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程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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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昭請好假後,沒有耽擱,背著一個背包,背包里只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以及本子和筆。出了學校打了個車就往機場而去。

  計程車在機場高速上飛馳,窗外是大片大片被九月陽光曬得發白的華北平原。

  陸昭坐在后座,手機上開著百度地圖,正在查蘇州耦園附近的酒店。他訂了最早一班飛上海的航班,從上海轉高鐵到蘇州,比直飛無錫再轉車要快一個小時。

  陸昭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過著蘇州那個項目的資料。

  老周前兩天把老宅的照片和基本情況發過來了。宅子在耦園東邊,平江路附近,是一棟民國時期建的兩進院落,原主人姓顧,是當年蘇州城裡有名的絲綢商。解放後宅子充了公,分給了幾戶人家住,九十年代又被一位姓程的華僑買下來,一直空著,偶爾找人打掃打掃,沒人常住。

  照片裡的宅子保存得還算完好,但畢竟是近百年的老房子了,木構件朽了不少,屋頂有幾處漏水,院子的鋪地被樹根拱得七歪八扭。最麻煩的是,這宅子在歷史文化街區保護範圍內,任何改造都要經過文物局審批,外立面不能動,承重結構不能動,連門窗的樣式都不能隨便改。

  這種項目,說好做也好做,說難做也難做。

  好做是因為底子好。民國時期的蘇式民居,比例、尺度、材料都是現成的,不需要在造型上花太多心思。難做是因為限制多,每一處改動都要在保護和利用之間找到平衡點,稍有不慎就會被文物局打回來。

  陸昭在腦子裡把方案的大致方向過了一遍。

  主人家要的是私人會所。會所意味著要有接待功能,有餐飲,有茶室,最好還能有幾間客房供客人留宿。兩進院落,第一進可以做公共接待區,第二進做私密一點的茶室和客房。院子中間那個被樹根拱壞了的鋪地,可以換成和原來一樣的青磚,縫隙里種一層薄薄的苔蘚,讓它看起來像是本來就長在那裡的。

  關鍵在於那個「度」。

  改得太少,滿足不了功能需求。改得太多,破壞了老宅子的味道。這個度怎麼把握,是考驗設計師功力的地方。

  老周的朋友,那個程先生,據說會親自到場。陸昭想見見這個人。

  能做會所的人很多,但願意在蘇州老城區買一棟民國宅子來做會所的人,品味不會太差。跟這樣的人打交道,方案好不好是一方面,能不能聊得來是另一方面。

  一個半小時後,飛機降落在浦東機場。

  陸昭從到達口出來,在機場的星巴克買了杯美式,然後坐上了去虹橋站的地鐵。上海到蘇州的高鐵只要二十多分鐘,他在車上給老周發了條消息。

  「今天下午三點左右到蘇州。」

  老周秒回:「到了我去接你。程先生也在,他說想請你吃頓飯。」

  「行。」

  陸昭放下手機,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江南平原。

  九月底的江南,稻田剛開始泛黃,水網密布,白牆黑瓦的農舍散落在田埂之間。和林城那種丘陵地貌完全不同,也和華北平原那種空曠的遼闊不同,這裡是精緻的、細膩的,每一寸土地都被梳理得整整齊齊。

  高鐵到蘇州站的時候,老周已經在出站口等著了。

  陸昭之前沒見過老周本人,只在QQ上聊過天、打過兩次電話。老周的聲音在電話里聽起來像四十多歲的人,但站在出站口舉著「陸工」牌子的男人看起來最多三十五。他穿著一件藏青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閒褲,腳上一雙樂福鞋,頭髮理得很短,整個人乾淨利落。

  「陸工?」老周看見陸昭,明顯愣了一下,手裡的牌子都忘了放下。

  「是我。」

  「你比我想像中年輕多了。你說你二十二,我看你也就二十出頭。」

  陸昭笑了一下,伸出手:「周總,幸會。」

  老周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走,程先生在平江路定了位子,說是要給設計師接風。」

  老周開的是一輛銀灰色的老款沃爾沃,內飾收拾得很乾淨,後視鏡上掛著一串檀木佛珠。車子駛出火車站,沿著護城河往古城區方向開。

  「程先生是做什麼的?」陸昭坐在副駕駛上問道。

  「做投資的。早年在新加坡做橡膠貿易,後來轉型做地產基金。國內幾個有名的文旅項目他都參過股。」老周打著方向盤拐進一條窄巷,「但這個人很有意思,他不喜歡別人叫他程總,都讓叫他程先生。說『先生』兩個字比『總』有文化。」

  「這宅子他買下來打算做什麼用?」

  「一半自用,一半接待。他在世界各地都有房產,但他說年紀大了,想落葉歸根。蘇州是他外婆的老家,小時候聽外婆講過很多蘇州的故事,一直想在蘇州置辦個宅子。」老周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轉頭看了陸昭一眼,「所以他對這個宅子的要求說高也高,說不高也不高。他不在乎花多少錢,也不在乎工期多長。他只有一個要求,要像外婆給他講的那些故事裡的宅子一樣。」

  陸昭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外婆講的故事裡的宅子。

  不是影視劇里的,不是旅遊宣傳片裡的,是一個老人記憶里的、被歲月和情感反覆潤色過的宅子。

  這種要求最難做。因為甲方自己也不知道他想要的具體是什麼,他只知道他想要的感覺是什麼。而「感覺」這種東西,是設計中最難捕捉的變量。

  車子拐進平江路附近的一條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私房菜館門口停下來。菜館沒有招牌,只有一扇窄窄的木門,門楣上刻著兩個字:隱廬。

  推門進去,裡面別有洞天。一個小院子,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下擺著一張石桌。正廳里只有三張桌子,沉香木的桌椅,牆上掛著一幅陸儼少的山水畫。

  靠窗那張桌子旁邊坐著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男人,花白頭髮,穿一件亞麻襯衫,正在看手機。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目光越過老周,落在陸昭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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