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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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罷面,老先生把保溫杯夾在腋下,沿著同德里的窄巷子慢慢往前走。巷子很窄,兩邊是斑駁的白牆,牆頭上探出幾枝還沒開全的桂花。

  「小陸,你是哪裡人?」

  「林城。」

  「林城。」程先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嘴裡品了品,「沒去過。不過聽說那邊山很多。」

  「跟蘇州不一樣。那裡山疊著山,路都是彎的。不像這邊,水比路多。」

  程先生笑了一聲,「蘇州是沒有山的。最高的那座山叫天平山,放在你們那兒,大概也就是個土坡。」

  兩人說著話,沿著平江路拐了幾個彎,走到了耦園東邊的那條巷子。

  巷子叫顧家巷,不長,從頭走到尾也就兩百來米。巷口有一口老井,井沿被繩子磨出了好幾道深槽,井邊蹲著一隻三花貓,正舔爪子。顧家巷裡的房子大多關著門,只有幾戶人家門口擺著花盆,種的是蘇式園林里常見的南天竹和山茶。

  程先生在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來。

  這門比他昨晚描述的還要舊。黑漆剝落了將近一半,門檻是青石的,被踩得中間凹下去一截,凹槽里積著前兩天的雨水。門上那對銅環還在,不是獅子頭的,確實是最簡單的那種圓環,但只剩下一隻,另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只剩個鏽跡斑斑的底座。

  「……這門環少了一隻。」陸昭說。

  「早就少了。我買下來的時候就這樣。」程先生從兜里掏出一把老式的銅鑰匙,插進鎖孔里擰了兩下,門就開了,「原先那隻不知道被誰拆走了,也許是收廢品的,也許是以前住在這兒的人。我沒換鎖,還是原來那把。」

  門推開,吱呀一聲響。

  陸昭站在門檻外面,往裡看了一眼。

  第一進院子的格局和他從資料上看到的平面圖一致。坐北朝南,三開間,中間是堂屋,左右是廂房。

  程先生站在院子中間,仰頭看著堂屋的屋檐。

  「這宅子我買了八年了。八年來我每年回來兩趟,每趟都找人來打掃,修漏雨的屋頂,換朽掉的椽子。但我從來沒在這裡住過一晚。」

  「為什麼?」

  「因為不敢。我怕住進去以後發現,它就是一棟老房子,不是我外婆家。」

  陸昭站在門檻外面,看著程先生的背影。

  老先生站在院子中間,仰著頭,雙手背在身後,保溫杯夾在腋下,一動不動。

  「程先生。」陸昭叫了一聲。

  程先生沒回頭,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進來。

  陸昭跨過門檻,鞋底落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院子裡很靜,靜得能聽見牆外巷子裡那隻三花貓叫了一聲,還有遠處誰家在放收音機,蘇州評彈的調子咿咿呀呀地飄過來。

  他站在院子裡,沒有急著往裡走,而是先轉了一圈,把四面看了一遍。

  堂屋的門虛掩著,門扇上的雕花還在,是蘇式民居里常見的那種「一根藤」紋樣,蔓草連綿不斷,寓意福壽綿長。雕工不算精細,但線條流暢,有一種民間工匠特有的樸拙氣。堂屋正中間還掛著一塊匾,上面寫著「懷德堂」三個字,漆面已經龜裂了,但字跡還是清清楚楚的。

  「這塊匾要保留。」陸昭說。

  程先生站在他身後,仰頭看著那塊匾,「這三個字是我外婆家的堂號。不是這棟宅子的,是我外婆家的。我買下這宅子以後,讓人照著記憶里的樣子刻了一塊掛上去。」

  「程先生。」陸昭轉過身來,看著老先生的眼睛,「這塊匾我幫您重新描一遍金。不動原來的漆底,只補金。遠看還是舊的,近看才知道有人還在乎它。」

  程先生端著保溫杯,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抬起手,拍了拍陸昭的肩膀。

  從堂屋出來,陸昭又去看了廚房。

  廚房在第二進的東廂房,不大,但格局很好。窗戶朝西,下午會有西曬。灶台是後來搭的水泥灶台,原來的土灶早就拆了。水缸還在,靠在牆角,缸沿上搭著的不是葫蘆瓢,是一截塑料水管。

  「葫蘆瓢要重新找。」陸昭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這個不難,舊貨市場應該有。找不到就找人做,老葫蘆劈開曬乾,簡單得很。」

  程先生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水缸,忽然說了一句:「我外婆舀水的時候,葫蘆瓢碰到缸壁的聲音,是『咚』的一聲。不是『當』的一聲。因為水缸是陶缸,不是瓷缸。陶缸的聲音悶,瓷缸的聲音脆。」


  陸昭抬起頭看了程先生一眼。

  「陶缸。記住了。」

  他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把「陶缸」兩個字打上去。然後又在後面加了一行:聲音悶響,不是脆響。葫蘆瓢碰陶缸。

  這些細節放在設計方案里可能一個字都不會提,但在施工的時候,在選材的時候,在他做每一個決定的時候,這些細節就是他判斷對錯的依據。

  從廚房出來,兩個人又看了後院。

  後院比前院小,更私密一些。院牆根下堆著一些爛木頭和碎磚,大概是以前住在這裡的人家留下的。西牆的位置空著,正好種一棵臘梅。臘梅的品種要選素心臘梅,那種的香味最正,開得也最早。

  「藤椅放這兒。」陸昭走到西牆根,用腳在青磚地上畫了一個圈,「坐西朝東,下午的時候太陽在身後,曬背不曬臉。冬天坐在這裡,下午兩點到四點的太陽最好,暖而不烈。」

  程先生走過去,站在那個圈的位置上,往東看。東邊是院牆,牆頭上長著一叢野生的狗尾草,被風一吹就點頭。院牆外面不知道是誰家的桂花樹,香氣越過牆頭飄進來,若有若無的。

  「這位置不錯。」程先生點點頭,「我外婆那時候也是這樣坐的。她喜歡下午曬太陽。」

  陸昭把藤椅的位置在筆記本上標好,又抬頭看了看院牆。

  「這面牆我建議不粉刷。保留現在的樣子,斑駁就斑駁。牆頭的狗尾草也別拔。您外婆家那個院牆上,有沒有長東西?」

  程先生眯起眼睛想了想,「長了。長了一蓬……那個叫什麼……我們小時候叫它『耳朵草』,葉子厚厚的,一掐就流水。」

  「景天科的。可能是垂盆草。」

  「對,就是那個。夏天開小黃花。」

  「我在這面牆頭上補種一些垂盆草。狗尾草留著,給它做個伴。」陸昭一邊記一邊說。

  程先生看著那面牆,忽然笑了一下。

  「小陸,你有沒有覺得,我們不像是在看宅子。」

  「那像什麼?」

  「像在考古。」程先生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茶,「只不過考的不是古代的遺址,是別人記憶里的東西。」

  陸昭停下筆,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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