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再提升
第67章 再提升
雪下得很大。
和去年一樣。
紛紛揚揚，像出殯時撒落的紙錢，一片壓著一片，墜向人間。
而那人間的小巷裡，一個衣衫檻褸的男人跪在雪地中。
他已經跪了很久嘴唇烏青，枯草般的粗布衣衫下，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可男人不敢起來。
深陷的眼窩裡蓄滿了哀求，連那凸出的歡骨也小心翼翼的收斂著，不敢再露出曾經的半分尖銳。
晚霞立在男人面前，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就像修道之初，日日夜夜盼著一枚培元丹，可後來發現攥在手時，也不過是只是一粒尋常丹丸罷了。
「抬起頭來。」
男人渾身一顫，然而整個人劇烈的哆嗦起來，猛的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晚————晚霞姑娘————晚霞仙子！饒命！求求你饒了我————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一我給你磕頭，給你姐姐磕頭！我不該欺負你們姐妹，不該踩你姐姐的手，不該踹你的胸口一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把靈石都還給你們，加倍還給你，全都還給你們！我家裡還有老母和幼子，求求你，求你發發慈悲，饒我一條狗命————」
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是一隻被人掐著脖子待宰的雞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和著地上的雪水，髒兮兮的淌進嘴裡。
晚霞沒有動，她就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你不是知道錯了，你是知道要死了。」
話罷，一道黑色的陰氣從晚霞袖中湧出，悄無聲息的纏上了房東的頭顱。
他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便被那股陰氣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身體猛的抽搐了幾下，然後像一隻被抽空了內里的布袋，無聲無息的塌了下去，只剩下一堆皺巴巴的破布。
那股陰氣從破布堆中緩緩升起，像一條飽腹的蛇，貼著雪面游回晚霞腳邊，順著她的腳踝盤旋而上，重新沒入袖中。
晚霞閉上眼，她感到體內的法力在翻湧震顫。
再次睜眼時，眼中紫光一閃，儼然已至鍊氣四層。
「一個修為被廢的凡人，吞噬之後增長的力量，竟然比吞噬師兄師姐們還要多。
那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道：「夫人生天地間，稟一氣而生，各懷元始真性。縱是鍊氣圓滿，若不修此真性，其質亦與凡人無異。世間大多修士但知采靈氣、煉法力，不知真性方為根本。故有鍊氣圓滿之人，真性屏弱如風中殘燭，亦有凡夫俗子，真性沉厚如深山璞玉。至於天生真性強大者譬如那天靈根之人，受天地眷顧，元始真性之強，百倍於常人。若能吞得一個，那滋味————嘿嘿，便是那築基之境，也可入得。」
「姐姐————就是這樣的人嗎？」
那聲音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在識海中迴蕩，久久不散。
【小斂息術熟練度+20】
【小斂息術（精通）：20/400】
又漲了。
離剛才那次提升，有過一分鐘嗎？
方誓心中突兀的一跳，目光不由自主的轉向窗外。
大雪紛飛，天地間一片慘白，密得幾乎看不清對面的屋檐。
玄珠似乎也有所察覺，睜開了一絲還帶著幾分睡意的眼，道：「怎麼了？」
方誓望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幕，道：「你說夏是喜，冬是悲。如今又是隆冬——悲在何處？」
玄珠沉默了一息，從方誓身側坐起身來，道：「縱你知曉悲在何處又如何？此間歲月模糊，空間亦模糊。所見所聞，不過舊日執念所化之泡影罷了。你之前又不是沒有試過—什麼都做不了。」
方誓道：「不，我做得。」
他雙手撐膝，猛的便要站起來。
然而身子才離開地面不過寸許，一股無形的重壓便兜頭壓了下來。
像沉在萬丈深的海底，水壓從每一個方向碾著他的血肉。
換作先前，他早就放棄了。
可這次方誓沒有。
他全力運轉著《淵雲訣》，法力從丹田中噴涌而出，沿著經絡一路狂涌，將那股無形的重壓一寸一寸的往外頂。
可越頂，壓力越大。
血肉骨骼在壓力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玄珠徹底清醒了，道：「你在做什麼？你這樣硬扛，肉身會先撐不住的！」
方誓只是咬緊牙關，道：「幫我卜一卦。」
「什麼？」
「幫我卜一卦—看看晚霞和朝露在哪！」
玄珠愣了一下，道：「吼什麼吼？本天尊又不是你的隨從，你叫卜卦就卜卦？」
「玄珠。」
他轉過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她。
玄珠心中一緊，道：「好吧，好吧。反正你也做不了什麼，卜一卦就卜一卦吧。」
她從袖中摸出那張紫色符籙，拋在空中，雙手翻飛，十指飛速掐算。
一道又一道爻象從符籙上浮起又消散。
可那些卦象總是聚不成型。
玄珠看了方誓一眼，只見他渾身上下的骨骼正發出不祥的咯吱聲，衣襟上已經滲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跡。
「喂，下修，不准嫌棄本天尊腳臭。」
「————什麼？」
方誓咬緊牙關，汗水順著鬢角一滴滴往下淌，實在沒力氣去思考她為什麼在這種時候說這個。
「你必須說。」玄珠嘴唇微微抿著，頰邊還帶著兩團極淡的紅暈，「不說就不給你算。」
「————好吧，我不嫌你腳臭。」
「不對，本天尊的腳不臭，是香的，你要說喜歡。」
方誓閉上眼，道：「————喜歡。」
玄珠這才滿意了，她盤膝坐定，雙手十指翻飛，化作一片殘影，與此同時，盤在膝上的雙足亦同時而動—十片墨色趾甲如兩排玄珠，在虛空中輪轉開合，右足五趾屈伸掐天干，左足五趾開合演地支，手足之間紫光流轉，與符籙交相輝映。
初九、六二、九三、六四、九五、上六。
最後一道爻象落定，符籙猛的一震，一道紫光沖天而起。那道光在兩人頭頂展開，化作一幅完整的卦圖一上艮下坎。
艮為山，坎為水。
山在上，水在下，山壓水，水繞山。
卦象中央那道狹窄的通道，正是兩座山峰之間的深澗澗底有水，水上無橋。
而在卦圖的邊緣，一道斷崖筆直如刀削，崖下雲霧翻湧，隱隱透出兩點微光。
一點呈幽紫，懸於崖頂，一點呈淡金，沉在崖底。
方誓的瞳孔猛的一縮，這正是他們來時的那個懸崖。
玄珠望著那卦象，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道：「山水蒙，艮上坎下。山下有險，險而止—這是蒙卦。蒙者，昏昧不明也。卦中六五與上九雙爻並動——六五為童蒙，吉，上九為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兩爻一動，一吉一凶，一上一下。」
「這一吉一凶並非定數。卦象在變，童蒙也可墮為擊蒙，擊蒙也可轉為童蒙。」
方誓忽的想起齊雪依給他講過的朝露和晚霞的故事。
轟！
《淵雲訣》催到極致，法力在經絡中炸開。
方誓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重壓在和他角力，毛細血管破裂，血液從皮膚滲出，一滴滴落在席墊上，將身下的草蓆染出一小片暗紅。
玄珠被他身上突然爆發的這股氣息驚到，瞪大眼睛看著他，道：「你瘋了？這麼拼命做什麼？」
「因—為我—不——順—心！」
「可這是執念，是幻境，都是過去之事」」
「就因為知道是執念，就因為知道是幻境，那不去做一」」
話音未落，他渾身骨骼爆出連串脆響，雙臂與前胸幾處血管同時崩裂，數道血箭激射而出，濺在衣襟上，瞬間暈開大片刺目的猩紅。
「就更不該！」
他猛的往前跨了一步。
只聽「咔」的一聲脆響，那股無形的重壓被打破。
剎那間，全身血液自周身千百個毛孔中爆炸式噴薄而出，在他身體四周炸開一圈猩紅的光暈。
可方誓站直了，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玄珠愣在原地，顧不上擦拭濺在臉上的血跡，低聲喃喃道：「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竟有這樣強行破除執念的？」
「咦？等等，我好像也能動了————等等我！」
她說罷，赤著腳蹦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
朝露與晚霞並肩走在林間小徑上。
大雪一團團砸下來，仿佛天上有人在將積了整整一冬的雪，一筐接一筐地往下傾倒。
路旁的松枝被雪壓彎了腰，嘎吱嘎吱地垂向地面。
兩人剛踩出的腳印，過一會兒就踏雪無痕。
風從林隙間灌進來，裹著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針扎似的疼。
晚霞被風雪逼得縮了縮脖子，伸手挽住朝露的手臂，將整個人縮在朝露的肩側，借著她的身形擋住迎面撲來的雪沫。
有了朝露擋著，撲面的風雪緩了幾分。
——
晚霞這才眨了眨眼，將落在睫毛上的幾片雪化成了水珠，便又湊近了些，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說起剛進外門時鬧的笑話一—第一回巡查藥田，她把赤芝和紅菇弄混了，被執事長老當眾訓了一頓，羞得她好幾天不敢抬頭。
又說自己每日下了學便去後山採藥，有回在水邊發現一小片野生的漿果，她興沖沖的摘了滿滿一兜，回去分給師兄師姐們吃，結果大家吃得滿嘴烏紫，互相看著對方的牙齒笑了整整一晚上。
再說五陰洞窟，那裡陰氣雖重，但跟著師兄師姐們進去探了一回，倒采了不少稀罕的好藥。
「姐姐呢？姐姐在玉霄道宮過得怎麼樣？」
晚霞仰臉看著朝露，雪片落在她的鼻尖上，她擦了擦，便抹了去。
朝露便也說起自己的日子。
她說玉霄道宮建在羅浮山第二高峰的峰頂，每日清晨推開窗，便是一片雲海翻湧，從天邊直鋪到腳下，像踩著棉絮似的。
又說師父待她極好一修煉上嚴苛，生活上卻無微不至，知道她從前的日子苦，每逢旬休便親自下廚，做幾道拿手小菜，看著她一口一口吃完才肯罷休。
再說道宮裡的師兄師姐們也都好相處，知道她是新來的小師妹，平日總多照拂幾分。
「姐姐，你知道嗎，上個月我回了一趟我們以前租的那間屋子。」
朝露腳步一頓。
前方不遠處，小徑已到盡頭，一道斷崖筆直切斷了去路。
她怔怔停在雪窩裡，久久沒有拔起。
晚霞也和她一起停在了崖邊，道：「那屋子早就換了租客，是個拖家帶口的散修。我一問，才知道如今的房東竟是姐姐那散修說起姐姐時千恩萬謝，說姐姐真是救苦救難天尊，房租一月才一靈石。」
「而那原來的房東，我花了很長時間找到了他。人是尋見了，只是那修為早就被廢了。鋪子被人收了，地契也被充了公哦，是充到了姐姐那裡去。我去的時候，他縮在巷子最裡頭那間破棚屋裡，蓋著一床發霉的草蓆，從前比我腰還粗的肚腩癟成了一層皮，見到我，縮在牆角，渾身抖得像篩糠。那眼神像極當年我們跪在雪地里看他一樣。」
「姐姐，你說奇不奇怪，他踩斷你手的時候，我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人。可現在他這個樣子，我看著他，心裡頭空落落的。連恨都算不上，像是一拳打在雪堆里，雪塌了，裡頭什麼也沒有。」
朝露道：「半年前，執事堂的長老來問話，我如實說了，後來就聽說他被廢了修為，大概是這個緣故吧。
晚霞道：「姐姐，你說這世上最可怕的，是房東那樣明目張胆的惡人，還是如素淵上人那些披著善意的皮、卻把你往死路上引的人？」
朝露一怔，正要開口。
晚霞卻忽的從朝露的肩側直起身子，望著朝露的眼睛，道：「姐姐，我嫉妒你。從小到大，你什麼都比我強。護著我被踩斷手的是你，把小斂息術給我的是你，後來被素淵上人選中的也是你。我有什麼資格嫉妒你？你是我姐姐，我理應盼著你好。可我就是嫉妒，嫉妒得發瘋。有時候我甚至想」
話沒說完，她往後退了半步，伸出手，在朝露胸前用力一推。
朝露整個人跌出崖邊，欲往崖下墜。
幾乎在同一剎那，一隻冰涼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是晚霞。
她已撲到崖邊，一隻手緊握崖壁的石棱，另一隻手五指扣在朝露腕上。
「晚————晚霞？」
「姐姐，你知道我為什麼抓住你嗎？」晚霞笑道，「因為只有抓住了你，你才不會再爬上來。」
一股力量順著晚霞的手灌入朝露體內。
朝露剛扣住崖壁上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滑脫。
而那隻攥著她的手，也在同一刻緩緩鬆開。
雪下得很大。
和去年一樣。
紛紛揚揚，像出殯時撒落的紙錢，一片壓著一片，墜向人間。
而那人間的小巷裡，一個衣衫檻褸的男人跪在雪地中。
他已經跪了很久嘴唇烏青，枯草般的粗布衣衫下，身體止不住地顫抖。
可男人不敢起來。
深陷的眼窩裡蓄滿了哀求，連那凸出的歡骨也小心翼翼的收斂著，不敢再露出曾經的半分尖銳。
晚霞立在男人面前，忽然覺得有些無趣。
就像修道之初，日日夜夜盼著一枚培元丹，可後來發現攥在手時，也不過是只是一粒尋常丹丸罷了。
「抬起頭來。」
男人渾身一顫，然而整個人劇烈的哆嗦起來，猛的把頭磕得砰砰作響。
「晚————晚霞姑娘————晚霞仙子！饒命！求求你饒了我————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一我給你磕頭，給你姐姐磕頭！我不該欺負你們姐妹，不該踩你姐姐的手，不該踹你的胸口一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把靈石都還給你們，加倍還給你，全都還給你們！我家裡還有老母和幼子，求求你，求你發發慈悲，饒我一條狗命————」
他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是一隻被人掐著脖子待宰的雞眼淚和鼻涕糊了滿臉，和著地上的雪水，髒兮兮的淌進嘴裡。
晚霞沒有動，她就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你不是知道錯了，你是知道要死了。」
話罷，一道黑色的陰氣從晚霞袖中湧出，悄無聲息的纏上了房東的頭顱。
他還沒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整個人便被那股陰氣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嚴實實，身體猛的抽搐了幾下，然後像一隻被抽空了內里的布袋，無聲無息的塌了下去，只剩下一堆皺巴巴的破布。
那股陰氣從破布堆中緩緩升起，像一條飽腹的蛇，貼著雪面游回晚霞腳邊，順著她的腳踝盤旋而上，重新沒入袖中。
晚霞閉上眼，她感到體內的法力在翻湧震顫。
再次睜眼時，眼中紫光一閃，儼然已至鍊氣四層。
「一個修為被廢的凡人，吞噬之後增長的力量，竟然比吞噬師兄師姐們還要多。
那聲音在她識海中響起，道：「夫人生天地間，稟一氣而生，各懷元始真性。縱是鍊氣圓滿，若不修此真性，其質亦與凡人無異。世間大多修士但知采靈氣、煉法力，不知真性方為根本。故有鍊氣圓滿之人，真性屏弱如風中殘燭，亦有凡夫俗子，真性沉厚如深山璞玉。至於天生真性強大者譬如那天靈根之人，受天地眷顧，元始真性之強，百倍於常人。若能吞得一個，那滋味————嘿嘿，便是那築基之境，也可入得。」
「姐姐————就是這樣的人嗎？」
那聲音輕輕笑了一聲，笑聲在識海中迴蕩，久久不散。
【小斂息術熟練度+20】
【小斂息術（精通）：20/400】
又漲了。
離剛才那次提升，有過一分鐘嗎？
方誓心中突兀的一跳，目光不由自主的轉向窗外。
大雪紛飛，天地間一片慘白，密得幾乎看不清對面的屋檐。
玄珠似乎也有所察覺，睜開了一絲還帶著幾分睡意的眼，道：「怎麼了？」
方誓望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幕，道：「你說夏是喜，冬是悲。如今又是隆冬——悲在何處？」
玄珠沉默了一息，從方誓身側坐起身來，道：「縱你知曉悲在何處又如何？此間歲月模糊，空間亦模糊。所見所聞，不過舊日執念所化之泡影罷了。你之前又不是沒有試過—什麼都做不了。」
方誓道：「不，我做得。」
他雙手撐膝，猛的便要站起來。
然而身子才離開地面不過寸許，一股無形的重壓便兜頭壓了下來。
像沉在萬丈深的海底，水壓從每一個方向碾著他的血肉。
換作先前，他早就放棄了。
可這次方誓沒有。
他全力運轉著《淵雲訣》，法力從丹田中噴涌而出，沿著經絡一路狂涌，將那股無形的重壓一寸一寸的往外頂。
可越頂，壓力越大。
血肉骨骼在壓力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玄珠徹底清醒了，道：「你在做什麼？你這樣硬扛，肉身會先撐不住的！」
方誓只是咬緊牙關，道：「幫我卜一卦。」
「什麼？」
「幫我卜一卦—看看晚霞和朝露在哪！」
玄珠愣了一下，道：「吼什麼吼？本天尊又不是你的隨從，你叫卜卦就卜卦？」
「玄珠。」
他轉過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她。
玄珠心中一緊，道：「好吧，好吧。反正你也做不了什麼，卜一卦就卜一卦吧。」
她從袖中摸出那張紫色符籙，拋在空中，雙手翻飛，十指飛速掐算。
一道又一道爻象從符籙上浮起又消散。
可那些卦象總是聚不成型。
玄珠看了方誓一眼，只見他渾身上下的骨骼正發出不祥的咯吱聲，衣襟上已經滲出了一絲暗紅色的血跡。
「喂，下修，不准嫌棄本天尊腳臭。」
「————什麼？」
方誓咬緊牙關，汗水順著鬢角一滴滴往下淌，實在沒力氣去思考她為什麼在這種時候說這個。
「你必須說。」玄珠嘴唇微微抿著，頰邊還帶著兩團極淡的紅暈，「不說就不給你算。」
「————好吧，我不嫌你腳臭。」
「不對，本天尊的腳不臭，是香的，你要說喜歡。」
方誓閉上眼，道：「————喜歡。」
玄珠這才滿意了，她盤膝坐定，雙手十指翻飛，化作一片殘影，與此同時，盤在膝上的雙足亦同時而動—十片墨色趾甲如兩排玄珠，在虛空中輪轉開合，右足五趾屈伸掐天干，左足五趾開合演地支，手足之間紫光流轉，與符籙交相輝映。
初九、六二、九三、六四、九五、上六。
最後一道爻象落定，符籙猛的一震，一道紫光沖天而起。那道光在兩人頭頂展開，化作一幅完整的卦圖一上艮下坎。
艮為山，坎為水。
山在上，水在下，山壓水，水繞山。
卦象中央那道狹窄的通道，正是兩座山峰之間的深澗澗底有水，水上無橋。
而在卦圖的邊緣，一道斷崖筆直如刀削，崖下雲霧翻湧，隱隱透出兩點微光。
一點呈幽紫，懸於崖頂，一點呈淡金，沉在崖底。
方誓的瞳孔猛的一縮，這正是他們來時的那個懸崖。
玄珠望著那卦象，抬手擦了擦額角的汗，道：「山水蒙，艮上坎下。山下有險，險而止—這是蒙卦。蒙者，昏昧不明也。卦中六五與上九雙爻並動——六五為童蒙，吉，上九為擊蒙，不利為寇，利禦寇。兩爻一動，一吉一凶，一上一下。」
「這一吉一凶並非定數。卦象在變，童蒙也可墮為擊蒙，擊蒙也可轉為童蒙。」
方誓忽的想起齊雪依給他講過的朝露和晚霞的故事。
轟！
《淵雲訣》催到極致，法力在經絡中炸開。
方誓能感覺到那股無形的重壓在和他角力，毛細血管破裂，血液從皮膚滲出，一滴滴落在席墊上，將身下的草蓆染出一小片暗紅。
玄珠被他身上突然爆發的這股氣息驚到，瞪大眼睛看著他，道：「你瘋了？這麼拼命做什麼？」
「因—為我—不——順—心！」
「可這是執念，是幻境，都是過去之事」」
「就因為知道是執念，就因為知道是幻境，那不去做一」」
話音未落，他渾身骨骼爆出連串脆響，雙臂與前胸幾處血管同時崩裂，數道血箭激射而出，濺在衣襟上，瞬間暈開大片刺目的猩紅。
「就更不該！」
他猛的往前跨了一步。
只聽「咔」的一聲脆響，那股無形的重壓被打破。
剎那間，全身血液自周身千百個毛孔中爆炸式噴薄而出，在他身體四周炸開一圈猩紅的光暈。
可方誓站直了，一步一步朝門外走去。
玄珠愣在原地，顧不上擦拭濺在臉上的血跡，低聲喃喃道：「你竟然真的做到了————
竟有這樣強行破除執念的？」
「咦？等等，我好像也能動了————等等我！」
她說罷，赤著腳蹦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
朝露與晚霞並肩走在林間小徑上。
大雪一團團砸下來，仿佛天上有人在將積了整整一冬的雪，一筐接一筐地往下傾倒。
路旁的松枝被雪壓彎了腰，嘎吱嘎吱地垂向地面。
兩人剛踩出的腳印，過一會兒就踏雪無痕。
風從林隙間灌進來，裹著細碎的雪沫打在臉上，針扎似的疼。
晚霞被風雪逼得縮了縮脖子，伸手挽住朝露的手臂，將整個人縮在朝露的肩側，借著她的身形擋住迎面撲來的雪沫。
有了朝露擋著，撲面的風雪緩了幾分。
——
晚霞這才眨了眨眼，將落在睫毛上的幾片雪化成了水珠，便又湊近了些，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她說起剛進外門時鬧的笑話一—第一回巡查藥田，她把赤芝和紅菇弄混了，被執事長老當眾訓了一頓，羞得她好幾天不敢抬頭。
又說自己每日下了學便去後山採藥，有回在水邊發現一小片野生的漿果，她興沖沖的摘了滿滿一兜，回去分給師兄師姐們吃，結果大家吃得滿嘴烏紫，互相看著對方的牙齒笑了整整一晚上。
再說五陰洞窟，那裡陰氣雖重，但跟著師兄師姐們進去探了一回，倒采了不少稀罕的好藥。
「姐姐呢？姐姐在玉霄道宮過得怎麼樣？」
晚霞仰臉看著朝露，雪片落在她的鼻尖上，她擦了擦，便抹了去。
朝露便也說起自己的日子。
她說玉霄道宮建在羅浮山第二高峰的峰頂，每日清晨推開窗，便是一片雲海翻湧，從天邊直鋪到腳下，像踩著棉絮似的。
又說師父待她極好一修煉上嚴苛，生活上卻無微不至，知道她從前的日子苦，每逢旬休便親自下廚，做幾道拿手小菜，看著她一口一口吃完才肯罷休。
再說道宮裡的師兄師姐們也都好相處，知道她是新來的小師妹，平日總多照拂幾分。
「姐姐，你知道嗎，上個月我回了一趟我們以前租的那間屋子。」
朝露腳步一頓。
前方不遠處，小徑已到盡頭，一道斷崖筆直切斷了去路。
她怔怔停在雪窩裡，久久沒有拔起。
晚霞也和她一起停在了崖邊，道：「那屋子早就換了租客，是個拖家帶口的散修。我一問，才知道如今的房東竟是姐姐那散修說起姐姐時千恩萬謝，說姐姐真是救苦救難天尊，房租一月才一靈石。」
「而那原來的房東，我花了很長時間找到了他。人是尋見了，只是那修為早就被廢了。鋪子被人收了，地契也被充了公哦，是充到了姐姐那裡去。我去的時候，他縮在巷子最裡頭那間破棚屋裡，蓋著一床發霉的草蓆，從前比我腰還粗的肚腩癟成了一層皮，見到我，縮在牆角，渾身抖得像篩糠。那眼神像極當年我們跪在雪地里看他一樣。」
「姐姐，你說奇不奇怪，他踩斷你手的時候，我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可怕的人。可現在他這個樣子，我看著他，心裡頭空落落的。連恨都算不上，像是一拳打在雪堆里，雪塌了，裡頭什麼也沒有。」
朝露道：「半年前，執事堂的長老來問話，我如實說了，後來就聽說他被廢了修為，大概是這個緣故吧。
晚霞道：「姐姐，你說這世上最可怕的，是房東那樣明目張胆的惡人，還是如素淵上人那些披著善意的皮、卻把你往死路上引的人？」
朝露一怔，正要開口。
晚霞卻忽的從朝露的肩側直起身子，望著朝露的眼睛，道：「姐姐，我嫉妒你。從小到大，你什麼都比我強。護著我被踩斷手的是你，把小斂息術給我的是你，後來被素淵上人選中的也是你。我有什麼資格嫉妒你？你是我姐姐，我理應盼著你好。可我就是嫉妒，嫉妒得發瘋。有時候我甚至想」
話沒說完，她往後退了半步，伸出手，在朝露胸前用力一推。
朝露整個人跌出崖邊，欲往崖下墜。
幾乎在同一剎那，一隻冰涼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是晚霞。
她已撲到崖邊，一隻手緊握崖壁的石棱，另一隻手五指扣在朝露腕上。
「晚————晚霞？」
「姐姐，你知道我為什麼抓住你嗎？」晚霞笑道，「因為只有抓住了你，你才不會再爬上來。」
一股力量順著晚霞的手灌入朝露體內。
朝露剛扣住崖壁上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滑脫。
而那隻攥著她的手，也在同一刻緩緩鬆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