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倫敦大橋倒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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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倫敦大橋倒塌啦,」

  「金閃閃~好運來!」

  「盾牌噹噹響,號角嗚嗚吹,箭兒嗖嗖飛,鎧甲叮叮響。」

  「倫敦大橋倒塌啦,奧丁保佑奧拉夫打勝仗!」

  女孩子們齊聲唱著奇怪的童謠,手拉著手,圍繞成環狀,在草坪上轉圈。

  子爵夫人知道自己在做白日夢,夢裡的她尚且是個少女,赤身裸體地跪坐在同類們中間,猶如附骨之疽般的第三條腿從她的腰椎處延伸出來,像是一條怪異的尾巴。

  她們從高處俯瞰她,眼裡帶著好奇、恐懼、和憎惡,歌聲響起了一遍又一遍,孩子們轉了一圈又一圈,仿佛這樣的循環永遠不會止歇。

  「倫敦大橋倒塌啦,倒塌啦,倒塌啦,倫敦大橋倒塌啦,我美麗的女士——」

  「你知道這首童謠里唱的奧丁和奧拉夫是誰嗎?」

  自稱是莫里亞蒂上校的男人捧著一本足有兩英寸厚的書本,坐在溫暖的壁爐旁,漫不經心地詢問子爵夫人。

  夢境裡,子爵夫人記得自己的回答是:「不知道,抱歉。」

  「那是近八個世紀以前發生在地球上的事了。」莫里亞蒂上校說,「當年『祂們』還沒有出現,被稱為『永恆的挪威國王』的聖奧拉夫二世·哈拉爾松摧毀了倫敦橋,奧丁是他們信奉的神明——你知道挪威在哪嗎?」

  子爵夫人盯著劈啪作響的爐火,強自按捺住不耐煩:「抱歉,不知道,我不關心這些,也許您看不出來,但我是女王忠實的信徒,願星辰保佑您!」

  「你應該睜開眼睛看看這個世界,然後就逐漸不會覺得身邊到處都是煩心事了。」

  莫里亞蒂上校關切地說,「大不列顛其實很小,而挪威離我們一點也不遠,它位於北歐,我這裡有一張地圖,是我當年隨船出海時親手繪製的……」

  「莫里亞蒂上校!」子爵夫人不得不打斷他,嚴厲地說道,「我拜託您的事情您還記得嗎?」

  「啊,當然記得。」上校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姿態,提到「出海」時、他臉上浮現出的那種神采也消失不見了,「您的要求簡單得很。」

  子爵夫人心臟跳動加快,情不自禁地壓低聲音:「我該怎麼做?」

  「嫁禍。」上校說,「借刀殺人,把一切都交給警局和政府,您本人置身事外即可,畢竟查理·哈蒙德自己就不清白,不是嗎?」

  「警局?可是他們向來敷衍了事。」

  「平時是這樣,然而首相馬上換屆,情況便不同了,最重要的是,你發現了哈蒙德子爵在背著你轉移財產,假使你不想殺死他,又希望通過信託條款拿回這筆錢,唯一的辦法就是讓他被定罪。」

  子爵夫人的臉色變了幾變,顯然心動卻又猶豫不決,過了片刻,她竟然同莫里亞蒂上校傾訴起苦衷來:

  「我實在想不通他為什麼要拋售掉我們在倫敦的所有房產,甚至不肯等一個合適的買家,寧可壓價出手,這些年來我們的關係其實不算太好,但我一直在幫他打理家業、維繫人際關係——看在女王的份上,他還殺了我的父母!而今他把這些錢轉移走,誰知道是不是愛上了別的女人?」

  這回輪到莫里亞蒂上校不耐煩了:「血債血償是被神明准許的,你也可以殺了他,這樣他的錢就都是你的了。」

  子爵夫人沒有回答。

  上校瞥了她一眼,心中瞭然,暗中嗤笑一聲,柔聲說:「可是你還是愛他,是不是?」

  「我沒有辦法。」子爵夫人垂下頭靜靜地說,「我對他的愛,就像這根長在我身上的第三條腿一般,從來不由我選擇。」

  ……

  子爵夫人沉浸在夢境裡,像個旁觀者似地遠遠觀望著事態發展,她看到自己在莫里亞蒂上校的指點下,悄悄將舉報信送到警局而沒有暴露身份,她給一群和她一樣的怪人郵遞沙龍邀請函,然後將他們指引向深淵。

  這不是我的錯!子爵夫人心想。變成怪物是我們的宿命!

  彼時彼刻正如此時此刻,現在輪到她了。

  子爵夫人在走廊里奔跑,她的身體不再屬於她自己。

  白色甲殼上的絨毛在從走廊窗戶照進的月光下微微反光,她的節肢尖端每次落下,都在地毯上戳出拳頭大小的窟窿,死去的僕人的屍體橫在轉角處,面目全非地注視著她,她毫不猶豫地跨過他們,其中一條節肢不小心踩碎了一名每天都在她眼前忙碌的女僕的手腕,骨骼碎裂的觸感沿著外骨骼傳進神經,她感到一陣陌生而劇烈的反胃。


  這不是我的手。這不是我的腿。這不是我的身體。

  可她仍在奔跑。

  阻擋她道路的大門矗立在前方,她的兩條人類手臂向前伸出,手掌觸碰到門板的瞬間,那兩道她曾經絕無可能撼動的木頭霎時變得粉碎,粉塵尚未落地,她龐大的軀幹已然撞進了宴會大廳,八條肢體的尖端在地板上劃出令人耳膜刺痛的尖嘯。

  覆蓋著四周牆壁的半透明薄膜因她的到來而泛起活性。

  這是當然的,它們是同類,彼此好奇,彼此恐懼,彼此憎惡,子爵夫人看到肉膜表面的反光突然改變了角度,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群手拉手繞著她轉圈的小女孩。

  然後。

  對方涌了上來。

  鋪天蓋地的肉膜從四面牆壁上剝離,如同海嘯,自所有方向倏然而至,其半透明的體表在撲擊中改變了厚度,從蟬翼似的薄膜鼓脹成棉被般的厚重,再膨脹成淹沒一切的流體。

  沒有任何死角,沒有可供躲避的空間,子爵夫人看到頭頂的吊燈被裹挾進去,蠟燭在接觸肉膜的瞬間盡數融化熄滅,只余骨頭般的燈架殘骸。

  不過她也沒想過躲閃。

  子爵夫人主動迎向了那片沒有縫隙的淹沒,將全部節肢向四面八方張開,所有能夠攫取物體的肢端同時刺入肉膜,將整片整片的半透明物質拖向自己。

  下一刻,她張開嘴,咬了下去。

  撲殺,撕咬,吞咽。

  野獸的本能在她承認自己非人的那一瞬自靈魂深處甦醒,她就像是一隻飢腸轆轆地度過了數十個冬天的母豹,無視了身體傳來的一切警告,全心全意地投入進食。

  第一口,肉膜在齒間碎裂,觸感既不像肉也不像皮質,而是介於凝固的油脂和蛋白之間。

  好噁心。

  好美味。

  她飛快地將它咽了下去,張開嘴,咬下第二口。

  牙齒已經不再滿足於小範圍的撕咬,她將手臂和節肢插入肉膜內部,十根手指彎曲成爪,指甲刺穿半透明的外壁,將一整塊異種撕扯下來塞進嘴裡。

  與此同時,肉膜也在對她做同樣的事。

  它覆蓋住了她的身體,千萬根比蛛絲更細的觸絲鑽進她的皮膚,撬動蜘蛛外殼的邊緣,沿著關節處的縫隙蜿蜒深入。

  她巨大的腹部在觸絲的接觸下開始痙攣,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自己體內,緩慢地、一寸寸地,將她肢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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