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騙錢 騙炮 騙地盤!(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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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曆1891年7月20日,午後。元山清租界,電報局二樓。

  常德勝那個「Money」說出口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大概有五六秒鐘。

  希爾沒說話。

  他坐在椅子上,手杖立在兩腿之間,兩隻手搭在手杖頭上,看著常德勝。一張臉皮,一會兒白,一會兒紅,一會兒青,就跟開了染坊似的。

  他當了二十年外交官。大部分時間都在大清,在漢城也待了好幾年。他見過各種各樣的清國官員,怕事的、貪財的、昏庸的、頑固的、見了洋人腿肚子就打哆嗦的。

  他自認為了解清國人,了解清國的官場,了解清國人的思維方式。自認為可以拿捏任何一種類型的大清官員,哪怕是李鴻章那樣的人物,他也能捏住他的軟肋。

  但現在,他忽然發現了一個他這個「中國通」完全不了解的清朝官員。

  就是這個常德勝!

  從常德勝主動要求寫抗議照會那一刻起,這個年輕的清國官員就在布局。從抗議照會到邀請照會,又到現在伸手要錢,每一步都是算好的。希爾一直以來,都是他把清國的官員耍得團團轉的,現在卻被一個二十多歲的四品道牽著鼻子走了一整圈。

  而更讓希爾難以接受的是,這個常德勝是在用還是他們洋人的最拿手的玩弄條約的法子給他設套,引著他一步步跳進坑裡,還讓他親手把證據(照會)交給對方。

  搞得他連抗議都沒去抗了!

  希爾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聲音還算平靜,但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已經沒了大半:「常會辦,我們已經給了你邀請照會,已經承認了清軍在元山的合法地位。這還不夠嗎?」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個臭要飯的,我已經給了你法理上的合法性,你居然還要錢?

  常德勝聽了,沒急著回答。他拍了拍自己那個寶貝皮包,笑吟吟地說:

  「總領事閣下,您說得對。有了這份邀請照會,我現在可以合法地駐防清租界了。」

  他頓了頓,看著希爾的眼睛:

  「這對我來說. . . ..已經夠了!」

  希爾一愣:「什麼?」

  「我說,這對我來說,已經夠了。」常德勝重複了一遍,往椅背上一靠,「我現在可以合法地守在清租界裡。俄人占的是日租界,不是清租界。我的清租界有戰壕、有鐵絲網、有12公分大炮. . ...俄人是不會傻到來打我的。」

  他笑了笑,攤開雙手:

  「就算有人把官司打到皇上、太后那裡,我也不怕!我手底下就幾百人,皇上、太后還能指望我用幾百人擊退俄國太平洋艦隊?」

  希爾臉都黑了。

  大石則是眼前一黑。

  他們終於聽懂了常德勝的潛詞。

  他可以坐視日租界被占。而他守住清租界,就是對大清朝廷、對北洋李鴻章的最好交代。幾百清兵,在俄軍壓境的情況下,守住清租界,還突破了《天津專條》的制約,可以合法駐兵朝鮮了。這功勞,足夠他升官發財了。

  至於日租界?那是英日的事。跟他一個清國官員,有什麼關係?

  希爾的手指攥緊了手杖。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被這個清國四品官耍得有多慘!

  他和石正巳親手寫的那兩份抗議照會,不僅給了常德勝「走的底氣」,還給了他「在俄兵占領日租界的情況下,依舊能在大清朝廷和北洋那裡立一大功的把握」。

  如果他還想讓清軍幫著守日租界,就得被對方狠宰一刀。

  大石的臉色已經白得跟紙一樣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他的手不自覺地捂住了肚-子. . . ...不知道為什麼,他的肚子忽然有點抽筋啊!

  這就是切腹的感覺嗎??

  不祥之兆. .....

  他看了一眼希爾。這個「中國通」顯然「通不了」常德勝的,讓他再談下去,說不定就真的談崩了。大石深吸了一口氣,搶在希爾前面開口了:

  「常大人....您要多少?」

  常德勝笑了。但他沒急著回答,而是轉過頭,看著希爾。

  希爾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選擇了,元山不能丟,元山丟了,他沒法向白廳交代。到時候,他的整個外交生涯都會蒙上污點,搞不好還會被外交部解僱!


  「你要多少?」希爾咬著牙問。

  常德勝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條件。」

  段祺瑞站在常德勝身後,一直繃著臉沒說話。但心裡頭已經在翻江倒海了。

  他心說:這常德勝對付洋人的手段,看著比中堂還高啊。每一步一個坑,一坑一個理兒,不僅有理,還有白紙黑字的照會. ...這叫保留證據啊!

  得學著點兒。

  常德勝開始掰手指頭:

  「第一,一次性補貼我部軍費二十萬兩。」

  希爾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

  「第二,」常德勝沒給他插嘴的機會,「將元山日租界轉為公共租界,由英、日、清三家共管。由我大清軍負責守備。元山公共租界每年承擔駐兵費用三萬兩。」

  這下輪到大石的臉色難看了。

  「第三,」常德勝掰下第三根手指,「我軍缺乏火炮。僅靠三門十二公分大炮,根本不可能擋住俄羅斯太平洋艦隊。英日兩國應當再支援我方十八門六英寸大炮,每門大炮配備三百發炮彈。」

  他說完,把手放下,笑吟吟地看著兩人:

  「就這三條,不多吧?」

  希爾終於憋不住了。

  「不!這不可能!」他站了起來,手杖在地上狠狠戳了一下,「常會辦,你這是獅子大開口!你對英國外交部的經費運作一無所知!外交部遠東司每年的特別經費只有幾萬英鎊!超過這個數目,就要議會批准了!而且這幾萬英鎊也不可能都用在元山!」

  他喘了口氣,咬著牙伸出五個手指:

  「最多....五千鎊!不可能再多了!」

  常德勝聽了,沒接他的話。他哧地笑了一聲,問道:

  「禧大人,那我提出的第二、第三個條件,您答應了?」

  希爾愣了一下。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光顧著反對第一個條件,忘了對另外兩個表態。

  他沉吟了一下,開口道:

  「元山日租界是否轉為公共租界,是日本國的事情。英國不干涉。」

  翻譯過來就是:我同意了,但這話不能從我嘴裡說出來。

  「至於十八門大-………」希爾頓了頓,「我方可以提供九門淘汰的架退式六英寸後裝炮。不過,這需要向白廳請示,可能需要一些時間。」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是有底的。現在正是英國的架退炮換裝管退炮的時候,新加坡、香港那邊都有淘汰下來的架退炮等著處理。拿九門讓清國拿去抗俄,那是小菜一碟。反正放著也是放著,還不如拿來當人情。

  常德勝點了點頭,又扭頭看向大石。

  大石咬了咬牙,他知道自己也得表態了。

  「我方可以提供六門英制阿姆斯特朗六英寸後裝線膛爐炮. .這是可以馬上提供的。」他說,「至於剩下的三門,可能要給十五公分的克虜伯炮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心裡在滴血。那六門六英寸炮,原本是計劃裝備給浪速號的。後來海軍換了更先進的克虜伯炮,這六門炮就擺在倉庫里吃灰了... ...但那也是花大價錢買來的。沒想到現在要拿來送給清國人。「至於日租界改成公共租;界………」大石頓了頓,「只能說存在這個可能性,一切都需要外務省批准。」常德勝笑了。他知道大石這是在給自己留後路,嘴上說「需要外務省批准」,實際上已經鬆口了。「好。」常德勝點了點頭,「那麼,我們再來討論一下那二十萬兩兵費吧。」

  他伸出右手,開始數手指頭:

  「禧大人,公使閣下,咱們來算一筆帳。我現在有一個營的步軍,按照六百人算。還有二十一門大炮.. ..十八門新炮加三門舊炮,算一個炮營加一個炮兵訓練隊。也按照六百人算。總共一千二百人。」他擡起頭,看著兩人:

  「一千二百人,一年的軍餉、糧食、被服、彈藥、工事維護、營房建築……加起來,二十萬兩,多嗎?」

  希爾沒說話。

  「你們說,這銀子,你們不出,讓誰來出?」常德勝嘆了口氣,「要不這樣. ... .大清一年的關稅收入,兩千多萬兩總是有的吧?稍微提一點點稅,或者收點附加費,多收個二十萬兩,不就解決了?」希爾一聽,差點沒跳起來:「不可能!絕對不可能!關稅是條約釘死的!怎麼可以隨便增加?!」常德勝其實就是在摸「協定關稅」的老虎屁股. . .而「協定關稅」則是鎖死了中國工業化的大門!這個協定關稅的稅率理論上就是極低的,只有5%,而實際執行過程中就更低了(因為根據條約,協定關稅是根據貨物的「固定價值」來收稅的,而白銀貶值造成物價上漲,並不會帶來納稅金額的上漲),實際不高於3.7%!


  而同時期,後發的工業國都實行高關稅政策,老美是49.5%、沙俄是30%、法國是25%,德國低一些,也有大約15%。

  由於「片面最惠國待遇」的存在,大清給任何一個列強的貿易特權,其他列強自動可以享受,而大清卻不能向列強索取任何回報。

  也就是說,列強出口給中國的工業品只需要加最多3.7%的關稅,而大清出口給列強的商品,動輒百分之三五十的稅。

  這工業化還怎麼搞?

  看到希爾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叫了起來,常德勝知道這老虎屁股暫時摸不了。

  於是他兩手一攤:「那我就沒辦法了。」

  他轉過頭,喊道:「芝泉!」

  段祺瑞往前一步:「在!」

  「傳我的命令,」常德勝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房間都聽得見,「把日租界裡面的朝鮮新建親軍,都給我撤回清租界!」

  「是!」

  段祺瑞轉身就要走。

  希爾急了:「常會辦!你不能. ...」

  但他話還沒說完,大石已經搶先開口了。

  「我們日本國可以承擔十萬兩!」

  大石几乎是喊出來的。他的肚子越來越疼了,疼得他額頭冒汗。

  絕對不能讓常德勝真的把朝鮮兵撤回....一旦撤了,日租界就真的完了,他離切腹也不遠了!常德勝轉過頭,看著大石,笑了:「公使閣下爽快。」

  然後他又看向希爾:「禧大人,還剩下區區十萬兩。」

  希爾咬著牙不說話。

  常德勝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道:

  「禧大人,如果你們自己不打算出這筆錢,又不想讓大清加那麼一點點關稅……不如這樣。」他往前探了探身子:

  「據我所知,總稅務司赫德爵士那邊,還是有不少暗錢的。為了大英帝國的利益,出個十萬兩,防一防俄國,不困難吧?」

  希爾的手指猛地攥緊了手杖。

  他看著常德勝那張笑吟吟的臉,忽然有了一種被冒犯的感覺。

  這個清國四品官員,連赫德的「小金庫」都知道.....不,不是知道,赫德爵士做帳的能力是一留的,別說大清的官員,就算英國自己審計人員,也很難找出被他「藏」起來的錢。

  是這個常德勝. ...他在質疑一個英國公務人員的品行操守?

  他怎麼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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