」少女說。

  赫爾靠到牆邊,把左臂抬起來。

  黑髮少女出現在他身側,用手指輕輕按上傷口。

  她沒有實體。

  至少看起來沒有。

  但當她的指尖落下時,赫爾仍然感到一陣冰冷穿過皮肉。

  血流慢了下來。

  不是癒合。

  只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止住。

  血液在傷口邊緣凝結,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按住。


  赫爾皺了下眉。

  「能不能溫柔點?」

  「你需要的是止血,不是安慰。」

  「你越來越像伊芙了。」

  「那個女人至少比你有常識。」

  赫爾從風衣內側撕下一條還算乾淨的布,咬住一端,用右手和牙齒配合著把左臂纏緊。動作不算熟練,但很快。包紮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看向地上的怪物屍體。

  「這不是普通癮君子能變成的東西。」

  「嗯。」

  「那枚藥丸只是入口。」

  少女抬眼看向更深處。

  「下面有其他東西把他們變成這樣。」

  赫爾把布條最後一圈纏緊,用力一拉,傷口疼得他眼角微微抽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