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婆羅洲的「拉破倫」:今晚我要在小蘭芳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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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曆1891年3月8日,下午兩點。

  距離「小蘭芳慘敗」的發生,還有大約兩個小時。

  坤甸河北岸,大木橋頭。拉赫曼蘇丹騎在一匹純白的阿拉伯馬上,頭頂撐著猩紅的遮陽傘,正眯著眼打量自家的大軍。

  「赫曼上尉,」蘇丹用法語對身旁的荷蘭顧問說,語氣裡帶著拿破崙式的傲慢,「您看看,我的大軍如何?」

  赫曼;范;德;坎普,前荷蘭皇家東印度軍上尉,五十多歲,個子高得像根旗杆。他穿著筆挺的軍裝,手扶著腰間的佩劍,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心裡其實在想:大軍?一群拿著亂七八糟的武器的土著,外加一千個剛學會扣扳機的衛隊,這他媽的能叫大軍?

  但他可不會掃這位婆羅洲「拉破倫」的興子。

  他在「拉破倫」這兒干一個月,掙的銀子抵得上在荷蘭軍隊干一年。蘇丹給錢,顧問閉嘴嘛!這道理他可太懂了。

  何況,坤甸蘇丹要真有「大軍」了,搞不好就是第二個亞齊蘇丹了!

  亞齊戰爭打了二十年,都還沒打完呢。

  「很壯觀,殿下。」范;德;坎普用荷蘭語回答。這「拉破倫」在巴達維亞念過書,是能聽懂荷蘭話的。

  「那是自然。」拉赫曼蘇丹對這個顧問很滿意,他擡起手,指著河對岸隱約可見的小蘭芳圍樓,「那裡面,有金山銀山。羅家一百多年攢下的家底,全在那兒。」

  「還有女人。」他補充道,眼睛眯成一條縫,「華人女子,細皮嫩肉.. . . . .不比歐洲的女人差啊!」范;德;坎普沒接話。他看向河對岸那一片整齊的圍樓和寨牆,心裡好好盤算了一下:這工事,起碼得有一千條槍,外加幾門真正的大炮,才能攻下來。而蘇丹這邊……

  他掃了一眼身後的「大軍」。

  一千名王宮衛隊,穿著統一的藍布軍服,扛著荷蘭造的1871式後裝步槍。隊列還算整齊,但范;德;坎普知道,這些衛隊只是馬馬虎虎會裝彈、會開槍,會排隊打個排槍,至於什麼散兵戰術、炮步結會... .對他們來說,那就太高級了。

  至於蘇丹的炮,兩門拿破崙炮,這是真正的寶貝,很有收藏價值一一普法戰爭時期法國陸軍淘汰的12磅前裝滑膛炮,蘇丹託了法蘭西的商人,花了兩萬兩白銀才運到婆羅洲。炮身烏黑髮亮,品相極佳,炮車輪子有半人高,還是原裝的,被十二匹高頭大馬拉著,威風凜凜。

  如果能擺在巴達維亞的總督府外面充門面,那就太合適了。

  但是在戰場上,這炮的有效射程不會超過一千碼... ...瞄著華人的圍樓打倒是也夠了,除非華人那邊也有炮,但那是不可能的。

  走私幾條槍是一回事兒,大炮?坤甸的海關還不瞎!

  再後面,是部落聯軍。三四千人,黑壓壓一片。大多數人打著赤膊,一半人手裡拎著婆羅洲特產的巴冷刀一一那種彎刀,砍椰子利索,砍人……也利索。約莫三分之一的人有燧發槍,天知道是從哪兒淘換來的,打一槍得裝半分鐘。

  士氣倒是高漲。一個個嗷嗷叫,眼珠子發紅,蘇丹許諾了,破寨之後,搶到什麼都歸自己,女人也歸自己。

  而且,那個「拉破倫」也沒指望他們打硬仗,他的計劃是用土著部落的聯軍驅趕坤甸的華人去撞小蘭芳的大門,門一撞開,就把拿兩門拿破崙炮拉進去,對準那三個圍樓轟就是了。

  「用華人的命,破華人的防。」蘇丹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得意,「赫曼上尉,您覺得這招如何?」范;德;坎普頓了頓:「很高明,殿下。」

  高明個屁。他在心裡補了一句。驅趕平民當肉盾,是個人都能想到。但這招有用一一特別有用。守軍要是不開槍,難民潮就能衝垮寨門;守軍要是開槍,那就是屠殺同胞,士氣立馬崩潰。等這仗打完,我得給巴達維亞寫個報告,建議上面在亞齊戰場上也用這招!

  「剛才在大木橋,」蘇丹繼續說,眼睛望著河對岸,「咱們的勇士驅趕著華人難民衝過去,守橋的那幾十個華人,連一炷香都沒撐住。」

  他頓了頓,模仿著拿破崙的口吻,擡手指向小蘭芳:「今天晚上,我要在羅家的大宅里睡覺。」范;德;坎普沉默了兩秒,敬了個禮:「遵命,殿下。」

  蘇丹揮了揮手。

  范;德;坎普從腰間取下銅哨,吹了一聲長音。

  「嗶嗶嗶」

  哨聲剛落,河岸邊就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吼聲。那些打著赤膊的部落勇士舉著刀槍,像潮水一樣湧上木橋。木橋被踩得吱呀作響,搖搖晃晃,像是隨時要塌。


  但沒人在意,他們只是衝過木橋,然後繼續往前涌去。

  接著是王宮衛隊。一千人排成四路縱隊,踏著不算整齊但還算有力的步子,扛著槍,浩浩蕩蕩過了橋,看著還有點兒像那麼回事兒。

  然後是那兩門拿破崙炮。十二匹馬吃力地拉著炮車,輪子碾過木橋,發出沉悶的響聲。每門炮跟著六個土著炮兵,還有兩個荷蘭炮手一一這是范;德;坎普從巴達維亞請來的「技術顧問」,月薪一百和銀,是蘇丹用他從華人那裡搜刮來的銀子付帳的。

  最後才是蘇丹本人,范;德;坎普,以及二十幾個親衛。

  過橋的時候,木橋晃得厲害。范;德;坎普下意識地握緊了韁繩,看了一眼橋頭的空地。

  「殿下,」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要不要在橋頭留一個連?萬-……」

  「不需要。」蘇丹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我有拿破崙大炮。」

  他擡手指向小蘭芳的方向,眼睛發亮:「小蘭芳,是我的了。」

  同一時間,小蘭芳,羅家圍樓頂上。

  常德勝舉著望遠鏡,手心裡全是汗。

  他看著從大木橋方向涌過來的難民潮,烏泱泱的,起碼上萬人。男女老少都有,哭喊聲、尖叫聲混成一片。

  難民後面,跟著一兩千番人土兵。那些土兵不緊不慢地跟著,時不時朝天上放一槍,或者射一箭,然後發出一陣陣怪叫。他們在驅趕難民,用難民當肉盾,用難民沖陣。

  「這他娘的……」常德勝放下望遠鏡,舔了舔有點發乾的嘴唇,「也太不要臉了。」

  他身邊站著赫斯曼和羅蘭興。赫斯曼也舉著望遠鏡,但表情很平靜,像是看一場演習。羅蘭興臉色發白,手指緊緊抓著垛口的青磚。

  「委員先生,」赫斯曼放下望遠鏡,用德語說,「難民潮再有十五分鐘就到寨牆下了。商隊長的誘敵部隊正在撤退,恐怕損失不小。」

  常德勝點點頭,沒說話。

  誘敵深入本就是計劃!

  至於損失...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該承受損失的時候,那就得承受,要不然損失只會更大!他可是在普魯士戰爭學院裡提出「勝利取決於誰更能承受痛苦」的人!

  「八個機槍點,」常德勝扭頭看赫斯曼,「都安排好了?」

  赫斯曼點頭:「安排好了。每挺馬克沁,一個德國士官,兩個華人民兵。士官負責射擊,民兵負責供彈、提供冷卻用的水。彈藥管夠,每挺備彈兩千發。」

  八挺馬克沁,每挺兩千發,一共一萬六千發。理論射速每分鐘六百發,實際射速……就算每分鐘一二百發,八挺一起開火,一分鐘就是一千多百發子彈。

  一萬六千發,能打十分多鐘。

  十分鐘,足夠把曬膠場變成絞肉機了。

  「羅家圍樓的機槍,我親自指揮。」常德勝說,「我這邊打響,其他七個點才能開火,我停了,其他的也停。別急著打,等番兵都湧進曬膠場,隊形密集了再打。」

  「明白。」赫斯曼說。

  「沃爾夫岡的小隊呢?」

  「已經出發了。全都換了荷屬東印度軍的軍服,帶了炸藥。順利的話,這邊打響後一個小時後,他們就能奪橋、炸橋。」

  常德勝點點頭:「好。那破橋,早該炸了。」

  話音剛落,段祺瑞氣喘吁吁地跑上圍樓頂,臉色鐵青。

  他走到常德勝面前,行了個軍禮,動作標準,但眼神里壓著一股子火。

  「委員,」段祺瑞咬著牙說,「晴子小姐安頓好了,在羅家的內宅里,有專人看著。」

  常德勝「嗯」了一聲,沒看他,繼續舉著望遠鏡看遠處:「辛苦了。」

  那是辛苦的事兒嗎?段祺瑞心裡已經罵開了:姓常的,你是拿我當誘餌吧?老子差點沒命!常德勝則擡手指向圍樓外東南角的一座碉樓:「芝泉,你的炮隊擺在那兒。就一門80毫米迫擊炮,六個人,你負責。」

  段祺瑞精神一振。

  真要上戰場了!

  「根據情報,番兵有兩門拿破崙炮,」常德勝說,「12磅前裝滑膛炮,射程大概一千碼,打實心彈,能轟塌土牆。你的任務,是端掉它們。」

  段祺瑞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常德勝沒給他機會:「打好了,這一戰,你就是頭功。」

  段祺瑞盯著常德勝看了兩秒,敬了個禮,轉身就走。

  他一邊下樓梯,一邊在心裡罵:頭功?你他娘的私自開戰,李中堂批了嗎?北洋衙門批了嗎?回去我就揭發你!告你擅啟邊釁!告你……

  段祺瑞剛走,北門外就響起了槍聲。

  劈里啪啦的。

  常德勝趕緊舉起望遠鏡看過去。

  北門那邊,難民潮正往門裡涌。守門的民兵還在努力維持秩序,但人太多了,根本維持不住。忽然,難民堆里有幾個小個子掏出了手槍,對著守門的民兵就開火!

  距離太近,根本躲不開。一個民兵胸口爆出一團血花,仰面倒下。另外幾個民兵反應過來,舉槍還擊,子彈在人群里亂飛,也不知道打中了誰。

  現場徹底亂了。難民尖叫著四散奔逃,守門的民兵一邊開槍一邊往門裡退,那幾個開槍的小個子混在人群里,繼續開火。

  「他娘的!」常德勝罵了一句,扭頭看赫斯曼。

  赫斯曼臉色不變,說了句「交給我」,就帶著守在旁邊的三個德國傭兵下了圍樓。

  那三個人,加上赫斯曼,都是神槍手。這次來婆羅洲,他們帶了四支特製的毛瑟1871狩獵型步槍,11毫米口徑,後坐力大得能震疼肩膀,但精度極高,槍管上方裝了瞄準鏡。這玩意兒在德國是貴族打獵用的,完全可以當成狙擊槍用。

  常德勝繼續用望遠鏡盯著北門。

  他看到赫斯曼四人上了寨牆,在垛口後面架好槍。

  很快,就幾秒後,一個穿著華人短褂、手裡拎著左輪手槍的小個子剛舉起手槍。

  「砰!」

  槍聲很沉悶。

  那小個子的腦袋像西瓜一樣炸開了,紅的白的噴了一地。屍體晃了晃,栽倒在地。

  然後第二個。第三個。

  四聲槍響,四個槍手倒下。

  難民堆里的混亂稍微平息了一些。守門的民兵趁機大喊:「快進來!快!」

  難民又開始往門裡涌。

  常德勝鬆了口氣,但心還懸著。他看向更遠處一一黑壓壓的部落聯軍,已經壓上來了。那些打著赤膊的傢伙舉著刀槍,嗷嗷叫著,像一群餓瘋了的狼。

  最多十分鐘,他們就能衝到寨牆下了。

  「振邦大哥!」羅蘭興忽然開口,聲音發顫,「門……門還開嗎?」

  常德勝看了他一眼。

  「開。」常德勝說,「寨門大開 ...但是圍樓的門不能開。另外,除了通向曬膠場的大路,其他的巷子都用鐵絲網拒馬封了......羅家圍樓兩邊的路也不要封,讓咱們的人從那兒過去。」羅蘭興領了命令,點點頭,轉身下了圍樓。

  常德勝繼續舉著望遠鏡。

  他看到商德全帶著人退回來了。去的時候三十九個人,回來不到三十個,個個灰頭土臉,身上掛著彩。商德全自己左胳膊纏著布,滲著血,但還端著槍,一邊退一邊回頭開火。

  這天津老鄉,常德勝心裡想,是個能扛事兒的。

  第一次上戰場,就是誘敵任務,還是這種「驅民沖陣」的爛仗,能扛下來,不容易。

  商德全退到北門附近,沒急著進,反而蹲在路邊一塊石頭後面,探出腦袋四處張望。

  他在找目標。

  常德勝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到一個穿著黑衣、拎著手槍的番人,正躲在難民堆里,舉槍瞄準寨牆上的民兵。

  商德全也看到了。他端起槍,瞄準,手指扣在扳機上. ....

  「砰!」

  那番人的腦袋先炸了。

  商德全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一定是赫斯曼的人。

  他鬆了口氣,從石頭後面跳出來,衝著亂糟糟的難民大喊:「快!快進來!別停!」

  難民們像潮水一樣湧進北門。

  商德全也跟了進去,一邊進一邊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黑壓壓的部落聯軍,已經衝到幾十步開外了。

  他能看清那些人的臉,一張張的,黝黑,猙獰,眼睛發紅,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吼聲。跟喝多了似的。商德全加快腳步,衝進了小蘭芳北門。


  坤甸河南岸的一片橡膠林旁,拉赫曼蘇丹放下望遠鏡,臉上露出笑容。

  「坎普上尉,」他用荷蘭語說,「您看到沒?小蘭芳的北門,還開著。」

  范;德;坎普也舉著望遠鏡。他看到了。

  北門確實開著,難民正往裡涌。守軍似乎在維持秩序,但效果不大。更遠處,部落聯軍的先頭部隊,已經衝到小蘭芳北門外了。

  「他們已經亂了,」蘇丹一邊說一邊笑,「連大門都關不了了!」

  他頓了頓,擡手指向小蘭芳:「傳令,全軍突擊!第一個衝進羅家大宅的,賞銀一千和銀,女人任選!傳令兵吹響了號角。

  「嗚嗚一嗚嗚嗚!」

  號角聲在河岸邊迴蕩。已經過河的部落聯軍聽到號角,發出震天的吼聲,舉起刀槍,發瘋一樣往前沖。王宮衛隊也開始加速。他們排著縱隊,小跑著前進,步槍扛在肩上,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那兩門拿破崙炮,也被馬拉著,吱吱呀呀地往前挪。

  范;德;坎普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有點不安。

  太順利了。

  守軍為什麼不關城門?為什麼不開槍?為什麼連個像樣的抵抗都沒有?

  這些華人還真是只知道賺錢,不知道打仗啊!

  真是活該當受氣包。

  這時那「拉破倫」模仿著畫冊上拿破崙的動作,擡手指向小蘭芳,眼睛裡閃著光:「傳我的命令,今晚,我要在羅家大宅里,睡最好的床,玩最漂亮的女人!」

  「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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