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柳家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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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夜無話。

  清晨,汪慶早早起床,換了一身短打扮,來到前院。

  許是昨晚平兒的到來起了作用,下人倒是沒敢太過懈怠,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麼早起來。

  熱水之類的,難免準備的不夠充分。

  汪慶並未多說什麼,返回後院打了兩套拳,出了一身白毛汗,待到下人將熱水端來,他方回房洗漱,換了半新不舊的箭袖袍子,重新穿戴整齊。

  抓起換下的衣裳,來到堂屋,將衣服往椅子上一丟,衝著端著餐盤進來的丫鬟、婆子,道:「這幾件衣服拿去洗了吧。」

  二人對視一眼,那婆子瞥了眼椅子上的衣服,上前回道:「咱們笨手笨腳的,可不敢洗壞了大爺的好料子。」

  汪慶一屁股坐在主位上,臉色一沉:「什麼意思?」

  他對於榮國府下人們的德性,早有預料,只是,初來乍到,暫時不想跟她們計較。

  沒想到,居然蹬鼻子上臉。

  他畢竟人高馬大,那婆子見他臉色不善,嚇了一跳,慌道:「不是奴婢們偷懶,實在這手上都是繭子,怕勾壞了大爺的衣裳。」

  似乎是擔心汪慶不信,她連忙攤開滿是老繭的手掌。

  汪慶頓時啞火,他勤於練武,對於手繭,自然不會陌生。

  只是,他一向注重保養,即使要練兵刃,也會裹一層錦布,防止磨出繭子,又時常拿白醋泡手,這才沒留下手繭。

  古代不比現代,洗衣服需要手搓。

  綾羅綢緞價值不菲,哪怕汪慶的衣服,不比榮國府的諸位主子用料精良,但也要幾十兩一套,洗壞了著實浪費。

  那婆子見他臉色緩和,連忙又解釋道:「好叫大爺知曉,府里有專門的漿洗丫鬟,似咱們這等粗使下人,別說洗衣服了,按理連這屋都不能進。」

  林之孝的女兒林紅玉,就因為是個三等丫鬟,便只能在怡紅院外圍打雜。

  汪慶知道這婆子所言不虛,也不想為難她們,便道:「那就麻煩你們拿去府里,給專人去洗吧!」

  「大爺有所不知,各位爺和太太、奶奶、姑娘們的衣物,哪能混在一起,都是各房各院自己看著安排,且不說大爺的衣服,好不好拿進去,又哪裡能請得動她們?」

  那婆子委屈巴巴的解釋了一句,又試探道:「大爺沒帶貼身丫鬟,怎麼也不跟老太太、太太、奶奶們說一聲,好歹安排兩個人屋裡使喚。」

  提起這事,汪慶一臉無語,他遣散家裡的下人,除了擔心泄露獲得慧紋的時間,也是想裝可憐,以便撈一兩個有名有姓的丫鬟,可機關算盡,誰知一手好牌被邢夫人攪合了?

  他當然不可能去跟賈母開口,更不可能告訴這婆子內情,只得道:「是我考慮不周了,沒想到府上這麼多規矩。」

  他掏出二兩碎銀,道:「現如今,也不好為了這點小事再去麻煩老太太,既然不好把衣服送進去,不如裡頭請個熟人,過來幫幫忙!」

  那婆子看見銀子,頓時喜笑顏開,連忙雙手接過,捧著銀子掂了掂,笑道:「大爺放心,這事交給老身,保管給您辦得妥妥帖帖。」

  汪慶還要去吏部報到,把洗衣服的事情落實,也懶得浪費時間,端起送來的早飯,三下五除二吃完,將碗一推,起身離開。

  他這邊剛走,丫鬟一臉崇拜的看向她,贊道:「還是柳家婆婆有辦法!」

  那婆子一臉得意道:「他就是個鐵公雞,咱也能薅他兩根毛下來。」

  丫鬟小雞吃米似的連連點頭,看了眼椅子上的衣服,又看了看婆子手裡的銀子,猶豫道:「要不別去裡頭請人,咱們小心點……」

  洗字還未出口,柳婆子便抬起手,用指關節在她的腦門上重重一磕,喝道:「你洗過這麼好的料子?還是說洗壞了你能賠得起?」

  那丫鬟似乎有些肉疼,又不敢反駁,柳婆子卻指著桌上的碗碟道:「你把這些收了,衣服別動,我這就去對面後廊,叫芸哥兒他娘,卜奶奶過來收拾。」

  丫鬟聞言,愕然道:「大爺不是說要去裡頭請人?」

  「去裡頭請人?」

  柳婆子冷笑道:「裡頭那些個腦袋長在頭頂上,捧著錢過去,不但覺得你欠了她們,要的還多。雖說卜奶奶的人情也不怎麼頂用,可到底不必熱臉去貼冷屁股,還能多截流些個,拿來分潤。」


  「誒!誒!」丫鬟聽說能多分潤一些,忙不迭地點頭。

  柳婆子這才轉身離開。

  她出了院子,卻並未去後廊,而是進了榮府後門,七拐八繞,來到東面一溜裙房,一頭鑽進了一間屋子。

  屋內的婦人專心致志的坐在炕沿,一五一十的數著銅錢,被突然闖入的柳婆子嚇了一跳,手裡的銅錢,散落炕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她約莫三十左右的年紀,兩腮帶著不協調的紅暈,明顯塗了脂粉,眉眼卻有股化不開的愁容。

  雖穿著榮府三等僕婦的制式衣裳,卻唇紅齒白,眉眼帶俏,頗有幾分姿色。

  見來人是柳婆子,她明顯鬆了口氣,旋即不滿道:「你個老東西,怎麼這個時候回來?難不成懷疑我偷漢子,回來捉姦不成?」

  柳婆子沒好氣道:「你要是能找個姘頭,願意花錢給五兒治病,我也不攔著你!」

  柳嫂子似乎習慣了這樣的對話,嗆聲道:「那你這會子跑來做什麼?就不怕把人給嚇跑了?」

  柳婆子瞥了眼炕上的銅錢,不再與她互嗆,轉而問道:「還差多少?」

  柳嫂子聞言,頓時泄了氣,悻悻道:「就湊了一吊二百來錢,還是我哥哥瞞著嫂子偷偷借的,可回春堂的胡掌柜說了,最少二兩銀子,還差著……」

  說到這,她驀地精神一怔,忙問道:「大伯還願意借錢給五兒治病?」

  「老大還有四個娃呢!再要他掏錢,家裡就得喝西北風了!」

  柳嫂子聞言,頓時一臉沮喪。

  不料,柳婆子卻獻寶似的掏出一錠碎銀。

  柳嫂子渾身一震,旋即,憤憤不平道:「好你個老貨,有錢不肯給孫女治病,一昧的逼我去跟娘家哭窮,藏到今兒才肯拿出來!」

  「呸!」柳婆子啐道,「我那點棺材本,早就給你們娘倆掏空了,這是慶大爺讓拿去找人漿洗的銀子……」

  柳嫂子頓時啞火,一臉茫然的看向自家婆婆:「哪個慶大爺?」

  「昨兒個才搬來,就住在咱們當差的院子……」

  柳婆子將汪慶和銀子的來歷,講述了一遍,方道:「這銀子,二兩隻多不少,你先拿去給五兒買藥,這一吊多錢,我拿去請卜奶奶……」

  「您老這是做什麼?」柳嫂子雙手一攤,露出一雙白皙的手掌,「我這手,飯都能做,還不能洗幾身衣裳?五兒這病斷斷續續,也治了一年多了,只怕……後頭還得花錢,這樣好的差事,怎麼還往外推?」

  「你當我老糊塗了不成?薛家搬進梨香院,不用府里的人,才把你塞進來,偏又趕上五兒生病,這年把,你照顧五兒,光領月錢不幹事,院子裡頭早就有人氣不過了。

  要不是我好話說盡,又千方百計替你支應著,恐怕早就鬧到裡頭去了。

  你本就是院子裡的,若叫你洗,慶大爺還肯多出這一份漿洗銀子?就算咱們瞞得住他,能瞞得住旁人?還不知怎麼眼紅,到時把這事一捅,能有咱們的好?

  不如把這差事交給卜奶奶,從她那頭截留一份,多餘的再分一分,既不讓人眼紅,又能堵住她們的嘴。」

  柳嫂子聞言,頓時偃旗息鼓,只是巴巴地看著炕上的銅錢。

  柳婆子嘆了口氣道:「好了!我還得去後廊,你快去給五兒抓藥,等抓了藥回來,先把五兒送去老大家,讓你嫂子幫忙照顧,你也好回來做事。」

  「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為了這漿洗銀子,我差點沒把這雙老手懟在慶大爺臉上了,若叫他看見我在廚房裡忙活,只怕飯都吃不下。」

  似乎擔心無法說服媳婦,柳婆子頓了頓又道:「你也說了,五兒這病,只怕還得花錢,昨兒平姑娘說了,慶大爺是習武之人,往後胃口比旁人大,用度也會多一份,這差事若給別人占了,往後,可就真的喝西北風了。」

  「可是……」柳嫂子頓時陷入了躊躇。

  柳婆子似乎明白她的顧慮,忙道:「咱們家就出了五兒這麼一個模樣標緻的,治好了,就算不能被主子爺們收房,也能在屋裡做個二等丫鬟,你嫂子還能不巴著她好?」

  「也不看看她是誰腸子裡爬出來的!」

  柳嫂子並不覺得柳婆子的話有什麼不妥,反而頗為自得。

  她終究還是不放心,思忖了片刻,道:「還是送去我哥哥家吧!」

  「隨你!快去抓藥吧!」

  「噯!~」柳嫂子連忙答應一聲,攥緊銀子,在炕桌的抽屜里翻出一張藥方,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快步出門。

  柳婆子這才去撿散落的銅錢,又重新過了數,方連同串好的一吊錢,一齊揣進懷裡。

  來到裡屋前,輕輕推開房門,站在門口,遠遠看了眼昏睡的孫女。

  良久,方重重的嘆了口氣,重新將門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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