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常德勝,西太后要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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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緒十七年,三月十四,下午。

  天津衛這地界兒,講究個「東富西貴」。老城廂東門外,海河打這兒一拐彎,水勢緩了,碼頭多了,連帶著兩岸的宅子也氣派起來。

  法租界在北,英租界在南,倆租界北頭交界的東邊,海大道再往東的里巷深處,新起了座宅子。三進四合院,廣亮大門,門楣上懸著塊新匾一「常府」。青磚灰瓦,屋脊上蹲著五隻脊獸,這是道規制。院牆比周遭宅子高出一尺,牆角新抹的灰漿還沒幹透,泛著潮氣。

  這宅子是李鴻章賞的。

  準確說,是「常遠」艦那筆買賣落定之後,老李從北洋的公產里扒拉出這麼一處宅子,順手就撥給了常德勝,名義是「酬功」,實際是告訴全天津衛:這年輕人,我北洋的人了。

  馬車在門前停穩的時候,常德勝正眯著眼算帳。

  「三進……連院子帶廂房,少說三十間。地段嘛,這地方怎麼算都得是和平區中心吧?這要放前世,沒一個億下不來……」他掀開車簾,瞅了眼那扇厚重的廣亮大門,心裡忽然冒出五個大字兒:常德勝故居..

  這時候,「常德勝故居」的門開了。

  常福海,常德勝他爹,穿一身嶄新的醬色綢袍,腦袋後頭的辮子梳得油光水滑,正咧著嘴笑往外跑。他身邊跟著趙氏,常德勝他媽。老太太眼睛有點紅,手裡攥著塊帕子,小腳邁得那叫一利索。再往後是常德全,常德勝的大哥,天津府衙門戶房的書辦。這會兒也臉上掛著笑,邁步出來,他身後烏泱泱跟著十幾個僕人丫鬟。

  這陣仗不小啊!

  常德勝心裡嘀咕:「兩年前我離開的時候,我家還在沽衣巷,宅子可不能和這處比,家裡也沒幾個僕人。現在....真是上去了!」

  西洋馬車的車門一開,袁世凱先鑽出來。

  這位爺下車的動作很穩,落地時拍了拍袍角,擡頭看了眼門匾,嘴角往上彎了彎,一副久居人上的派頭徐世昌跟在後頭,他舉止比袁世凱更溫和多了,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常德勝最後一個下車,舉手投足之間,已經有了點軍人做派,隱約還有點殺氣。

  「爹,娘,大哥。」常德勝上前兩步,側身一引,「這位是袁慰亭袁大人,駐紮朝鮮總理交涉通商事宜大臣。這位是徐菊人徐翰林。」

  一個大臣,一個翰林....…

  常福海趕緊躬身:「袁大人,徐大人,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常老伯客氣。」袁世凱笑著拱手,河南口音聽著憨厚,「振邦老弟此番載譽歸來,我等順路,送他一程。就不打擾府上團圓了。」

  徐世昌也微微頷首。

  常德勝心說:順路?從碼頭到這兒,拐了八個彎。您二位這「順路」,順得可真夠遠的。

  他臉上卻笑:「慰亭大哥,菊人兄,今日舟車勞頓,明日再聚?」

  「明日?」袁世凱擺擺手,「就今兒吧。申時三刻,利順德,給你接風。有些事,咱哥倆得聊聊。」有事兒?常德勝心道:老袁找我什麼事兒?看著挺急的。

  袁世凱頓了頓,看了眼常府門匾,又補了句:「振邦,這宅子……不錯。中堂用心了。」

  話裡有話。

  常德勝聽懂了,李鴻章賞宅子,是恩寵,也是提醒:你的根在北洋,可別飄!北洋,不比南洋. ..這裡是有規矩的!

  「是,中堂厚愛。」常德勝應得乾脆。

  袁世凱和徐世昌上了馬車,走了。車輪碾過青石板,咯噔咯噔的,漸漸遠了。

  常府門外,一下子靜下來。

  常福海這才一把抓住兒子的手,上下打量:「振邦,你……你這…」

  話沒說完,趙氏就拽他袖子:「嘛呢?先讓兒子進屋!還有人還沒下完車呢!」

  老太太眼睛往後面那兩輛馬車上瞟。

  常德勝一拍腦門. .忘了。

  他轉身往頭一輛馬車走。車門一開,先伸出一隻手。手指細長,皮膚白皙,腕子上套著只翠綠的玉鐲。常德勝握住,輕輕一引。

  羅靜柔彎腰下車。

  她今兒穿了身鵝黃色的西洋裙,裙擺蓬鬆,腰束得細,頭上戴了頂同色的軟帽。臉上施了薄粉,嘴唇點了胭脂,往那兒一站,端莊大氣,看著就不一般啊!

  常福海和趙氏眼睛都直了。


  趙氏心裡「哎喲」一聲:這姑娘,長得真帶勁!模樣好,身段好,一看就是大戶人家出來的。常德全的媳婦也湊上來了。她姓王,天津縣一個典吏的女兒,這會兒也笑著往前迎。這王氏可比婆婆趙氏活泛,心思也細,想著先跟這未來妯娌套套近乎。

  可她才走出兩步,腳就定那兒了。

  常德勝這邊沒鬆手。

  那邊又轉身,朝車廂里伸了手。

  另一隻手搭上來。手指更細,皮膚更白,腕子上沒戴鐲子,但指甲修剪得整齊,塗了層淡粉的指甲油。接著,一個穿著淡紫色和服的姑娘,彎腰下了車。

  和服是綢緞的,袖口和衣襟繡著精緻的櫻花紋。頭髮綰成傳統的島田髻,插了根珍珠簪子。額前留了幾縷劉海,襯得臉蛋兒更小,眼睛更大。

  她下車時,常德勝還很自然地扶了她一下。

  晴子站穩,擡起頭,朝常德勝微微躬身,眼神柔軟,嘴角還帶著淺笑。

  然後,她又看向羅靜柔。

  羅靜柔也正看著她,倆人對視一眼,都朝對方盈盈一笑。

  常德勝站在中間,左邊是洋裝少女,右邊是和服少女。倆姑娘一個現在就牽著他胳膊,一個被他牽過手,這會兒雖然鬆開了,可站得位置,距離常德勝有點兒近啊!

  這畫面很和諧,太和諧了。

  也很.搓...讓人震驚。

  王嫂子張著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一個加上倆?還牽著手?這……這嘛意思?通房丫鬟?可那穿和服的,那氣度,那打扮,哪點像丫鬟?她眼神往晴子身上掃了掃,和服是上等綢緞,刺繡是雙面繡,髮簪上的珍珠又白又大。這要是個丫鬟,那羅家得富成什麼樣?

  常德勝卻渾然不覺。

  他扭頭,又朝後面那輛馬車招手:「瀾舫哥,進屋!」

  「瀾舫」是「蘭芳」的諧音,是羅興蘭的表字,這位坤甸執政官的接班人才下車,身後跟著個帳房打扮的瘦高個,一個精悍的跟班,還有個膀大腰圓的保鏢。四個人往那兒一站,南洋闊少的氣勢就出來了。而常德勝已經領著倆姑娘走到爹娘兄嫂跟前了。

  「爹,娘,大哥,嫂子。」他笑,「這是靜柔。這是晴子,日本大倉財閥的千金,靜柔在英國念書時的同窗,來天津遊歷的。」

  常福海臉上的笑僵住了。

  趙氏手裡的帕子掉地上了。

  常德全嘴角抽了抽。

  王嫂子腦子裡「轟」一聲,只剩下一個念頭:

  完了。

  南洋巨富的女兒,日本財閥的千金。

  這誰當小?誰當大?

  哪個都不是能當小的主兒啊!

  常德勝看看爹,看看娘,看看大哥大嫂,四個人跟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表情一個比一個精彩。「嘛呢?」他納悶,「高興傻啦?」

  他扭頭看羅靜柔。

  羅靜柔抿嘴笑,朝晴子看了眼。

  晴子則垂下眼,向常家四人深深鞠躬,用帶著軟糯口音的官話說:「伯父,伯母,兄長,嫂夫人,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聲音甜,態度恭順。

  常福海一個激靈,趕緊點頭,嘴裡含糊:「好,好……」

  趙氏也回過神,擠出一絲笑:「進屋,進屋說……」

  常德勝鬆了口氣,心說:得,總算反應過來了。

  他完全沒意識到,這場「一家團圓」的大戲,在自家人眼裡,已經演變成了一出「雙鳳臨門,誰主沉浮」的宅斗預演了。

  「趕緊的,」常德勝招呼下人,「搬行李!靜柔和晴子住西跨院,挨著的那兩間都收拾出來。瀾舫哥住東廂房。那誰,去燒水,沏茶,燒洗澡....」

  他一邊吩咐,一邊心裡盤算:

  申時三刻去利順德……

  袁世凱要聊什麼?

  朝鮮的爛攤子?

  還是……別的什麼事兒?

  他擡頭看了眼天。

  日頭西斜,時候不早了,安頓好靜柔和晴子,就該去利順德見老袁了.. ..

  利順德飯店,二樓臨河包廂。


  常德勝到得早。他讓跑堂的沏了壺高末,自個兒坐窗邊,瞅著外頭海河上往來的小火輪吐黑煙,心裡那本小帳又翻開了:這包廂臨河,視野佳,私密性好,老袁約我在這兒吃飯,還讓我早點來,怕真有什麼要說啊!

  這時,門軸忽然發出乾澀的「吱呀. ...」一聲,特別扎耳朵。

  袁世凱和徐世昌前一後進來,臉上都沒什麼笑模樣。袁的步子比平時沉,徐世昌反手掩門時,看著跟地下黨接頭似的。

  包廂里瞬間靜了,靜得能聽見窗外小火輪「突突」的悶響。

  「慰亭大哥,菊人兄。」常德勝起身。

  「中,坐。」袁世凱擺手,自個兒先落座。常德勝動手給他沏了杯茶。老袁也沒喝,只是眯眼看著常德勝。

  老袁的這沉默,還真讓人心裡有點兒發怵。

  徐世昌立在窗邊,背著手,看著河面,像在欣賞風景,可一張書生面孔,崩得緊緊的。

  「振邦,」袁世凱終於開口了,聲音壓著,一聽就知道有事兒,「有個事兒,得先給你言語一聲。」常德勝心裡「咣當」一下,腦子裡的那隻警鐘就敲響了:來了,來了,大的要來了!

  「京城近來,有些個傳聞。」袁世凱說得極慢,字字斟酌,聲音壓得更低了,「說……德皇給老佛爺祝壽那檔子事兒,是你,不,是李中堂命人在德意志國……操辦出來的局兒。」

  最後幾個字,他吐得又輕又緩,卻萬分沉重。

  常德勝一愣,腦子裡第一反應是:「媽的,居然被發現了!這可咋辦?!」隨後他就想道,「不,不是被發現,真要是被發現,就不會僅僅是傳聞了。這是有人要整李鴻章,順手把老子當路邊兒一根草給踩了.」

  「這局就是..…」徐世昌轉過身,他肯定不知道常德勝在琢磨什麼,只是悠悠地說,「說中堂為了能挪用戶部的海防捐辦海防,指派你在德國上下打點,編出「德皇仰慕太后』的說辭,好討老佛爺歡心,好多批銀子。那照片,那戲,那壽禮……全是銀子堆出來的戲。」

  常德勝聽得只想笑,苦笑,還有對大清朝的嘲笑。

  這他娘是人話嗎?挪用海防捐辦海防?這種話居然還能到處傳,心裡還有國家和人民嗎?

  他張了張嘴,一股血氣直衝喉嚨,可罵朝廷的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當著袁世凱的面,不能沒事兒就吐露真言。

  至少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聲音有點壓著:「傳聞?誰傳的?」

  「誰傳的……不打緊。」袁世凱終於擡起眼看他,臉色凝重,「打緊的是,這話……有人信。而且,信的人,說話挺管用。至少,老佛爺耳朵里,是刮進去咧。」

  常德勝沒說話,只覺得後背貼著椅背的那塊地方,涼颼颼的。

  窗外,一艘小火輪拉響汽笛,「鳴.. .」的一聲長鳴,嘶啞,綿長,像是在給什麼送葬。肯定是給大清朝送葬!就這樣的大清朝,還不該死嗎?

  「不過……」袁世凱話鋒忽然一轉,臉上竟浮起一絲笑模樣。

  他身體往前傾了傾,語氣溫和地說:

  「還有個信兒。對你來說,算是個……好信兒。老佛爺發話咧,過些日子,要見你。」

  「太后……要見我?」常德勝聽見自己的聲音都有點飄了。

  「指名道姓。」徐世昌走回桌邊,「讓你儘快進京,陛見。天大的恩典。」

  最後這番話,他說得輕飄飄的,落在常德勝耳朵里,卻重逾千斤。

  包廂里又安靜了下來。

  常德勝坐在那兒,他眼前閃過慈禧那張著名的照片,拉長著張臉,一副很不好伺候的模樣兒。得了,又一個終極甲方出現了。

  這項目,他媽的又是個高難度。

  搞不好要掉腦袋的!

  這哪是恩典?這他媽簡直是「要你命1891」啊!

  而且不容拒絕。

  「振邦,」袁世凱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身子又往前湊了湊,「是福是禍,看你自家咧。這趟進京…你得把你在南洋、在德意志的事兒,掰開了,揉碎了,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盯著常德勝的眼睛,加重了些語氣:

  「尤其是德皇那檔子事兒。」


  「得讓老佛爺信。」

  「信你是真長了臉,不是真撒了謊。」

  他靠回椅背,收起了笑容,換上了字正腔圓的官話:

  「你的前程,常家的富貴,還有中堂的臉面……可都系在你身上了。不管用啥法子,絕不能出一點兒岔子!要不然,中堂都保不住你!振邦啊,你想好了要咋應付嗎?」

  常德勝明白,袁世凱和徐世昌原來是帶著李鴻章的任務來的,是來摸自己的底的. . ...雖說老李現在怎麼都不至於拋棄自己這個幫他買到「常遠」艦,還握著南洋餉道的財神爺。

  但往後他常德勝在李鴻章心目中的分量到底有多重,到底能不能獨當一面,恐怕也得看他這次能不能自己把屁股給擦乾淨。

  包廂里安靜了幾息。

  常德勝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放下。

  「慰亭大哥,菊人兄,」他露出了胸有成竹地笑容,「說實話,這個局,我在船上就想過了。」袁世凱看著他。

  常德勝道:「我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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