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一塊磚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吃完飯從老郁的館子裡出來,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雨後的同里古鎮安靜得不像話,河邊的紅燈籠一盞一盞地亮起來,倒映在水面上,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

  程先生拄著油紙傘走在前面,步子很慢,當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陸昭。

  「小陸,明天施工隊進場,你幫我把第一塊磚撬起來。」

  陸昭微微一怔。

  按照蘇州本地的習俗,老宅動工的第一塊磚要由主人親自撬,寓意「破舊立新」。程先生卻要他來撬。

  「程先生,這不合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程先生把油紙傘往地上一頓,「這宅子我等了八年才等來一個能聽懂它的人。你來撬第一塊磚,比我自己撬更有意義。」

  陸昭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第二天一早,陸昭準時出現在顧家巷。施工隊已經在巷口集結完畢,十幾個工人穿著統一的工裝,戴著頭盔,工頭叫馬鍾奎,但認識他的人都叫他老馬,只見他四十來歲,瘦高個,臉被太陽曬得黝黑。

  程先生站在宅子門口,看起來精神矍鑠。他看見陸昭走過來,從老周手裡接過一把用紅綢布包著的撬棍,雙手捧給他。

  「來吧。」

  陸昭接過撬棍,紅綢布在他掌心裡滑過,觸感柔軟而鄭重。他走到院子中間,蹲下來,找到標註好的那塊磚。

  撬棍的扁頭插進磚縫裡,陸昭調整了一下角度,手腕一壓,那塊青磚發出了一聲沉悶的聲響,然後慢慢翹了起來。

  陸昭把撬棍放在一邊,雙手把那塊磚從地里捧了出來。磚面已經被歲月磨得發亮,邊角有幾處磕碰的痕跡,背面沾著一層陳年的灰漿。他把磚小心地放在旁邊鋪好的帆布上,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

  程先生站在廊檐下,雙手背在身後,沉默地看著這一切。他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人聽見。

  施工隊開始了正式的工作。工人們按照陸昭標註的編號順序,把院子的青磚一塊一塊地撬起來,用毛刷清理掉背面的灰漿,再用濕麻袋裹好,整齊地碼放在臨時搭建的防雨棚下面。每一塊磚的編號都用粉筆寫在磚角上,字跡工工整整。

  老馬蹲在院子邊上抽了根煙,看著這陣仗搖了搖頭。「我幹了這麼多年工地,頭一回見拆磚拆得跟考古似的。」

  陸昭站在他旁邊,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些正在被拆下來的青磚。「這些磚不需要被替換,它們只是需要被重新安放。」

  老馬彈了彈菸灰,歪頭看了陸昭一眼,沒再說什麼。

  程先生在宅子裡待了一上午。他沒有插手任何具體的施工事務,只是在各個房間裡慢慢地走動,有時候停下來摸一下門框上的雕花,有時候站在窗前看著院子。工人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都會自覺地放輕腳步,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中午的時候,他走到正在跟老馬討論屋面防水做法的陸昭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先回去了。下午還有個會,推不掉。」

  陸昭轉過身來,「您放心,這裡有我。」

  程先生點了點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晚上過來吃飯。隱廬,老位置。」

  …………

  接下來的幾天,陸昭幾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他白天跟老馬一起盯著施工進度,逐項核對材料和工藝;晚上回到酒店就打開電腦繼續深化下一階段的圖紙,把白天發現的現場問題一條一條記下來,調整方案。

  老馬一開始對他還帶著點不以為然。

  一個十八歲的學生仔,站在工地上跟他講榫卯節點的加固方案,講青磚編號拆鋪的工序,講屋面防水要用什麼標號的砂漿。老馬乾了大半輩子裝修,帶過的徒弟比陸昭的歲數都大,嘴上不說,心裡是不服的。

  但陸昭在工地上待了四天之後,老馬就不怎麼說話了。

  不是因為陸昭有多能說,而是因為這年輕人畫的節點圖,每一個尺寸標得清清楚楚,跟現場覆核下來分毫不差。有一回老馬圖省事,想把西南角那根朽掉的椽子直接鋸了換新的,陸昭蹲在梯子上看了半天,說這根椽子只爛了三分之一,把腐爛的部分剔掉,用環氧樹脂加固,比換新的更結實。老馬將信將疑地照做了,加固完之後拿錘子敲了敲,聲音悶實,比旁邊的老木頭還硬。

  後來老馬就服氣了,帶著一幫子手下,成天陸工陸工的喊著。


  來到這裡監工的第七天,這一天老周也在。

  老周蹲在院子角落裡,看著陸昭跟老馬交代完屋面防水的最後幾處收口細節。等老馬扛著梯子去了後院,老周才從兜里掏出煙盒,沖陸昭晃了晃。

  陸昭走過去,接過一根煙,沒點,只是夾在手指間。他上輩子煙抽得凶,後來戒了,這輩子不打算再碰。

  「你這幾天夠拼的。」老周自己點上一根,煙霧在午後的陽光里慢慢散開,「我認識的設計師,十個里有九個是坐在辦公室里畫圖的,剩下一個願意跑工地,但最多待半天就走。你倒好,天天泡在這兒,跟老馬那幫工人混得比我還熟。」

  「圖紙畫得再好,落地的時候總會有偏差。」陸昭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在旁邊的磚垛上,「不在現場盯著,等出了問題再返工,浪費的時間和錢更多。」

  老周點點頭,沒接話。他抽了半根煙,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覺得程先生這個人怎麼樣?」

  陸昭側過頭看了他一眼。老周問這句話不像是隨口閒聊,倒像是在為後面的話做鋪墊。

  「程先生是個講究人。」

  在說這句話的時候,陸昭心裡想的卻是程先生是他這一世的第二個貴人,而老周算第一個。

  畢竟陸昭的第一單就是老周的,而且程先生也是他介紹的。

  「講究。」老周咂摸了一下這個詞,笑了,「這個詞用得好。我跟他認識也有好幾年了,幫他張羅過幾個小項目,算是有交情。但要說真正了解他,也就是這兩年的事。」

  他把菸灰彈進腳邊的碎磚堆里,看著院子裡那棵剛栽下去沒幾天的枇杷樹苗。

  「你別看他現在什麼都有了,錢、地位、人脈,想見誰一個電話就能約出來。但有錢人也有有錢人的煩惱。有些煩惱是錢能解決的,比如住什麼樣的房子、吃什麼樣的飯。可有些煩惱是錢解決不了的。」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