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使之吻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赫爾走出劇院沒多久,遠處巷口便有人在等他。

  那是個戴深色帽子的男人。

  他背靠著牆,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見赫爾後,也沒有走過來,只是抬了抬下巴。

  「雷蒙三世找你。」

  赫爾看了他一眼。

  這個人他見過。

  面孔普通得像被人刻意做成這樣,丟進人群里三秒就能消失。黑潭的人大多都長這個樣子。活下來的代價之一,就是不能太顯眼。

  「現在?」

  「現在。」

  「他不睡?」

  「他不睡。」

  赫爾低頭,把菸頭按在鞋跟上碾滅,隨手彈進旁邊的排水溝。

  菸頭落進積水裡,發出很輕的一聲嘶響。

  「聽起來不像好事。」

  男人沒有接話。

  他轉身走進巷子。

  赫爾跟了上去。

  夜裡的羅瑟希德更像一塊發霉的布。

  房子擠在一起,牆面傾斜,有些甚至要靠鄰居的牆才能勉強站住。窗戶缺玻璃的用破布堵,破布爛了的用木板釘,木板鬆了的乾脆就那麼敞著,任憑河風和煤煙一同灌進去。

  街道上積著水。

  黑色、渾濁、黏稠。

  泥、酒、爛菜葉和不知道從哪裡來的污物混在一起。靴子踩下去時,聲音沉悶得像踩進一塊腐肉。

  街上還有人。

  有人在門口爭吵,聲音尖利,卻已經沒有力氣打起來。有人坐在台階上大笑,笑聲空洞,像身體裡只剩下一個發聲的殼子。

  角落裡倒著一個男人。

  一動不動。

  沒人知道他是睡著了,還是已經死了。

  也沒人過去看。

  幾個孩子縮在牆角陰影里,睜著眼睛看過路的人。眼白在黑暗裡格外清晰。那眼神很亮,卻沒有溫度。那是在這條街上活得太久後才會長出來的眼神。

  什麼都看見。

  什麼都不指望。

  黑潭的人在巡邏。

  他們不穿制服,但彼此都認識。走路的方式也和普通人不一樣。肩膀微沉,腳步很輕,眼神掃得比別人更低,也更快。那是習慣了隨時出手的人才有的步態。

  有人低聲交談。

  有人把一個正在鬧事的醉漢架起來,往黑暗處拖。沒有廢話,也沒有多餘暴力。只是拖走,像清理街上的垃圾。

  這裡沒有警察。

  也不需要警察。

  羅瑟希德有自己的規矩。

  比警察的規矩更清楚,也更直接。

  帶路的男人忽然開口:

  「碼頭那邊最近不太安靜。」

  「什麼時候安靜過?」

  赫爾踩過一塊鬆動石板。

  污水從縫隙里擠出來,洇濕了他的鞋底。

  男人沒有再說話。

  他們拐進一條更窄的后街。

  兩側牆壁幾乎要擠到一起,頭頂只剩一線天空,窄得像一道傷口。

  然後,燈光變了。

  前方出現了一棟不屬於這裡的房子。

  三層石砌別墅。

  牆面乾淨,窗戶完整。暖黃色燈光從厚重帷幔後透出來,穩定得近乎奢侈。門口的鐵藝裝飾保養得很好,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它和周圍一切都格格不入。

  像被人從另一個城區整塊切下來,硬塞進這片腐爛里。

  赫爾在門前停了一步,抬頭把它看了一遍。

  「他還挺講究。」

  門自己開了。

  沒有聲音。

  也沒有人影。

  像早就在等他。

  赫爾邁步進去。

  身後的門無聲合上。


  走廊寬敞,地上鋪著深色地毯,腳步聲被吞得乾乾淨淨。牆上的畫被柔和燈光照得清楚,空氣里有蠟、舊皮革和一點木質香。

  乾燥,乾淨。

  像刻意與外面那股霉腐的潮氣劃清界限。

  有人在走廊盡頭等著他,把他帶上樓,來到盡頭那扇門前。

  他輕輕地敲門。

  裡面傳來一個低而穩的聲音。

  「進。」

  門被推開。

  房間很大,卻不顯空曠。

  一整面牆都是書架。深色木料被擦得發亮,書脊整齊排列,沒有一本斜插,也沒有一本落灰。

  壁爐里燃著火。

  火光把地毯、長桌和酒櫃染上一層暗金色。窗簾半合,夜霧貼在玻璃外面,像一層髒白的皮。

  雷蒙三世站在壁爐旁。

  他五十歲上下,灰白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臉頰瘦削,鼻樑高挺,嘴唇很薄。眼神沉穩得近乎冷淡,不是刻意壓出來的冷淡,而像一塊被時間磨過的石頭,鋒利的部分早已被處理乾淨。

  他穿著剪裁精確的黑色西裝,沒有一處褶皺。懷表鏈從馬甲口袋垂出一點銀光。

  他不像黑幫首領。

  更像一位正準備參加葬禮的貴族。

  「你遲到了。」

  雷蒙的目光從壁爐移到赫爾身上。

  不是責備。

  只是陳述。

  赫爾隨手拉開椅子坐下。

  風衣下擺帶著外面的泥水氣,和這間房裡的一切都不相稱。

  「我以為黑潭不講鐘點。而且我記得我們好像沒約過時間。」

  「從哈利法克斯到這裡,二十分鐘足夠。」

  雷蒙轉身走到桌邊,拿起玻璃杯,給自己倒了一指威士忌。

  動作慢而精確。

  像某種重複了很多年的儀式。

  「如果你是我們的人,按規矩,要打斷一條腿。」

  赫爾看了一眼酒瓶。

  「你們什麼時候這麼講規矩了?」

  「越是不講規矩的地方,越需要有人講規矩。」

  雷蒙坐到他對面。

  他沒有給赫爾倒酒。

  赫爾看著那隻酒瓶。

  「待客真周到。」

  「你不是客人。」

  「那我是什麼?」

  「麻煩。」

  雷蒙把酒杯放在手邊,沒有急著喝。

  赫爾笑了一下。

  「這倒準確。」

  雷蒙沒有笑。

  「我有工作給你。」

  「我不缺工作。」

  「你剛從哈利法克斯出來。」

  「所以?」

  「所以你缺。」

  赫爾沒有反駁。

  他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等雷蒙繼續。

  雷蒙的手指搭在杯壁上。

  「最近,黑潭有幾個人失聯。」

  「幾個?」

  「六個。」

  「喝多了,欠債,女人,仇家。」赫爾說,「你可以慢慢查。」

  「我查過了。」

  雷蒙語氣沒有變化。

  像赫爾只是說了一句廢話,而他已經習慣了這種廢話。

  「他們最後出現的地方,都在石灰屋附近。」

  赫爾抬了下眼。

  「碼頭工人多,外來人多,貨船多。什麼東西都能從那裡進來。」

  「包括麻煩。」

  「包括麻煩。」

  雷蒙從抽屜里取出一個小紙包,推到赫爾面前。

  動作平穩。


  像在推一份普通文件。

  赫爾沒有立刻碰它。

  紙包折得很緊,邊角壓出清楚的稜線。有一角帶著潮濕痕跡,像曾被汗水或水汽浸過。

  不知為什麼,他不想立刻伸手。

  「打開。」

  雷蒙說。

  赫爾看了他一眼,伸手撥開紙角。

  裡面是一枚白色小藥丸。

  圓形,光滑,表面沒有顆粒感。

  藥丸中央壓著一個很淺的印記,需要對著光才能看清。

  像一雙翅膀。

  也像一隻被橫切開的眼睛。

  兩種解釋都說得通。

  也都讓人不太舒服。

  「這是什麼?」

  「天使之吻。」

  赫爾盯著那枚藥丸看了一會兒。

  沒有碰。

  「名字挺噁心。」

  「賣得很好。」

  「越噁心的東西越好賣。」

  他重新把紙包合上,推回桌面中央。

  推得不偏不倚,和剛才的位置幾乎一樣。

  雷蒙的臉上沒有笑意。

  「我們抓到一個正在吃它的人。黑潭的人。」

  「你的人也不是那麼守規矩。」

  「所以他已經付了代價。」

  雷蒙說得很平淡。

  平淡到不需要補充。

  赫爾沒有問那個代價是什麼。

  他想自己大概不需要問。

  「他在審問里說,這東西從石灰屋傳來。先在碼頭工人之間流行。吃下去以後,會看見光,聽見歌,還會夢見一個地方。」

  「聽起來像廉價鴉片。」

  「不一樣。」

  雷蒙抬起眼。

  「他說,吃了之後,即使醒著,也在做夢。」

  壁爐里的木柴輕輕裂開。

  一點火星跳出來,很快熄滅。

  赫爾沒有說話。

  腦海里,那少女的聲音輕輕響起。

  「那東西不乾淨。」

  赫爾沒有看她。

  也沒有回應。

  他只是把那句話壓下去,像把一張紙折起來塞進口袋。

  雷蒙注視著他。

  沉默了一拍。

  「你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你該找警察。」

  雷蒙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冷,像是在回應一個不好笑的笑話。

  他端起杯子,終於喝了一口酒。

  「倫敦的警察只有在上城區迷路的時候才會來這裡。」

  他說。

  「他們來的時候,通常不是為了救人。只是抓幾個看起來最像犯人的窮鬼回去交差。」

  「聽起來你比他們高尚。」

  「我不高尚。」

  雷蒙放下杯子。

  「我只是住在這裡。」

  這句話之後,房間安靜了一下。

  赫爾看著他,沒有接話。

  有些話說出來之後,不需要被接。

  它自己就有重量。

  雷蒙繼續說道:

  「黑潭不碰藥。」

  他的聲音平穩。

  一個字一個字,像在重複某條已經說過很多次、但依然必須說清楚的規矩。

  「無論是鴉片、大麻,還是這種披著天使名字的髒東西。我們收保護費,打斷人的腿,必要時殺人。但我們不把這裡的人變成廢物。」

  赫爾側著頭看他。

  「你說這話的時候,不覺得自己像個牧師?」


  「牧師會祈禱。」

  雷蒙說。

  「我會動手。」

  赫爾笑了。

  那是今晚到目前為止,他笑得最真實的一次。

  不多。

  只是嘴角動了一下。

  雷蒙沒有笑。

  他等赫爾那點笑意收回去,才繼續開口。

  「我要你查清楚它的來源。誰帶進來的,誰在賣,背後是誰。」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不是黑潭的人。」

  雷蒙說道。

  「你能去我的人不能去的地方。劇院,碼頭,賭場,那些更奇怪的角落。我的人進去,對方第一眼就知道他們是誰。你不一樣。」

  「你這是誇我,還是說我不上檯面?」

  「兩者不衝突。」

  赫爾的眼神冷了一點。

  「別把我說得像下水道老鼠。」

  「老鼠能活下來。」

  雷蒙平靜回了一句。

  沒有收回的意思。

  也沒有解釋的意思。

  赫爾沉默片刻。

  隨後,他把那個紙包往雷蒙那邊一推。

  「沒興趣。」

  雷蒙並不意外。

  「價錢可以談。」

  「不是價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

  「我不替倫敦擦屁股。」

  赫爾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風衣。

  「毒品是你們黑幫的事。碼頭是警察的事。窮人的命,是政府該裝模作樣關心的事。輪不到我一個半死不活的戲法師來管。」

  雷蒙看著他。

  很短的一瞬間。

  「你真這麼想?」

  「我一直這麼想。」

  「那你為什麼燒了達利安的合同?」

  赫爾的動作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

  但他自己知道。

  劇院老闆的名字從雷蒙嘴裡說出來,並不奇怪。羅瑟希德沒什麼事能完全避開黑潭。這點赫爾早就清楚。

  他轉過頭。

  「你派人盯我?」

  「羅瑟希德沒有什麼事能完全避開我。」

  雷蒙說得像在解釋自然規律,而不是替自己辯護。

  赫爾冷笑。

  「那你應該知道,我只是手滑。」

  「你手滑得很有方向。」

  赫爾沒有反駁。

  雷蒙從桌下取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沒有推過來。

  只是放在那裡。

  「前一半。」

  赫爾視線落在信封上。

  「多少?」

  「五英鎊。」

  赫爾輕輕吹了聲口哨。

  「你這不是委託,是求婚。」

  「你答應嗎?」

  「不答應。」

  他說著,卻伸手拿起信封,在掌心掂了掂。

  雷蒙看著他的手。

  沒有說話。

  片刻後,他說:

  「你收了錢。」

  「我只是檢查你的誠意。」

  「檢查結果?」

  「誠意很重。」

  赫爾把信封塞進風衣內側口袋,又順手拍了拍。

  「我可以幫你問兩句。但如果只是幾個碼頭工人嗑藥嗑壞了腦子,我不會替你清理門戶。」

  「我不需要你清理門戶。」


  「那最好。」

  赫爾轉身走向門口。

  腳步踩在地毯上,沒有聲音。

  「赫爾。」

  他停在門邊。

  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雷蒙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別小看它。」

  那聲音仍然穩。

  卻比剛才更重了一點。

  「那個人被帶回來時,從手指到肩膀都已經開始腐爛,長滿黑斑。他還在笑。」

  赫爾沒有動。

  雷蒙繼續說道:

  「他說,那是翅膀長出來之前的疼。」

  房間裡只剩壁爐燃燒的聲音。

  赫爾站在門邊,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長,投在門板上。

  他想起那枚白色藥丸上的印記。

  也想起她說「不乾淨」時的語氣。

  那不像評價。

  更像辨認。

  像她從某種氣味里,認出了自己曾經見過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赫爾說道:

  「聽起來他該看醫生。」

  「醫生不敢碰他。」

  「那就找更貴的醫生。」

  「我找的是你。」

  赫爾沒有回頭。

  「那你眼光真差。」

  他推門走出去。

  把那個溫暖、乾淨、有壁爐的房間留在身後。

  走廊里的空氣重新變冷。

  舊皮革和蠟油的氣味也淡了下去。

  然後是樓梯。

  大門。

  最後,羅瑟希德夜裡那股霉腐的潮氣撲面而來。

  像它一直在等他回來。

  外面的冷氣一下子壓到臉上。

  不是慢慢滲進來的冷,而是整塊的,實心的,像一隻手直接按上來。

  后街的霧比剛才更濃。

  煤煙壓得很低,把路燈光暈壓成渾濁的黃圈。每一盞燈都像泡在髒水裡的眼珠,照不了多遠。

  赫爾把手插進口袋。

  左手摸到信封。

  右手摸到那十五先令。

  一邊輕。

  一邊重。

  他走了幾步,沒有停,只是在口袋裡把那兩樣東西各握了一下,然後鬆開。

  她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你接了。」

  「我拿了錢。」

  「在人類的規矩里,通常就是接了。」

  她的語氣很篤定。

  不是嘲弄。

  更像是在幫他翻譯一條他其實早就懂的規矩。

  赫爾低聲道:

  「你什麼時候這麼懂人類規矩?」

  少女沒有回答。

  她的身影在最近那盞路燈旁浮現出來。

  黑裙邊緣和霧氣融在一起,分不清哪裡是布料,哪裡是夜色。紅色眼睛靜靜看著他。

  「那顆藥丸。」

  她說。

  赫爾停下腳步。

  「你也覺得有問題?」

  「我討厭它的氣味。」

  赫爾側頭看她。

  「你應該聞不到。」

  「所以它更糟。」

  赫爾沒有再問。

  她有些話不需要追問。追下去,也只會得到更多她自己也說不清楚的答案。

  或者她說得清楚。

  只是現在的赫爾還聽不懂。

  他重新邁步,靴底踩過一攤積水,濺起暗色水花。


  「門,夢,天使。」

  赫爾低聲說道。

  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她聽。

  「聽起來像瘋子編出來騙錢的東西。」

  「你不相信?」

  「我希望我相信。」

  她停頓了一下。

  「這話真彆扭。」

  「我的人生一向彆扭。」

  她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貼著他的意識,很輕,很短,像什麼東西在水面上一碰就散。

  然後她消失了。

  不是走掉。

  只是從那裡淡去。

  像一個念頭想完,自然散開。

  赫爾繼續向前走。

  霧在他周圍流動,冷而濕,帶著泰晤士河的腥氣,也帶著煤灰和爛木頭的味道。

  他的影子在路燈下被拉得很長。

  走過一盞,影子掃過去。

  再走過下一盞,影子又掃回來。

  他沒有再想別的。

  只是平靜地走著。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