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二十分鐘,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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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點四十二分。

  沈硯站在攝影棚外,抬頭看了一眼門口的電子屏。

  【白露露雜誌補拍】

  後面還跟著兩個品牌名。

  棚外走廊很長,牆邊堆著燈架、服裝箱和幾隻印著品牌logo的紙袋。兩個助理抱著衣服匆匆跑過,經過沈硯身邊時,只把他當成了哪個部門派來的工作人員。

  這很正常。

  他今天穿得很簡單,黑色外套,手裡拎著電腦包,胸前沒有什麼能讓人多看一眼的頭銜。

  星河視頻綜藝部,底層策劃。

  放在娛樂圈裡,連遞名片都要看對方有沒有空接。

  九點五十,隔壁攝影棚的門先開了。

  幾個工作人員推著燈箱出來,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女人從裡面走到走廊,口罩拉到下巴,手裡拿著半杯冰美式。

  她腳步本來很快,看見沈硯時卻停了一下。

  喬安然。

  二十四歲,三四線女演員。

  也是沈硯前身分手不到半年的前女友。

  她今天應該是來錄一個平台小訪談,妝發還沒完全卸,眼尾貼著淡淡的亮片。她長得清冷,鏡頭裡很占便宜,可惜一直沒真正紅起來。

  兩部小爆網劇女配給她帶過一陣熱度,後來熱度散了,她又回到一堆女演員中間,等下一個機會。

  喬安然看了一眼沈硯手裡的電腦包。

  「你來這邊做什麼?」

  「見個人。」

  「見我?」

  她問得很輕,語氣里沒多少期待,倒像是提前準備好拒絕。

  沈硯搖頭。

  「不是。」

  喬安然怔了一下。

  沈硯看向另一側攝影棚門口。

  「我約了白露露。」

  喬安然眼神微微一動。

  她沒有立刻說話。

  半年前,她和沈硯分手時,沈硯還在為一檔沒人看的訪談節目四處拉藝人。那時候他連她都不一定能請動。

  現在他剛被主管公開罵完,轉頭就說自己約了白露露。

  喬安然把口罩往上拉了拉。

  「她不會陪你賭一個低成本試驗檔。」

  這句話不算嘲諷。

  更像提醒。

  也像她以前無數次說過的那句:平台要結果,不要想法。

  沈硯沒有解釋。

  「所以我只要二十分鐘。」

  喬安然看了他幾秒。

  「你還是這樣。」

  她沒再多說,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走廊另一頭,經紀人在叫她。喬安然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見白露露攝影棚的門打開。

  一個短髮女人從裡面走出來,目光在走廊里掃了一圈,很快落到沈硯身上。

  「沈硯?」

  「陳老師。」

  沈硯走過去。

  陳曼,白露露的經紀人。

  真人比資料照片裡更冷一些,黑色西裝,妝很淡,說話也沒什麼多餘情緒。

  她看了一眼手錶。

  「露露剛結束補拍,十點半還有採訪。你只有二十分鐘。」

  「夠了。」

  陳曼看著他。

  「我先說清楚,昨天那份東西寫得還行,所以我才給你這個機會。但你要是今天過來講什麼『相信平台』『展現真實的她』這種話,五分鐘我就會讓你走。」

  「我不講那些。」

  陳曼點點頭,轉身推開旁邊休息室的門。

  「進來吧。」

  喬安然站在電梯口,沒有立刻進去。

  她看見沈硯跟著陳曼進了休息室,門關上。

  電梯門開了又合。

  她才收回視線。


  休息室不大。

  白露露坐在沙發上,妝還沒卸,頭髮被夾出漂亮的弧度。她面前放著一杯冰美式,吸管被她咬得有點扁。

  她抬眼看過來。

  眼睛很亮,笑容也在。

  但沈硯看得出來,那笑不是完全放鬆。

  像一種習慣。

  或者說,像她已經不知道不笑的時候,該用什麼表情面對陌生人。

  「沈策劃?」

  白露露把咖啡放下。

  「你昨天那份東西我看了。」

  「謝謝。」

  「寫得挺狠。」

  她靠在沙發上,指尖點了點桌上的平板。

  「愛笑,吵,氣氛組,沒腦子。你們做綜藝的,現在邀約都這麼直接嗎?」

  陳曼坐在旁邊,沒有幫忙打圓場。

  她也在看沈硯怎麼接。

  沈硯把電腦包放在桌邊,坐下。

  「如果我把這些詞換成『開朗、有感染力、綜藝感強』,陳老師昨天不會回我。」

  白露露笑了一聲。

  「你倒是挺敢說。」

  「因為這些好話你聽過很多遍。」

  沈硯打開電腦,接上休息室的屏幕。

  「我今天不是來誇你的,也不是來說服你相信我。我只想先證明一件事。」

  白露露抱著胳膊,看著他。

  「證明什麼?」

  「證明你不是沒有觀眾緣。」

  沈硯點開第一個視頻。

  畫面里,是白露露上一檔綜藝的片段。

  嘉賓講了個不算好笑的段子,她笑得前仰後合。後期還特意給了她三秒特寫,配上誇張字幕。

  【露露笑到停不下來!】

  沈硯把視頻停在那個誇張字幕上。

  「這一段,節目組需要一個反應,所以把你剪進來。」

  他點開第二段。

  這次是她在一檔慢綜里接話。

  原本兩個前輩嘉賓聊得有些冷,她接了一個梗,把場子熱起來。可節目播出後,這一段被營銷號截出來,標題是:

  【白露露又開始搶鏡了】

  沈硯沒有評價,又點開第三段。

  那是她早年一個沒什麼水花的小節目。

  那時她還沒現在紅,坐在嘉賓席最邊上,鏡頭少得可憐。

  畫面里,主持人問一位女嘉賓感情問題,對方一直笑著繞開。白露露坐在旁邊,忽然說:

  「姐,你剛才說不介意,可你已經看了那張照片三次了。」

  女嘉賓愣住。

  主持人順勢接上,場面一下活了。

  沈硯把這段停住。

  休息室里安靜下來。

  白露露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陳曼也沒說話。

  沈硯看向白露露。

  「同樣是笑,同樣是接話,為什麼前兩段挨罵,第三段反而有效?」

  白露露沒有立刻回答。

  陳曼微微抬眼。

  這個問題比單純誇她有觀察力要有效得多。

  因為沈硯不是在講理念。

  他直接把她擺在三個不同節目場景里,讓她自己看區別。

  白露露看了一會兒屏幕,低聲說:

  「前兩段,是節目要我笑。」

  沈硯點頭。

  「第三段呢?」

  「第三段……」

  她頓了一下。

  「是我發現她在躲。」

  沈硯笑了。

  「對。」

  他關掉視頻。

  「前兩段,你是後期用來補氣氛的素材。第三段,你是推動信息的人。」


  白露露終於沒再笑。

  沈硯繼續說:

  「你現在的問題,不是你不能笑,也不是你沒腦子。」

  「是以前的節目一直把你的笑當填空題用。哪裡冷了,把你剪進去;哪裡尬了,讓你接一句;哪裡需要氣氛,就給你特寫。觀眾看多了,自然會煩。」

  白露露手指慢慢收緊。

  這句話不好聽。

  但她沒反駁。

  因為她知道是真的。

  很多節目請她去,台本上都寫著類似的話。

  露露活躍氣氛。

  露露接梗。

  露露帶動嘉賓。

  聽起來像重視,實際就是哪裡空了往哪裡補。

  陳曼終於開口。

  「你說這些,我們也知道。」

  「知道問題和會把問題變成資產,是兩回事。」

  沈硯點開下一頁。

  屏幕上出現幾個字。

  【棚內推理綜藝:《明星探案》】

  白露露挑了下眉。

  「真是破案?」

  「是。」

  「不是訪談?」

  「也是訪談。」

  沈硯看著她。

  「只是以前訪談是主持人問嘉賓,這次是嫌疑人問嫌疑人。」

  白露露愣了一下。

  陳曼微微皺眉。

  沈硯沒有急著講理念,而是點開一張場景圖。

  昏暗長桌。

  碎裂獎盃。

  半杯紅酒。

  一張被燒掉半邊的合同。

  牆上掛著失蹤製片人的照片。

  「第一期叫《消失的製片人》。所有嘉賓原本以為自己來錄訪談,進棚以後發現主持人不見了。每個人會拿到一張身份卡,每個人都和失蹤的製片人有關係。」

  他切到白露露的角色頁。

  【白助理】

  【你曾長期擔任死者助理,原本被承諾成為新節目主持人。錄製前夜,你和死者發生過爭吵。】

  白露露看著那行字。

  「我一來就這麼可疑?」

  「你需要可疑。」

  「為什麼?」

  「因為觀眾已經預設你沒腦子了。」

  白露露:「……」

  陳曼看了沈硯一眼。

  沈硯像沒覺得這話有什麼問題,繼續道:

  「你一上來就聰明,觀眾不信。他們會說節目組餵劇本、硬洗白。」

  「但如果你先被懷疑,先笑著裝傻,先讓所有人以為你還是那個只會熱場的人。」

  他點了點屏幕。

  「等他們坐穩了,你再遞刀。」

  白露露看著他。

  「你這話聽起來不像在做節目。」

  「像什麼?」

  「像在騙觀眾。」

  「不。」

  沈硯說。

  「是先尊重觀眾對你的偏見,再利用它。」

  陳曼終於皺眉。

  這個說法太直接。

  可偏偏直接得讓人移不開注意。

  沈硯繼續往下講。

  「第一輪搜證,有人在紅酒杯上發現你的口紅痕跡。其他人懷疑你進過死者辦公室。你不用急著洗白,可以繼續笑,繼續接話,甚至可以順著他們懷疑你。」

  白露露越聽越認真。

  沈硯點出下一張圖。

  【集中討論高光設計】

  「等桌上所有火力都集中到你身上,你再拿出通話記錄。」

  屏幕上出現一行台詞。


  【姐,你剛才說九點半在化妝間。】

  【可我找到的通話記錄,是九點二十七分。】

  沈硯看向白露露。

  「你還是笑著說。」

  「但這一刻,笑不是熱場,是進攻。」

  白露露看著那兩行字,沒有馬上說話。

  她腦子裡已經有畫面了。

  燈光壓著。

  所有人都懷疑她。

  她像平時一樣笑,像是心虛,像是慌亂,也像是仍然在用笑遮掩。

  然後她拿出那張通話記錄。

  對面的人接不住。

  鏡頭給到她。

  彈幕不會再刷「她又在傻笑」。

  而是會刷:

  她剛才一直在等這個?

  白露露低頭笑了一下。

  這次笑得很輕。

  「你讓我去懟楊冪雪?」

  沈硯說:

  「不是懟。是讓觀眾第一次看到,你笑著說話的時候,也可以讓別人接不住。」

  陳曼往後一靠。

  「楊冪雪會來?」

  「第一期未必。」

  沈硯回答得很快,沒有虛張聲勢。

  「現在直接去談她,很難。她新劇撲了,團隊更謹慎,不會輕易進一個試驗項目。」

  陳曼看了他一眼。

  至少這人沒吹牛。

  白露露問:

  「那你剛才為什麼拿她舉例?」

  「因為你想坐她對面。」

  白露露一怔。

  沈硯關掉屏幕上的台詞頁。

  「昨天陳老師回我消息後,我補看了你最近三個月的採訪和節目切片。你被罵最狠的那幾次,都是和比你咖位高的女明星同台。你會笑,會接話,會放低姿態,但只要你稍微搶到一點效果,評論就會說你沒分寸。」

  白露露沒說話。

  沈硯繼續說:

  「所以你需要一次正面對位。不是靠搶鏡,而是靠規則。規則允許你問,允許你懷疑,允許你反擊。只要節目成立,你坐在誰對面都不是冒犯,是遊戲的一部分。」

  陳曼眼神終於動了一下。

  她見過很多策劃。

  大部分人談藝人,只會說「我們想看到她不一樣的一面」。

  這話沒有錯。

  但太空。

  沈硯不一樣。

  他不是先給白露露貼新標籤,而是先把她舊標籤為什麼被罵講清楚,再把那個舊標籤放進一個可以反殺的局裡。

  這不像一個剛被主管罵到差點滾蛋的底層策劃。

  更像一個做過太多局、剪過太多人的老手。

  他知道嘉賓什麼時候會害怕,團隊什麼時候會猶豫,觀眾什麼時候會不信。

  最重要的是,他知道怎麼把這些不信變成節目的一部分。

  白露露拿起咖啡,喝了一口。

  「說得好聽。萬一我玩不明白呢?」

  「那就更真實。」

  白露露抬眼。

  沈硯說:

  「你不需要裝神探。這個節目最忌諱所有人一上來都像偵探。你可以害怕,可以笑場,可以亂猜。觀眾會跟著你入局。」

  「那我不是又成氣氛組了?」

  「不一樣。」

  沈硯看著她。

  「以前你是給別人補氣氛。這裡,你要把氣氛攪亂,然後從亂里抓線索。」

  白露露沒忍住笑了。

  「聽著挺危險。」

  「比繼續坐在沙發上被剪傻笑合集安全。」

  這句話一出,陳曼看了沈硯一眼。

  白露露也頓住了。


  沈硯沒有道歉。

  他說的是事實。

  陳曼問:

  「風險呢?」

  她終於進入談判狀態。

  「我們最擔心的不是節目不好看,而是惡剪。露露不能再被剪成沒腦子的樣子。」

  沈硯點頭。

  「試錄素材不外發,不做宣傳,只給星河內部立項和嘉賓邀約使用。正式錄製可以寫補充條款,不做侮辱性剪輯,不拿失誤單獨做惡意營銷。」

  「案情呢?我們能提前看多少?」

  「角色背景可以給,完整真相不能給。」

  白露露問:

  「為什麼?」

  「因為你的反應必須是真的。」

  沈硯說。

  「你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有什麼秘密,知道自己可以怎麼辯。但你不能提前知道別人藏了什麼,也不能提前知道最後答案。」

  白露露抱著胳膊。

  「那我要是第一輪就被投出去呢?」

  「不會淘汰。」

  「那投票有什麼用?」

  「製造壓力。」

  沈硯說。

  「觀眾不是只看最後誰贏。他們看的是誰在壓力下撒謊,誰被懷疑後反擊,誰笑著笑著突然露出破綻。」

  白露露看著他,忽然問:

  「你以前真做過節目?」

  沈硯頓了一下。

  前世當然做過。

  做得還不少。

  他知道什麼樣的嘉賓適合先抬,什麼樣的嘉賓必須先壓。

  知道一條切片火起來前,往往不是因為那句話多聰明,而是因為前面三分鐘已經把觀眾的偏見墊好了。

  也知道藝人團隊最怕的,從來不是風險本身。

  是風險不可控。

  可在這個世界,他現在只是一個上一檔節目撲到地板里的底層策劃。

  他說得太滿,只會像騙子。

  「我以前做沒做過,不重要。」

  他把電腦轉向白露露。

  「重要的是,這二十分鐘裡,你有沒有看到自己能被怎麼拍。」

  白露露沒有說話。

  這個答案,比吹自己履歷更讓她舒服。

  陳曼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還有六分鐘。」

  她看向沈硯。

  「你想讓露露做第一期,是因為她適合,還是因為你現在只夠得上她?」

  白露露「嘖」了一聲。

  「曼姐。」

  陳曼沒理她,只看沈硯。

  這個問題很尖。

  沈硯卻笑了笑。

  「都有。」

  休息室安靜了一瞬。

  陳曼挑眉。

  白露露也沒想到他會這麼答。

  沈硯說:

  「如果我現在拿著這個方案去找楊冪雪,她團隊連郵件都不會點開。找趙梨影,也大概率石沉大海。白露露老師願意見我,是因為她現在需要一個不一樣的出口。」

  白露露看著他。

  「你還真不怕得罪人。」

  「但這不代表我拿她當低配選擇。」

  沈硯接著說。

  「這個節目第一期必須有一個能把氣氛帶起來,又能在關鍵處反打的人。太端的人不行,太木的人不行,太怕出錯的人也不行。」

  他看向白露露。

  「你適合,因為你敢接。」

  白露露嘴角一點點揚起來。

  「你這句倒是比剛才好聽。」

  「實話通常不好聽,好聽的部分要靠剪輯。」

  沈硯說完,休息室里終於笑了一下。


  陳曼把平板合上。

  「還有一個問題。你現在連立項都沒定,憑什麼讓我們陪你試?」

  沈硯說:

  「我不讓你們陪我試。我是給露露老師一個試錯成本最低的機會。先錄一段內部樣片,不公開。效果不好,沒人知道。效果好,我拿它去平台爭取預算,你們也能判斷值不值得繼續。」

  陳曼沒有接話。

  沈硯知道她在等更實際的東西。

  他把最後一頁推出來。

  【試錄共創方案】

  【樣片用途:星河內部立項、二輪嘉賓邀約、白露露團隊內部評估】

  【試錄成本:場地、基礎置景、道具、四機位、後期粗剪】

  【權益:白露露工作室享有試錄素材審核權、正式合作優先確認權、惡意剪輯否決條款】

  陳曼掃了一眼。

  「你這是想讓我們出錢?」

  白露露抬頭看他。

  沈硯沒有躲。

  「是。」

  休息室里靜了下來。

  正常綜藝,是節目組給藝人通告費。

  現在沈硯連立項都沒徹底拿到,卻反過來讓藝人方先掏一筆試錄成本。

  這話說出去像瘋了。

  陳曼冷笑了一聲。

  「沈策劃,你膽子比我想的還大。」

  「因為這不是通告。」

  沈硯說。

  「這是你們用最低成本,買一版白露露新標籤的樣片。」

  白露露看著他。

  沈硯繼續道:

  「如果這版樣片不行,你們損失的是一筆可控試錯成本。如果它成了,白露露老師不需要等平台大發慈悲給她好剪輯,也不需要等營銷號哪天突然願意誇她。」

  他點了點屏幕。

  「你們手裡會有一個證明:她的笑不是只能被剪成傻笑。」

  這句話落下來,陳曼沒有立刻反駁。

  沈硯又說:

  「這筆錢不進我個人帳戶,走星河臨時項目編號。你們買的也不是錄製名額,是樣片共創權和優先合作權。」

  白露露忽然笑了。

  「沈策劃,你這像是在忽悠我們倒貼錢。」

  「是。」

  沈硯承認得很快。

  「但我至少告訴你們,我要忽悠什麼。」

  這一下,白露露真的笑出了聲。

  陳曼本來還繃著,嘴角也壓了一下。

  她見過很多策劃。

  求資源的,求咖位的,求友情價的,求藝人幫忙抬轎的。

  像沈硯這樣明晃晃說「我在忽悠你」,還把忽悠的每一層利益擺到桌上的,她還真沒見過。

  可偏偏這樣的人,比那些滿嘴「我們一定會用心呈現」的人更讓她放心。

  因為他清楚自己缺什麼。

  也清楚她們要什麼。

  陳曼看著他。

  「多少?」

  「八萬。」

  「你還真敢開。」

  「夠租小棚、做一版長桌和基本置景。再少,樣片會像學生作業。」

  陳曼看向白露露。

  「你怎麼想?」

  白露露沒立刻回答。

  她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句台詞。

  【姐,你剛才說九點半在化妝間。】

  【可我找到的通話記錄,是九點二十七分。】

  她當然知道這不一定能成。

  也知道一個星河視頻底層策劃,能調動的資源有限。

  可這段時間所有邀約里,只有這一個不是讓她繼續笑給別人看。

  而是讓她笑著去贏一局。

  白露露把咖啡放回桌上。


  「可以試。」

  陳曼皺眉。

  「露露。」

  「只是試錄。」

  白露露看向沈硯。

  「但我有條件。」

  「你說。」

  「試錄素材不許外發。」

  「可以。」

  「不能把我剪成發瘋、破防、沒腦子。」

  「寫進補充協議。」

  「錢不進你個人帳戶。」

  「走星河臨時項目編號。」

  白露露頓了頓。

  「還有,如果你真想找沈藤,我可以幫你問一句,但他來不來,我不保證。」

  沈硯笑了。

  「你願意幫我問,就夠了。」

  陳曼看了看兩人。

  她知道白露露心動了。

  不是被沈硯這個人說服,而是被那個可能性打動了。

  一個把「愛笑」變成「進攻」的可能性。

  陳曼拿起手機。

  「我讓法務先看試錄協議。定金可以先付一半,四萬。剩下四萬,試錄方案確認後再打。」

  她看向沈硯。

  「別高興太早。錢給了,東西要是爛,我會讓你比現在更難看。」

  沈硯點頭。

  「應該的。」

  白露露忽然叫住他。

  「沈策劃。」

  沈硯抬頭。

  白露露看著他,笑意還在,眼神卻比剛才認真了些。

  「你剛才說,笑可以是進攻。」

  「嗯。」

  「那到時候別把我拍得太笨。」

  沈硯說:

  「觀眾已經覺得你笨了。我們要做的,不是替你解釋你不笨,而是讓他們自己發現,他們看錯了。」

  白露露怔了一下。

  幾秒後,她重新笑起來。

  「行。」

  「那我等著他們看錯。」

  二十分鐘剛好結束。

  沈硯離開休息室時,走廊上的工作人員還在搬下一組拍攝道具。

  他剛走到電梯口,手機震了一下。

  是白露露發來的消息。

  【我只幫你敲門。能不能進去,看你自己。】

  下面,是沈藤私人助理的聯繫方式。

  沈硯看著那張名片,笑了笑。

  第一扇門,開了。

  電梯門打開。

  裡面站著喬安然。

  她應該剛從樓下回來,手裡多了一份咖啡袋。看見沈硯,她的視線先落到他手機屏幕上,又很快移開。

  「談完了?」

  「嗯。」

  「白露露答應了?」

  沈硯收起手機。

  「答應試錄。」

  喬安然安靜了一瞬。

  她不是新人,當然知道「試錄」和「正式錄製」之間隔著多遠。

  可她也知道,對一個剛被公開處刑的底層策劃來說,能讓白露露點頭,本身就不容易。

  她剛想說什麼,陳曼的助理從後面匆匆追出來。

  「沈策劃,曼姐說定金流程我們下午走,星河那邊臨時項目編號你記得發過來。」

  喬安然手指慢慢收緊。

  她看向沈硯。

  這一次,眼神終於不一樣了。

  一個連立項都沒定的試驗檔。

  一個上一檔節目剛撲街的策劃。

  白露露團隊不但願意試,還願意先付定金?

  電梯門緩緩合上前,沈硯對助理說:

  「知道了,我回去發。」

  喬安然沒有再說那句「平台要的是結果」。

  因為她忽然發現,沈硯好像真的開始拿結果了。

  電梯緩緩下行。

  沈硯站在一側,看著手機里那張沈藤助理的名片。

  白露露入局。

  沈藤那邊,也終於有了敲門的機會。

  而電梯金屬門上映出他的影子。

  黑色外套,眉眼清晰,年輕得像剛畢業沒多久。

  如果只看這張臉,大概沒人會想到,他上午還在為一個低成本試驗檔求人,二十分鐘後,卻已經從一個女明星工作室手裡拿到了第一筆試錄定金。

  喬安然也從鏡面里看見了他。

  有那麼一瞬間,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時候沈硯還沒被一次次失敗磨掉銳氣。

  他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眼睛發亮地跟她講,說自己以後一定要做一檔別人沒見過的節目。

  她當時信過。

  後來不信了。

  因為那時候的沈硯,說起節目時像在講夢。

  而今天不一樣。

  他還是在講一個別人沒見過的節目。

  可他已經能讓別人先付錢了。

  喬安然忽然意識到,沈硯不是變得更會說了。

  他是變得更能把話落到結果上。

  電梯到一樓。

  門開。

  沈硯走出去,手機里那張名片還亮著。

  下一扇門,才是真正難開的那一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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