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倫敦地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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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聲之後,西印度碼頭變成了一隻被驚醒的蜂巢。

  赫爾趕到的時候,碼頭外圍已經被堵得水泄不通。紅制服的士兵排成一道刺眼的牆,黑色高帽在霧中整齊地晃動;警察則在更外層揮舞警棍,將所有試圖靠近的人群往後推。有人在喊「讓開」,有人在哭,有記者舉著相機往前擠,又被一個警察粗暴地按回人堆里。

  煙從倉庫方向升起來。

  黑灰色的煙被濕冷的霧壓低,像一塊髒布蓋在碼頭上空。火光時隱時現,每閃一下,人群就跟著騷動一陣。

  赫爾站在人群邊緣,看了半分鐘。

  他沒往前擠。

  不是因為擠不進去,而是因為進去以後更麻煩。

  這裡有軍隊,有警察,有上城區的大人物,還有至少十幾個看起來不是普通士兵的傢伙。

  赫爾把手插進風衣口袋裡,摸到冷硬的槍柄。

  「我現在要是說自己路過,他們會信嗎?」他低聲說。

  腦海里傳來一聲輕笑。

  「他們也許會信。」

  那個黑髮少女站在他視野的邊緣,黑色長裙被霧氣輕輕吞沒。她看起來仍舊像十七歲的少女,蒼白、漂亮、危險,像從某個古舊夢境裡走出來的亡魂。

  「但我不建議你試。」

  「你居然會提建議。」

  「偶爾。」

  赫爾望著被封鎖的倉庫方向,皺了皺眉。

  「那你建議我怎麼過去?」

  她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眼,紅色的瞳孔穿過人群、士兵、煙霧,像看向更深的地方。那一瞬間,赫爾覺得她的表情變了。

  笑意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接近厭惡的東西。

  「下面。」她說。

  赫爾低頭看了一眼腳下的石板。

  「下面?」

  「有討厭的氣息。」

  「你是說我們要找的東西在下面?」

  「不止。」她輕聲說,「可能有更危險的東西。氣息很亂,但很強。」

  赫爾沉默了片刻。

  然後嘆了口氣。

  「我開始懷念劇院後台了。」

  「你不是常說那裡像噁心的豬圈?」

  「至少它不會真的咬人。」

  他說完,離開人群,繞進碼頭旁邊的一條小巷。

  巷子裡比外面安靜得多。

  牆壁潮濕發黑,地上積著污水,幾張被雨打爛的舊報紙貼在石磚上。遠處仍然傳來人群的喧譁與軍隊的口令,但到了這裡,聲音已經變得模糊,像隔著一層厚牆。

  赫爾沿著牆根找了一會兒,終於在一堆破木箱後發現了一個鏽蝕的下水道井蓋。

  他蹲下來,用手指敲了敲。

  裡面傳來空洞的回音。

  「真讓人高興。」赫爾說,「倫敦永遠不會讓人失望。只要你想找更髒的地方,它總能給你一個入口。」

  她看著他,沒有說話。

  赫爾抽出腰間的彎刃軍刀。

  那把刀並不華麗,刀身略彎,刃口磨得很薄,握柄處纏著舊皮革,邊緣已經被掌心和汗水磨得發亮。他把刀尖卡進井蓋縫隙,手腕一壓。

  鏽蝕的鐵蓋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他又加了一點力。

  咔。

  井蓋被撬開一角。

  一股強烈的氣味立刻從下面湧上來。

  赫爾閉了閉眼。

  「真好。」

  「你現在還有機會回去。」

  「我都撬開了。」

  「這算理由?」

  「對我來說算。」

  赫爾把井蓋徹底掀開,低頭看了一眼。下面一片漆黑,鐵梯貼著磚壁向下延伸,潮氣從裡面一陣陣冒上來。

  他把軍刀收回鞘里,抓住鐵梯,下去之前又抬頭看了一眼碼頭方向。


  煙更濃了。

  火光更亮。

  人群也更亂。

  他沒有再停,順著鐵梯爬下去。

  ——

  倫敦的地下,有另一座倫敦。

  上面是馬車、煤氣燈、劇院、銀行、議會、報紙上那些冠冕堂皇的詞;下面則是污水、老鼠、腐爛的屍體,以及被整個城市從記憶里排出去的人。

  赫爾落地時,靴底踩進一層淺水裡。

  他閉上了一隻眼,先讓另一隻眼睛適應黑暗,然後再緩緩睜開另一隻。

  水很冷。

  也很髒。

  磚牆上滲著水,霉斑像黑綠色的苔蘚,沿著縫隙蔓延。中間的水渠緩慢流動,表面浮著油膜、爛布和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碎塊。遠處有滴水聲,一下又一下,在狹窄的空間裡被放大。

  赫爾往前走。

  他的腳步很輕。

  不是刻意,而是多年養成的習慣。越髒、越暗、越沒人管的地方,越需要知道怎麼讓自己不發出聲音。

  沒走多遠,他就聽見了笑聲。

  很低。

  很啞。

  像幾隻餓犬在嗅到肉味後發出的聲音。

  「瞧瞧,這是誰來了。」

  目光往前探去。

  五個人擋在通道中央。

  他們身上裹著破爛外套,臉上滿是污垢,鬍子和頭髮糾纏在一起,像從泥里撈出來的草。可他們的眼神不渾濁,至少最前面那幾個不是。

  他們很清醒,清醒地飢餓,清醒地貪婪。

  最靠前的男人手裡拿著一截生鏽的鐵管,嘴角咧開,露出缺了幾顆的牙。他上下打量赫爾,視線很快落在他的風衣、腰帶、靴子,以及隱約鼓起的口袋上。

  「迷路了,先生?」

  赫爾停下腳步。

  「算是。」

  「這裡路不好走。」那男人笑道,「容易摔著,容易丟東西,也容易沒命。」

  旁邊幾個人跟著笑。

  赫爾看了他們一圈。

  五個。

  瘦得像營養不良的狗。

  但人數夠多,手裡也都有東西。鐵管、短刀、半塊磚,還有一個人手裡抓著一把磨尖的叉子。

  「我今天心情不算太差。」赫爾說,「讓開。」

  那男人像聽見了什麼好笑的事。

  「你聽見沒有?他說讓開。」

  「上面來的都這麼說話。」

  「也許他身上有表。」

  「也許還有錢。」

  他們開始靠近。

  不快。

  很熟練。

  兩個人從正面壓過來,另外兩個向兩側散開,最後一個站得稍遠,手縮在口袋裡,身體微微發抖。

  赫爾注意到了最後一個。

  那人眼神不對。

  不是普通的緊張。

  像很久沒睡,或者根本不知道自己還醒著。

  赫爾收回視線。

  最前面的鐵管已經砸了過來。

  沒有預兆。

  直奔他的側臉。

  赫爾沒有拔刀。

  他只是向前踏了半步。

  鐵管擦著他的頭髮掃過去,帶起一陣腥風。與此同時,他的左手扣住對方手腕,右手一拳砸在男人喉結下方。

  力道很重。

  但沒有打碎喉骨。

  男人的笑聲當場斷掉,身體像被抽掉骨頭一樣彎下去。赫爾順勢一扯,把他拉到自己身前,膝蓋頂進他的胃裡。

  砰。

  悶響。

  男人跪倒在地,張著嘴,卻吐不出聲音,只能像擱淺的魚一樣抽搐。

  第二個人從側面撲來,短刀貼著赫爾肋下刺入。


  角度陰毒。

  赫爾轉身,刀鋒從風衣邊緣擦過,沒有刺中肉。他反手抓住那人的後頸,借著對方前沖的力道,把他的臉狠狠按向牆壁。

  嘭!

  額頭撞上磚牆。

  血立刻糊了下來。

  那人還沒完全倒下,赫爾已經鬆手,一腳踢在他的膝蓋外側。關節發出一聲脆響,他慘叫著跪下,短刀掉進污水裡。

  第三個人罵了一聲,抓著磚頭衝上來。

  赫爾側身避開,手肘橫撞,正中他的鼻樑。

  骨裂聲很清楚。

  血噴出來。

  那人眼前一黑,向後退了兩步,還想抬手,赫爾已經跟上,掌根推在他的下巴上。腦袋後仰,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摔進水渠,濺起一片污水。

  第四個人動作慢了一拍。

  也正因為慢,他看清了前三個人倒下的過程。

  恐懼爬上他的臉。

  可他的手已經揮出了那根磨尖的叉子。

  赫爾沒有給他退開的機會。

  他抓住對方手腕,順勢一擰。

  咔。

  叉子脫手。

  男人慘叫還沒出口,赫爾一拳砸在他太陽穴旁邊的位置。不是最致命的地方,但足夠讓他失去意識。

  那人軟倒下去。

  四個人。

  不到半分鐘。

  下水道里只剩下喘息聲、呻吟聲,還有水流緩慢拍打磚壁的聲音。

  赫爾甩了甩手,指關節上沾著一點血。

  「你下手還是這麼難看。」腦海中的聲音說。

  「有效就行。」

  「粗魯。」

  「謝謝。」

  赫爾抬眼,看向最後一個人。

  那人還站著。

  瘦得像一根濕木棍,眼眶深陷,嘴唇乾裂,雙手不停顫抖。他的臉色白得不正常,像被長期浸在冷水裡。赫爾剛才注意到他神智不清,現在更確定了。

  像今早霍利的那種狀態。

  「你也要試試?」赫爾問。

  那人沒有回答。

  他只是盯著倒在地上的幾個人,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像在笑,又像在哭。

  「不……不……」

  他後退了一步。

  手在口袋裡瘋狂摸索。

  赫爾皺眉。

  「別動。」

  那人像沒聽見。

  他的手終於從口袋裡抽出來。

  指縫間夾著一枚白色小藥丸。

  在暗紅火光下,那藥丸白得刺眼,表面有一道淺淺的印記,像翅膀,又像被割開的眼睛。

  赫爾眼神一沉。

  「天使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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