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前嫌盡消
裘千仞大手一揮，身後數十名黑衣大漢應聲上前，打開攜來的箱籠。箱蓋掀開，珠光寶氣頓時映照在月光之下，耀得人眼花繚亂。
各人手捧一盤，躬身走到黃蓉面前，盤中金光燦然，儘是金銀珠寶、翡翠瑪瑙，價值連城。
眾丐原本滿腔怒火，此刻見了這許多財寶，也不禁面面相覷，詫異萬分。他們行走江湖多年，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一時間，高台之上靜得只剩夜風拂過的聲音。
饒是黃蓉見多識廣，自幼在桃花島長大，珍寶見得多了，此刻也不禁被眼前的珠光寶氣晃得目眩神迷。她定了定神，嘴角含笑，卻不開口。
裘千仞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淡淡道：「鐵掌幫雖有些家底，可也拿不出這等重禮。這份禮物，是大金國趙王爺托老朽轉送的。」
此言一出，群丐臉色齊變。
先前歐陽克與黃蓉先後指認楊康乃金國小王爺，眾人心中尚存幾分疑慮。此刻裘千仞親口道出，無異於蓋棺定論。
他們不久前竟將這樣一個人奉為幫主，差點將丐幫千年基業拱手送人，一時間又驚又怒，羞愧難當。
楊康聽到裘千仞提及自己父王，神色間不由自主浮現出一絲驕傲，挺了挺胸膛。可隨即感受到四周投來的鄙夷目光，那驕傲便僵在臉上，化作尷尬與怨毒。
裘千仞恍若未覺，繼續說道：「趙王爺敬慕貴幫英雄了得，特命老朽親自前來獻禮結納。北邊苦寒，地瘠民貧，難展駿足。趙王爺不忍貴幫弟子在北方受苦，而江南、湖廣地暖民富，貴幫眾兄弟何不南下歇馬？那可勝過在北邊苦寒之地多多了。」
他這番話圖窮匕見，赤裸裸地以金銀收買，以富貴相誘。
完顏洪烈此人老謀深算，早有兩手準備。若楊康能順利接掌丐幫，那便兩幫合力，助金人南下滅宋；若此計不成，便以金銀財寶收買。他多次出使南宋，見慣了那些貪財好色的官員，只道天下英雄也逃不過一個「利」字。
黃蓉與郭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
她微微一笑，聲音清朗：「裘幫主的好意，晚輩心領了。只是這金銀雖好，卻與我等無緣。」
裘千仞眉頭一挑，面露不解：「哦？這是為何？」
在他看來，大宋朝廷腐朽不堪，君臣沉迷酒色，全然不思北伐收復失地。當年鐵掌幫一心抗金，朝廷非但不加獎助，反而派兵圍剿，致使幫主上官劍南含恨而終。這樣的朝廷，憑什麼讓這些人為之效忠？
黃蓉正色道：「我們身為漢人，豈能投奔金人？況且我師父他老人家號稱『北丐』，天下皆知。北邊基業，乃歷代幫主心血所系，豈能輕易舍卻？」
裘千仞面色微沉，語氣轉冷：「這麼說來，丐幫是拒絕老夫與趙王爺的好意了？」
郭靖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裘老幫主，晚輩有一事不明，斗膽請教。」
裘千仞目光落在這年輕人身上，見他濃眉大眼，神情憨厚，卻自有一股凜然正氣，不由暗暗稱奇。他淡淡道：「你說。」
郭靖道：「鐵掌幫名震西南多年，乃是天下有名的大幫，歷代幫主皆行俠仗義，為民除害。晚輩聽聞貴幫上代幫主上官老前輩，更是一心抗金，深得江湖敬仰。為何裘老幫主今日卻要投靠金人？」
裘千仞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他沉默片刻，冷冷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南宋朝廷昏庸無道，殘害忠良，當年岳元帥一心被罰，卻落得個莫須有的結果。這樣的朝廷，憑什麼要我們為它賣命？」
他師父上官劍南原為韓世忠部將，因不滿朝廷奸臣當道加入鐵掌幫，整頓幫會後使其壯大至與丐幫齊名。
後因上官劍南於鐵掌山大會群雄，計議北伐。豈知朝廷只是畏懼金人，對鐵掌幫一夥義士非但不加獎助，反而派兵圍剿。鐵掌幫畢竟人少勢弱，終於被打破山寨。上官劍南身受重傷，死在鐵掌峰上。
自此過後，鐵掌幫上下便對南宋朝廷寒了心。
但此事黃蓉等人自然不曾知曉。
他這番話，字字鏗鏘。
群丐聞言，一時啞然。
岳飛冤死風波亭，韓世忠被削兵權，多少忠臣良將不得善終。這些事，江湖中人誰人不知？朝廷的所作所為，確實寒了天下英雄的心。
郭靖卻搖了搖頭，神色誠懇：「裘老幫主，朝廷昏庸無道，晚輩無話可說。但我等習武之人，所為何事？若只為富貴榮華，與那些貪官污吏何異？晚輩雖不才，卻也知道一個道理，我等生於漢土，豈能助紂為虐，殘害自己的同胞？」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裘千仞，一字一句道：「金人占我河山，殺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輩習武，為的是保家衛國，護佑蒼生。若為一時之利投靠異族，與禽獸何異？」
這番話擲地有聲，正氣凜然。
群丐聞言，無不肅然起敬。適才他們雖已承認黃蓉為幫主，但對這個憨厚的年輕人卻並未放在眼裡。此刻聽他一席話，方知此人胸中自有丘壑，氣度非凡。
歐陽克站在一旁，目光中也多出幾分欽佩。
他前世讀小說，只知郭靖憨厚老實，此刻親耳聽他直言抗辯，方知此人為何能成為一代大俠。這等氣節，這等擔當，確實令人折服。
黃蓉更是眼含柔情，望著郭靖，心中滿是驕傲。她撫掌贊道：「靖哥哥說得好！」
裘千仞面色陰沉，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成名數十年，縱橫江湖，何曾被人這樣當面駁斥？可偏偏這年輕人說的句句在理，讓他無從反駁。他心中惱羞成怒，目光寒光一閃，雙掌微微抬起。
可就在此時，他餘光掃過一旁的歐陽克，只見那白衣人目光湛然，正靜靜望著他。
兩人目光相觸，裘千仞心頭一凜，那抬起的雙掌又緩緩放下。
他環顧四周，只見群丐已將高台團團圍住，雖未動手，卻人人握緊兵刃，怒目而視。
郭靖黃蓉並肩而立，一個憨厚剛毅，一個靈動聰慧，皆是難得的人才。
再加上一個歐陽克，若真動起手來，他雖有把握擊殺三人，可未必卻能殺得盡群丐。
丐幫弟子遍布天下，到時候此事一旦傳揚出去，他裘千仞將勢必同時得罪東邪、北丐、西毒三大宗師。
須知王重陽縱然復生，但面對這三人聯手，也要退避三舍。
這些年來他閉門不出，苦修武功，但卻自知自己武功遠不及應付三人聯手。
他心中權衡再三，終於按下殺意，陰沉著臉冷冷道：「好，既然如此，老夫便不強人所難。」
他轉頭看向裘千尺和楊康，沉聲道：「蓮妹，小王爺，我們走！」
事到如今，他已無需掩飾楊康的身份，直接喚他「小王爺」。群丐聞言，望向楊康的目光中滿是厭惡與鄙夷。
楊康早已心神不寧，只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應道：「有勞裘幫主！」
裘千尺穿過人群時，目光特地落在歐陽克身上，冷哼一聲道：「下一次，我再領教閣下武功！」
歐陽克微微拱手，並未答話。
群丐見楊康一行人要走，有人蠢蠢欲動，想要阻攔。可裘千仞方才的威勢仍在，那等武功，誰人敢擋？他們下意識看向黃蓉，只等她一聲令下。
黃蓉目光微動，正要開口，卻被郭靖輕輕握住了手。
兩人目光相對，黃蓉從他眼中看到了那一絲不忍，明白是靖哥哥還在顧念舊情。
但還是不免她心中一軟，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沒有開口阻攔。
其實她也明白，裘千仞武功太高，若強行動手，丐幫今夜必然傷亡慘重。
師父將幫主之位託付給她，她豈能為一己之憤讓幫中兄弟白白送死？
楊康低著頭，快步穿過高台，來到裘千仞身側。一行人轉身向山下走去，群丐只是目送，無人阻攔。
裘千仞行出數步，忽然停下，回頭望向歐陽克。
月光下，那白衣人腋下拄拐，氣度清雅，目光平靜如水。
裘千仞緩緩道：「歐陽公子，你年紀雖輕，武功之高卻是老夫多年未見。來年華山論劍，老夫定要當面領教領教歐陽世兄的高招。」
歐陽克微微一笑，拱手道：「晚輩一定將裘老幫主的話帶到。」
「好！」
裘千仞丟下這個字，轉身大步離去。
一行人漸行漸遠，火把的光芒漸漸隱沒在山道盡頭。群丐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下來，不少人長長吐出一口氣。
郭靖轉身，朝歐陽克鄭重抱拳：「多謝歐陽兄方才相助，不然我與蓉兒恐怕當真性命難保。」
歐陽克嘴角微動，正要答話，忽然臉色煞白，身子一晃，竟「噗」地噴出一口鮮血！
「歐陽兄！」
郭靖大驚失色，伸手便要相扶。
歐陽克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靠近。他緩緩盤膝坐下，閉目運功，體內九陽神功自行運轉。只見他周身隱隱有白氣繚繞，衣袂無風自動，顯然正在全力療傷。
原來適才他與裘千仞硬拼那一掌，表面上看是平分秋色，甚至他還以「大伏魔拳」稍稍占了上風，逼退了裘千仞一步。
但實則裘千仞的鐵掌功力深厚無比，那股陰狠的掌力早已侵入他體內。
他深知強敵在側，一直強撐著不肯露出絲毫破綻，直到此刻裘千仞離去，那口氣一松，傷勢便再也壓不住了。
郭靖伸手搭向歐陽克肩頭，想以內力相助，卻被他體內自發運轉的真氣輕輕彈開。郭靖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歐陽克所修內功極為高深，此刻正在自行療傷，外人貿然插手反而有害無益。
他收回手，輕聲道：「歐陽兄內功深厚，應該沒有大礙。」
黃蓉看著歐陽克蒼白的臉色，又看看地上那攤觸目驚心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她想起方才歐陽克出手相救，又想起他在牛家村時出手援助靖哥哥的一幕。
她忽然問道：「靖哥哥，他傷勢如何？」
郭靖搖搖頭：「歐陽兄所修內功極為精妙，遠勝於我，眼下正在自行療傷，我們且不要打擾。」
黃蓉沉默片刻，輕聲道：「看來他的確是變了。」
火鳥站在歐陽克肩頭，輕輕「咕」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那通人性的模樣，仿佛在無聲地安慰。
黎生和余兆興叔侄二人站在不遠處，看著盤膝療傷的歐陽克，忍不住低聲道：「郭大俠，黃幫主，此人當真是……」
黃蓉看了他們一眼，認真道：「不錯，他當真是歐陽克，但從前那個歐陽克，已經不在了。」
她目光落在歐陽克那因她而斷的雙腿上，心中忽然湧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當初在明霞島上，她用計砸斷了他的腿，雖是自衛，卻也……她搖了搖頭，不願再想。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當初在歸雲莊，爹爹曾傳授陸乘風師兄一套「旋風掃葉腿法」，說是可以恢復腿腳傷勢。那套腿法雖然不能斷骨重生，卻能強健筋骨，活血通脈。若是……
她正想著，忽見歐陽克睜開眼來。
兩人目光相接，黃蓉竟破天荒地主動開口：「你醒了？」
歐陽克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他臉色仍有些蒼白，卻比方才好了許多。
黃蓉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故作冷淡地遞過去：「這是九花玉露丸，對你療傷有好處。」
歐陽克看著那瓷瓶，目光微微一怔。他接過瓷瓶，打開瓶塞，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倒出一枚朱紅色的丹藥，毫不猶豫地吞服下去，隨即再次閉目運功。
藥力入腹，配合九陽神功的療傷之效，果然事半功倍。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他的臉色已恢復八九成。
火鳥見他好轉，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那小眼睛直勾勾盯著瓷瓶，分明是在討要。
黃蓉見它這副饞嘴模樣，忍不住嘴角微揚，又取出一枚九花玉露丸遞給火鳥。火鳥一口吞下，歡喜得不住輕鳴，在歐陽克肩頭跳來跳去，好不快活。
看著這有趣的一幕，郭靖與黃蓉不由相視一笑。
夜風吹過軒轅台，月光灑在三人身上，竟生出幾分難得的平和。
各人手捧一盤，躬身走到黃蓉面前，盤中金光燦然，儘是金銀珠寶、翡翠瑪瑙，價值連城。
眾丐原本滿腔怒火，此刻見了這許多財寶，也不禁面面相覷，詫異萬分。他們行走江湖多年，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一時間，高台之上靜得只剩夜風拂過的聲音。
饒是黃蓉見多識廣，自幼在桃花島長大，珍寶見得多了，此刻也不禁被眼前的珠光寶氣晃得目眩神迷。她定了定神，嘴角含笑，卻不開口。
裘千仞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淡淡道：「鐵掌幫雖有些家底，可也拿不出這等重禮。這份禮物，是大金國趙王爺托老朽轉送的。」
此言一出，群丐臉色齊變。
先前歐陽克與黃蓉先後指認楊康乃金國小王爺，眾人心中尚存幾分疑慮。此刻裘千仞親口道出，無異於蓋棺定論。
他們不久前竟將這樣一個人奉為幫主，差點將丐幫千年基業拱手送人，一時間又驚又怒，羞愧難當。
楊康聽到裘千仞提及自己父王，神色間不由自主浮現出一絲驕傲，挺了挺胸膛。可隨即感受到四周投來的鄙夷目光，那驕傲便僵在臉上，化作尷尬與怨毒。
裘千仞恍若未覺，繼續說道：「趙王爺敬慕貴幫英雄了得，特命老朽親自前來獻禮結納。北邊苦寒，地瘠民貧，難展駿足。趙王爺不忍貴幫弟子在北方受苦，而江南、湖廣地暖民富，貴幫眾兄弟何不南下歇馬？那可勝過在北邊苦寒之地多多了。」
他這番話圖窮匕見，赤裸裸地以金銀收買，以富貴相誘。
完顏洪烈此人老謀深算，早有兩手準備。若楊康能順利接掌丐幫，那便兩幫合力，助金人南下滅宋；若此計不成，便以金銀財寶收買。他多次出使南宋，見慣了那些貪財好色的官員，只道天下英雄也逃不過一個「利」字。
黃蓉與郭靖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堅定。
她微微一笑，聲音清朗：「裘幫主的好意，晚輩心領了。只是這金銀雖好，卻與我等無緣。」
裘千仞眉頭一挑，面露不解：「哦？這是為何？」
在他看來，大宋朝廷腐朽不堪，君臣沉迷酒色，全然不思北伐收復失地。當年鐵掌幫一心抗金，朝廷非但不加獎助，反而派兵圍剿，致使幫主上官劍南含恨而終。這樣的朝廷，憑什麼讓這些人為之效忠？
黃蓉正色道：「我們身為漢人，豈能投奔金人？況且我師父他老人家號稱『北丐』，天下皆知。北邊基業，乃歷代幫主心血所系，豈能輕易舍卻？」
裘千仞面色微沉，語氣轉冷：「這麼說來，丐幫是拒絕老夫與趙王爺的好意了？」
郭靖忽然上前一步，抱拳道：「裘老幫主，晚輩有一事不明，斗膽請教。」
裘千仞目光落在這年輕人身上，見他濃眉大眼，神情憨厚，卻自有一股凜然正氣，不由暗暗稱奇。他淡淡道：「你說。」
郭靖道：「鐵掌幫名震西南多年，乃是天下有名的大幫，歷代幫主皆行俠仗義，為民除害。晚輩聽聞貴幫上代幫主上官老前輩，更是一心抗金，深得江湖敬仰。為何裘老幫主今日卻要投靠金人？」
裘千仞聞言，臉色微微一變。
他沉默片刻，冷冷道：「識時務者為俊傑。南宋朝廷昏庸無道，殘害忠良，當年岳元帥一心被罰，卻落得個莫須有的結果。這樣的朝廷，憑什麼要我們為它賣命？」
他師父上官劍南原為韓世忠部將，因不滿朝廷奸臣當道加入鐵掌幫，整頓幫會後使其壯大至與丐幫齊名。
後因上官劍南於鐵掌山大會群雄，計議北伐。豈知朝廷只是畏懼金人，對鐵掌幫一夥義士非但不加獎助，反而派兵圍剿。鐵掌幫畢竟人少勢弱，終於被打破山寨。上官劍南身受重傷，死在鐵掌峰上。
自此過後，鐵掌幫上下便對南宋朝廷寒了心。
但此事黃蓉等人自然不曾知曉。
他這番話，字字鏗鏘。
群丐聞言，一時啞然。
岳飛冤死風波亭，韓世忠被削兵權，多少忠臣良將不得善終。這些事，江湖中人誰人不知？朝廷的所作所為，確實寒了天下英雄的心。
郭靖卻搖了搖頭，神色誠懇：「裘老幫主，朝廷昏庸無道，晚輩無話可說。但我等習武之人，所為何事？若只為富貴榮華，與那些貪官污吏何異？晚輩雖不才，卻也知道一個道理，我等生於漢土，豈能助紂為虐，殘害自己的同胞？」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裘千仞，一字一句道：「金人占我河山，殺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輩習武，為的是保家衛國，護佑蒼生。若為一時之利投靠異族，與禽獸何異？」
這番話擲地有聲，正氣凜然。
群丐聞言，無不肅然起敬。適才他們雖已承認黃蓉為幫主，但對這個憨厚的年輕人卻並未放在眼裡。此刻聽他一席話，方知此人胸中自有丘壑，氣度非凡。
歐陽克站在一旁，目光中也多出幾分欽佩。
他前世讀小說，只知郭靖憨厚老實，此刻親耳聽他直言抗辯，方知此人為何能成為一代大俠。這等氣節，這等擔當，確實令人折服。
黃蓉更是眼含柔情，望著郭靖，心中滿是驕傲。她撫掌贊道：「靖哥哥說得好！」
裘千仞面色陰沉，一時竟無言以對。
他成名數十年，縱橫江湖，何曾被人這樣當面駁斥？可偏偏這年輕人說的句句在理，讓他無從反駁。他心中惱羞成怒，目光寒光一閃，雙掌微微抬起。
可就在此時，他餘光掃過一旁的歐陽克，只見那白衣人目光湛然，正靜靜望著他。
兩人目光相觸，裘千仞心頭一凜，那抬起的雙掌又緩緩放下。
他環顧四周，只見群丐已將高台團團圍住，雖未動手，卻人人握緊兵刃，怒目而視。
郭靖黃蓉並肩而立，一個憨厚剛毅，一個靈動聰慧，皆是難得的人才。
再加上一個歐陽克，若真動起手來，他雖有把握擊殺三人，可未必卻能殺得盡群丐。
丐幫弟子遍布天下，到時候此事一旦傳揚出去，他裘千仞將勢必同時得罪東邪、北丐、西毒三大宗師。
須知王重陽縱然復生，但面對這三人聯手，也要退避三舍。
這些年來他閉門不出，苦修武功，但卻自知自己武功遠不及應付三人聯手。
他心中權衡再三，終於按下殺意，陰沉著臉冷冷道：「好，既然如此，老夫便不強人所難。」
他轉頭看向裘千尺和楊康，沉聲道：「蓮妹，小王爺，我們走！」
事到如今，他已無需掩飾楊康的身份，直接喚他「小王爺」。群丐聞言，望向楊康的目光中滿是厭惡與鄙夷。
楊康早已心神不寧，只想儘快離開這是非之地，聞言如蒙大赦，連忙應道：「有勞裘幫主！」
裘千尺穿過人群時，目光特地落在歐陽克身上，冷哼一聲道：「下一次，我再領教閣下武功！」
歐陽克微微拱手，並未答話。
群丐見楊康一行人要走，有人蠢蠢欲動，想要阻攔。可裘千仞方才的威勢仍在，那等武功，誰人敢擋？他們下意識看向黃蓉，只等她一聲令下。
黃蓉目光微動，正要開口，卻被郭靖輕輕握住了手。
兩人目光相對，黃蓉從他眼中看到了那一絲不忍，明白是靖哥哥還在顧念舊情。
但還是不免她心中一軟，輕輕嘆了口氣，終究沒有開口阻攔。
其實她也明白，裘千仞武功太高，若強行動手，丐幫今夜必然傷亡慘重。
師父將幫主之位託付給她，她豈能為一己之憤讓幫中兄弟白白送死？
楊康低著頭，快步穿過高台，來到裘千仞身側。一行人轉身向山下走去，群丐只是目送，無人阻攔。
裘千仞行出數步，忽然停下，回頭望向歐陽克。
月光下，那白衣人腋下拄拐，氣度清雅，目光平靜如水。
裘千仞緩緩道：「歐陽公子，你年紀雖輕，武功之高卻是老夫多年未見。來年華山論劍，老夫定要當面領教領教歐陽世兄的高招。」
歐陽克微微一笑，拱手道：「晚輩一定將裘老幫主的話帶到。」
「好！」
裘千仞丟下這個字，轉身大步離去。
一行人漸行漸遠，火把的光芒漸漸隱沒在山道盡頭。群丐望著那遠去的背影，心中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弛下來，不少人長長吐出一口氣。
郭靖轉身，朝歐陽克鄭重抱拳：「多謝歐陽兄方才相助，不然我與蓉兒恐怕當真性命難保。」
歐陽克嘴角微動，正要答話，忽然臉色煞白，身子一晃，竟「噗」地噴出一口鮮血！
「歐陽兄！」
郭靖大驚失色，伸手便要相扶。
歐陽克卻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靠近。他緩緩盤膝坐下，閉目運功，體內九陽神功自行運轉。只見他周身隱隱有白氣繚繞，衣袂無風自動，顯然正在全力療傷。
原來適才他與裘千仞硬拼那一掌，表面上看是平分秋色，甚至他還以「大伏魔拳」稍稍占了上風，逼退了裘千仞一步。
但實則裘千仞的鐵掌功力深厚無比，那股陰狠的掌力早已侵入他體內。
他深知強敵在側，一直強撐著不肯露出絲毫破綻，直到此刻裘千仞離去，那口氣一松，傷勢便再也壓不住了。
郭靖伸手搭向歐陽克肩頭，想以內力相助，卻被他體內自發運轉的真氣輕輕彈開。郭靖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歐陽克所修內功極為高深，此刻正在自行療傷，外人貿然插手反而有害無益。
他收回手，輕聲道：「歐陽兄內功深厚，應該沒有大礙。」
黃蓉看著歐陽克蒼白的臉色，又看看地上那攤觸目驚心的血跡，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之色。她想起方才歐陽克出手相救，又想起他在牛家村時出手援助靖哥哥的一幕。
她忽然問道：「靖哥哥，他傷勢如何？」
郭靖搖搖頭：「歐陽兄所修內功極為精妙，遠勝於我，眼下正在自行療傷，我們且不要打擾。」
黃蓉沉默片刻，輕聲道：「看來他的確是變了。」
火鳥站在歐陽克肩頭，輕輕「咕」了一聲，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臉頰。那通人性的模樣，仿佛在無聲地安慰。
黎生和余兆興叔侄二人站在不遠處，看著盤膝療傷的歐陽克，忍不住低聲道：「郭大俠，黃幫主，此人當真是……」
黃蓉看了他們一眼，認真道：「不錯，他當真是歐陽克，但從前那個歐陽克，已經不在了。」
她目光落在歐陽克那因她而斷的雙腿上，心中忽然湧起一絲難以言說的愧疚。當初在明霞島上，她用計砸斷了他的腿，雖是自衛，卻也……她搖了搖頭，不願再想。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當初在歸雲莊，爹爹曾傳授陸乘風師兄一套「旋風掃葉腿法」，說是可以恢復腿腳傷勢。那套腿法雖然不能斷骨重生，卻能強健筋骨，活血通脈。若是……
她正想著，忽見歐陽克睜開眼來。
兩人目光相接，黃蓉竟破天荒地主動開口：「你醒了？」
歐陽克微微一愣，隨即點了點頭。他臉色仍有些蒼白，卻比方才好了許多。
黃蓉從懷中取出一個瓷瓶，故作冷淡地遞過去：「這是九花玉露丸，對你療傷有好處。」
歐陽克看著那瓷瓶，目光微微一怔。他接過瓷瓶，打開瓶塞，一股清香撲鼻而來。倒出一枚朱紅色的丹藥，毫不猶豫地吞服下去，隨即再次閉目運功。
藥力入腹，配合九陽神功的療傷之效，果然事半功倍。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他的臉色已恢復八九成。
火鳥見他好轉，嘰嘰喳喳叫個不停，那小眼睛直勾勾盯著瓷瓶，分明是在討要。
黃蓉見它這副饞嘴模樣，忍不住嘴角微揚，又取出一枚九花玉露丸遞給火鳥。火鳥一口吞下，歡喜得不住輕鳴，在歐陽克肩頭跳來跳去，好不快活。
看著這有趣的一幕，郭靖與黃蓉不由相視一笑。
夜風吹過軒轅台，月光灑在三人身上，竟生出幾分難得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