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裘千仞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過後，山道上的火把蜿蜒如龍，在夜風中明滅不定。一行人已傲然登上君山之巔，腳步聲整齊劃一，透著一股久經戰陣的凜然之氣。
為首一人，是個白須老頭，身披黃葛短衫，手搖蒲扇，步履從容，神態飄逸。
月光下但見他面如滿月，笑眉笑目，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若非此刻身在君山，倒像是哪處名山修行的得道高人。
黃蓉與郭靖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凜。
此人正是裘千仞。
早前在歸雲莊，他們曾與一個自稱「裘千仞」的老頭打過照面，那人被他們三言兩語便拆穿了底細，不過是個銀樣鑞槍頭的冒牌貨。
可經歷牛家村一役，見識過裘千尺那精妙狠辣的鐵掌功夫後，他們已然相信，當初那個裘千仞定是西貝貨。
只是此刻真的裘千仞就在眼前，黃蓉心中仍不免多出一絲動搖。
可眼前這老頭看起來慈眉順眼，哪有幾分傳說中的鐵掌幫主的威風模樣？
歐陽克卻不同。
從裘千仞踏上山巔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緊緊鎖在此人身上，眼中首次多出幾分凝重之色。
自從九陽神功有成以來，他遇敵無數，卻首次從一個人身上感到到了隱隱威壓。
如同置身於深山密林之中，被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遙遙盯著。
這種感覺，他只在自己叔父歐陽鋒身上體會過。
裘千仞手持蒲扇，眼角含笑，看似慈和可親，可那雙眼睛深處，精光內斂，鋒芒不露。
若非內功修為到了歐陽克這個級數，根本察覺不出此人修為的厲害之處。尋常武者看去，只會覺得這是個和藹可親的老者罷了。
黃蓉、魯有腳等人功力稍遜，只覺這老頭氣度不凡，卻也看不出深淺。
唯有郭靖眉頭微皺，目光緊緊盯著裘千仞，隱隱覺得此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與當日在歸雲莊遇到的那個冒牌貨截然不同。
裘千仞緩步登上高台，餘光掃過被群丐團團圍住的裘千尺一行人，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展顏一笑，故作訝然道：「貴幫這又是做什麼？這般陣仗，莫非不歡迎老夫前來？」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內功之深厚，可見一斑。
黃蓉定了定神，含笑應道：「裘幫主說笑了，此舉只是防備有些人暗中作亂，圖謀不軌。」
裘千仞見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站出來答話，眉頭又是一皺，語氣中多了幾分審視：「這位是……」
簡長老忙搶上一步，躬身引見：「這位是鐵掌水上飄裘老幫主，神掌無敵，威震當世。這位是敝幫今日新接任的黃幫主。」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捧了裘千仞，又點了黃蓉的身份。
裘千仞聞言，目光在黃蓉身上打了個轉，皮笑肉不笑道：「貴幫挑選人才，當真是獨具一格。老朽活了這大把年紀，還是頭一遭見到這般年輕的小姑娘做幫主的，當真是天下奇聞。」
這話明褒暗貶，語氣中的輕蔑毫不掩飾。
黃蓉卻不動聲色，微微一笑，正要開口駁斥，忽見裘千仞目光一轉，落在了一旁那白衣人身上。
那人腋下拄著雙拐，一襲白衣勝雪，氣度清雅出塵。可讓裘千仞在意的，並非他的樣貌，而是他呼吸輕不可聞，神采內斂不露，分明是內功將要大成的跡象。
裘千仞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問道：「不知這位公子是……」
裘千尺此刻冷哼一聲，接口道：「大哥，此人可不是等閒之輩，乃是『西毒』一脈的傳人！」
裘千仞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哦？歐陽世兄是你什麼人？」
歐陽克拱手一禮，不卑不亢：「正是家叔。」
裘千仞聞言，臉上笑容更深了幾分，似是想起了什麼往事，緩緩道：「當年華山論劍，老夫因要事纏身，未能赴約，與令叔緣鏗一面。但令叔的大名，老夫卻是神往已久。」
歐陽克微微一笑，道：「裘幫主一雙鐵掌，打得威震天南的衡山派眾武師死傷枕藉，衡山派就此一蹶不振，再不能在武林中占一席之地。家叔提及此事，也曾感嘆裘幫主神掌無敵，名不虛傳。」
他這話說得巧妙，果然裘千仞聞言，神色雖竭力維持淡然，眼角眉梢卻不免透出幾分自得之色。
裘千尺見大哥竟與歐陽克相談甚歡，不由暗暗著急，低聲道：「二哥，要事要緊！」
裘千仞聞言，神色一斂，目光轉向黃蓉，緩緩道：「老夫今日拜會，有一樁事要向貴幫請教，此外還有一份重禮奉獻。」
黃蓉與郭靖對視一眼，均猜不透這老狐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黃蓉只得笑道：「裘老幫主請講。」
裘千仞眉頭一挑，語氣轉冷：「前幾日，敝幫有幾位兄弟奉老朽之命出外辦事，不知怎生惹惱了貴幫兩位朋友，被打成重傷。敝幫兄弟學藝不精，原本沒話說。只是此事傳揚開來，鐵掌幫這個臉面卻丟不起。老朽不才，要領教領教貴幫那兩位朋友的手段。」
他話音落下，目光如電，掃向台下群丐。
黃蓉聞言，心中已有計較，目光一動，仍含笑看向下方群丐問道：「不知可有此事？」
話音剛落，黎生和余兆興叔侄二人便從人群中走出。黎生抱拳行禮，朗聲道：「啟稟幫主，確有此事。只是那日我二人路見鐵掌幫的朋友欺壓良民，還要擄掠婦女，這才出手阻止。幫規第四條明言，凡我幫眾，須得行俠仗義，救苦扶難。我二人所為，正是依幫規行事。」
黃蓉聞言，眉頭舒展，點頭道：「原來如此。此事分明是貴幫弟子為非作歹在先，我丐幫弟子出手阻止，乃是行俠仗義，有何過錯？」
她轉頭看向裘千仞，含笑道：「裘老幫主，事情已然查清，是貴幫弟子擄掠婦女在先。我丐幫弟子雖然出手冒失了些，卻也情有可原。您說是也不是？」
裘千仞眼中精光爆射，冷冷道：「這麼說來，貴幫是執意要包庇這二人了？」
他成名數十年，平日裡不動聲色時，倒也慈眉善目。此刻突然發作，目光如刀，威風凜凜，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
黃蓉只覺心中一寒，竟不由自主退後半步，但還是笑道：「裘幫主威名赫赫，想必不會不通情達理！」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
裘千仞大笑一聲，笑聲未落，身形已動。
只見他蒲扇一揮，左掌無聲無息，已朝黃蓉當胸印去。
這一掌來得突兀至極，事先毫無徵兆，掌力卻凌厲無匹，尚未及身，掌風已吹得黃蓉衣袂獵獵作響！
「蓉兒小心！」
郭靖早有防備，見裘千仞身形一動，便已搶步上前！他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一個圓圈，一招「亢龍有悔」全力推出！
「嘭！」
兩掌相交，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郭靖身形一晃，倒退半步，腳下高台木板裂開，留下兩道深深的腳印。而裘千仞卻紋絲不動，只是衣袂微微飄動。
「好小子！」
裘千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能接下老夫五成功力一掌，倒是難得！」
他這一掌雖未用全力，卻也非同小可。眼前這年輕人年紀輕輕，竟能硬接一掌而只是倒退半步，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台下群丐見狀，無不變色。他們雖知裘千仞厲害，卻也沒想到竟厲害到這等地步。
郭靖的武功他們方才親眼所見，片刻間擊倒數名八袋弟子，堪稱高手。可在這裘千仞面前，竟明顯落了下風。
「再來！」
裘千仞目光一厲，右掌已閃電般拍出。
這一掌比適才更快更狠，掌風呼嘯，凌厲無匹，郭靖身後的黃蓉只覺氣息一滯，幾乎站立不穩。
郭靖識得厲害，不敢怠慢，右手一招「神龍擺尾」迎了上去。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救命絕招，他為護黃蓉，情急之下全力施為，威力倍增。
「砰！」
又是一聲巨響！
這一次，裘千仞身子微微一晃，可郭靖卻騰騰騰連退數步，每一步都踩得高台木板碎裂，直到退出丈余開外，方才勉強穩住身形。他臉色潮紅，呼吸急促，顯然已落下風。
「靖哥哥！」
黃蓉大驚，情急之下右手綠竹棒橫掃而出，勢挾勁風，直取裘千仞腰脅。
這一招正是打狗棒法中的精妙招數，凌厲迅捷，出其不意。
裘千仞卻只是冷哼一聲，右手一探，竟凌空抓住了棒身。
黃蓉心頭大震，下意識發力回奪，可那竹棒落在裘千仞手中，竟如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她這才明白，早前歐陽克所言非虛。
這裘千仞的本領，當真深不可測！
但打狗棒乃是丐幫幫主信物，豈能落入外人之手？
黃蓉腦中靈光一閃，倏地使出一招「獒口奪杖」。
只見她右手食中二指直取裘千仞雙目，同時左足翻起，狠狠壓向棒身，這一招變幻莫測，奪棒時百發百中，縱是武功高出數倍之敵，也難保全手中兵器。
裘千仞見她出手古怪，心中微微一驚，下意識側頭避過那兩指。可黃蓉左足一壓一撥，眼看就要順勢奪回竹棒！
裘千仞冷哼一聲，左掌橫擊，當的一聲擊在竹棒腰身！
黃蓉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湧來，虎口劇震，半邊身子都麻了。她悶哼一聲，俏臉潮紅，被迫撒手，踉蹌後退。
郭靖見狀，強壓體內翻湧的氣血，飛身搶上。
裘千仞見他們對這竹棒如此看重，心中已猜出此物非同小可。
他右手與郭靖對了一掌，左手隨即揮出，重重擊在棒身之上。
他掌力何等厲害？
尋常鐵棒也要被他這一掌擊斷。
可這竹棒也不知是什麼材質，受此一擊竟沒折斷，反而倏地飛向空中，化作一道綠影，直射向對面山石！
「錚——！」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竹杖竟直插入山石之中，沒入尺余！竹石相擊之聲嗡嗡然良久方息，在夜空中遠遠傳開。
群丐見狀，無不駭然變色！
魯有腳倒吸一口涼氣，簡梁二老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懼。這般掌力，這等功夫，當真是匪夷所思！
郭靖黃蓉更是暗暗心驚，此刻才真正明白，「鐵掌水上飄」的確威名赫赫。
不遠處，裘千尺見大哥大顯神威，嘴角不由浮起得意之色。楊康站在她身側，眼中也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只盼裘千仞一掌將郭靖黃蓉斃了，才好消他心頭之恨。
郭靖深吸一口氣，咬牙再次搶上！
他一掌擊出，與裘千仞又是硬拼一記。
這一次，他臉色漲紅，身形疾退，嘴角已滲出一絲血跡。
裘千仞眼中凶光一閃，雙掌隱隱泛起一層黑氣，掌力驟然凌厲數倍。
他成名數十年，心狠手辣，當年為消耗「南帝」段智興內力，不惜夜襲皇宮，掌斃其愛妃幼子。此刻既已出手，便再無顧忌！
「小子，接我這一掌！」
他雙掌齊出，直取郭靖要害。
郭靖已連拼四掌，內力幾乎耗盡，此刻見這一掌來勢兇猛，卻退無可退。他咬牙擋在黃蓉身前，雙臂抬起，只求以血肉之軀護她周全。
「靖哥哥！」
黃蓉芳心大亂，眼睜睜看著那雙泛著黑氣的鐵掌向郭靖拍去，卻無力相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聲輕嘆在夜風中響起。
歐陽克動了。
他腋下雙拐輕點地面整個人已飄然而起，如一隻白鶴掠空而來。
與此同時他低聲道：「小傢伙，且退後。」
肩頭的火鳥似通人意，聞言振翅飛起，在他頭頂盤旋，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
只見歐陽克左手持拐，右手運勁揮灑，一掌飄然拍出。
這一掌看似不快，無聲無息，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正是九陰真經上的「摧心掌」。
此掌陰柔狠辣，專摧人心脈。
此刻由歐陽克使出，陰柔之中又暗藏九陽神功的至陽真氣，兩股力道交織纏繞，端的防不勝防。
裘千仞乃是武學大家，一見這一掌來勢，便知厲害。
他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見獵心喜的光芒，當即變招，雙掌迎了上去！
「嘭！」
雙掌相交，發出沉悶巨響！
裘千仞只覺一股陰柔掌力直往他五臟六腑滲透，同時又有一般至陽真氣暗藏其中，兩股力道交替衝擊，詭異無比。
他心中一驚，若非自己功力深厚，換作旁人，只怕這一掌就要吃大虧！
但他畢竟是一代宗師，目光一斂，鐵掌上黑氣大盛，內力狂涌而出！
「轟！」
又是一聲巨響！
歐陽克臉色微紅，身形疾退，腋下雙拐在高台木板劃出兩道深深的刻痕，足足退出丈余方才穩住身形。
而裘千仞身形微微晃了兩晃，竟在片刻間將那股詭異掌力盡數化解。他眼中精光閃爍，揚聲贊道：「好！我裘某人閉關多年，竟不知江湖上出了你們這等年輕高手！」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雙掌翻飛，一招快似一招，凌厲無匹的鐵掌功夫全力施為，直取歐陽克。
他已看出，眼前這白衣年輕人武功遠勝適才那小子，二人交手中明顯尚有餘力。這般年紀，這等修為，便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禁生出見獵心喜之意。
歐陽克見狀，不閃不避。他左拐重重點地，一股大力震得地面青石都顫抖了一下，隨即右手當空一拳轟出！
這一拳堂堂正正，剛猛雄渾，充溢著沛然難當的陽剛大力——正是九陰真經上的「大伏魔拳」！
「轟隆！」
巨響震天，勁風四溢！
離得近的丐幫弟子只覺一股大力撲面而來，紛紛踉蹌後退，有幾個功力淺的，竟直接被掀翻在地！
歐陽克白衣飄飄，臉色潮紅一閃即逝，整個人不由自主再次向後滑動出丈許，腋下雙拐在高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刻痕，觸目驚心。
而裘千仞身形劇烈一晃，竟少見地向後退出一步。
這一步，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魯有腳瞪大了眼，簡梁二老面面相覷，滿臉不可置信。郭靖黃蓉更是心神劇震，萬萬沒想到歐陽克竟能與裘千仞正面交鋒，還逼退了對方一步！
裘千尺一雙俏目瞪得老大，心中翻江倒海。
她適才與歐陽克交手，雖知此人武功高強，卻也沒想到竟高到這等地步，竟能讓大哥也吃了一個暗虧，這等修為，放眼江湖，已是一流中的一流。
楊康的臉色則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滿是失望與怨毒。他本以為裘千仞出手，定能將歐陽克斃於掌下，卻沒想到此人竟如此難纏。
裘千仞穩住身形，眼中精光閃爍，沉聲道：「好拳法！不知這門拳法，可是令叔近年所創？」
歐陽克臉色紅白相間，良久方才平復。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裘幫主過譽了。此拳乃晚輩從別處學來，並非家叔所傳。」
裘千仞聞言，目光閃爍，明顯似是不信。
歐陽克平復了氣息，忽然開口道：「裘幫主，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裘千仞眉頭一挑：「賢侄請說。」
歐陽克目光轉向黃蓉，淡淡道：「這位黃幫主，乃是『東邪』黃藥師的獨女，自幼備受寵愛。而這位郭少俠，是洪七公的親傳弟子，深得降龍十八掌真傳。」
裘千仞聞言，臉色微微一變：「東邪的女兒？北丐的徒弟？」
歐陽克點點頭，語氣平靜：「不錯。還望裘幫主動手之前，多加三思。」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驟然凝固。
裘千仞神色看似如常，眉頭卻已微微皺起。他雖自認武功不在五絕任何一人之下，卻也心知肚明，若同時得罪東邪、北丐兩大宗師，便是鐵掌幫傾巢而出，也未必能討得好去。
更何況，眼前這白衣年輕人身後，還站著一位「西毒」。
片刻之後，裘千仞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在山巔迴蕩，驚起夜鳥無數。
「哈哈哈哈！原來都是名家之後，少年俊傑！既然如此，今日之事，想必是一場誤會！」
他笑容滿面，仿佛方才那番生死相搏從未發生過一般，轉頭看向黃蓉，含笑道：「黃幫主，老夫今日來，實則是有一份重禮要送給貴幫。」
說罷，他左手一揮。
身後那群黑衣人應聲而動，抬著十數口大箱子走到台前，一字排開。
黃蓉與郭靖對視一眼，驚魂未定，一時也猜不透這老狐狸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兩人對視一眼，決定靜觀其變，且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為首一人，是個白須老頭，身披黃葛短衫，手搖蒲扇，步履從容，神態飄逸。
月光下但見他面如滿月，笑眉笑目，一派仙風道骨的模樣，若非此刻身在君山，倒像是哪處名山修行的得道高人。
黃蓉與郭靖對視一眼，心中同時一凜。
此人正是裘千仞。
早前在歸雲莊，他們曾與一個自稱「裘千仞」的老頭打過照面，那人被他們三言兩語便拆穿了底細，不過是個銀樣鑞槍頭的冒牌貨。
可經歷牛家村一役，見識過裘千尺那精妙狠辣的鐵掌功夫後，他們已然相信，當初那個裘千仞定是西貝貨。
只是此刻真的裘千仞就在眼前，黃蓉心中仍不免多出一絲動搖。
可眼前這老頭看起來慈眉順眼，哪有幾分傳說中的鐵掌幫主的威風模樣？
歐陽克卻不同。
從裘千仞踏上山巔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便緊緊鎖在此人身上，眼中首次多出幾分凝重之色。
自從九陽神功有成以來，他遇敵無數，卻首次從一個人身上感到到了隱隱威壓。
如同置身於深山密林之中，被一頭蓄勢待發的猛虎遙遙盯著。
這種感覺，他只在自己叔父歐陽鋒身上體會過。
裘千仞手持蒲扇，眼角含笑，看似慈和可親，可那雙眼睛深處，精光內斂，鋒芒不露。
若非內功修為到了歐陽克這個級數，根本察覺不出此人修為的厲害之處。尋常武者看去，只會覺得這是個和藹可親的老者罷了。
黃蓉、魯有腳等人功力稍遜，只覺這老頭氣度不凡，卻也看不出深淺。
唯有郭靖眉頭微皺，目光緊緊盯著裘千仞，隱隱覺得此人身上有種說不出的壓迫感，與當日在歸雲莊遇到的那個冒牌貨截然不同。
裘千仞緩步登上高台，餘光掃過被群丐團團圍住的裘千尺一行人，眉頭微微一皺，隨即展顏一笑，故作訝然道：「貴幫這又是做什麼？這般陣仗，莫非不歡迎老夫前來？」
他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內功之深厚，可見一斑。
黃蓉定了定神，含笑應道：「裘幫主說笑了，此舉只是防備有些人暗中作亂，圖謀不軌。」
裘千仞見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站出來答話，眉頭又是一皺，語氣中多了幾分審視：「這位是……」
簡長老忙搶上一步，躬身引見：「這位是鐵掌水上飄裘老幫主，神掌無敵，威震當世。這位是敝幫今日新接任的黃幫主。」
他這話說得巧妙，既捧了裘千仞，又點了黃蓉的身份。
裘千仞聞言，目光在黃蓉身上打了個轉，皮笑肉不笑道：「貴幫挑選人才，當真是獨具一格。老朽活了這大把年紀，還是頭一遭見到這般年輕的小姑娘做幫主的，當真是天下奇聞。」
這話明褒暗貶，語氣中的輕蔑毫不掩飾。
黃蓉卻不動聲色，微微一笑，正要開口駁斥，忽見裘千仞目光一轉，落在了一旁那白衣人身上。
那人腋下拄著雙拐，一襲白衣勝雪，氣度清雅出塵。可讓裘千仞在意的，並非他的樣貌，而是他呼吸輕不可聞，神采內斂不露，分明是內功將要大成的跡象。
裘千仞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問道：「不知這位公子是……」
裘千尺此刻冷哼一聲，接口道：「大哥，此人可不是等閒之輩，乃是『西毒』一脈的傳人！」
裘千仞心中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哦？歐陽世兄是你什麼人？」
歐陽克拱手一禮，不卑不亢：「正是家叔。」
裘千仞聞言，臉上笑容更深了幾分，似是想起了什麼往事，緩緩道：「當年華山論劍，老夫因要事纏身，未能赴約，與令叔緣鏗一面。但令叔的大名，老夫卻是神往已久。」
歐陽克微微一笑，道：「裘幫主一雙鐵掌，打得威震天南的衡山派眾武師死傷枕藉，衡山派就此一蹶不振，再不能在武林中占一席之地。家叔提及此事，也曾感嘆裘幫主神掌無敵，名不虛傳。」
他這話說得巧妙，果然裘千仞聞言，神色雖竭力維持淡然，眼角眉梢卻不免透出幾分自得之色。
裘千尺見大哥竟與歐陽克相談甚歡，不由暗暗著急，低聲道：「二哥，要事要緊！」
裘千仞聞言，神色一斂，目光轉向黃蓉，緩緩道：「老夫今日拜會，有一樁事要向貴幫請教，此外還有一份重禮奉獻。」
黃蓉與郭靖對視一眼，均猜不透這老狐狸葫蘆里賣的什麼藥。黃蓉只得笑道：「裘老幫主請講。」
裘千仞眉頭一挑，語氣轉冷：「前幾日，敝幫有幾位兄弟奉老朽之命出外辦事，不知怎生惹惱了貴幫兩位朋友，被打成重傷。敝幫兄弟學藝不精，原本沒話說。只是此事傳揚開來，鐵掌幫這個臉面卻丟不起。老朽不才，要領教領教貴幫那兩位朋友的手段。」
他話音落下，目光如電，掃向台下群丐。
黃蓉聞言，心中已有計較，目光一動，仍含笑看向下方群丐問道：「不知可有此事？」
話音剛落，黎生和余兆興叔侄二人便從人群中走出。黎生抱拳行禮，朗聲道：「啟稟幫主，確有此事。只是那日我二人路見鐵掌幫的朋友欺壓良民，還要擄掠婦女，這才出手阻止。幫規第四條明言，凡我幫眾，須得行俠仗義，救苦扶難。我二人所為，正是依幫規行事。」
黃蓉聞言，眉頭舒展，點頭道：「原來如此。此事分明是貴幫弟子為非作歹在先，我丐幫弟子出手阻止，乃是行俠仗義，有何過錯？」
她轉頭看向裘千仞，含笑道：「裘老幫主，事情已然查清，是貴幫弟子擄掠婦女在先。我丐幫弟子雖然出手冒失了些，卻也情有可原。您說是也不是？」
裘千仞眼中精光爆射，冷冷道：「這麼說來，貴幫是執意要包庇這二人了？」
他成名數十年，平日裡不動聲色時，倒也慈眉善目。此刻突然發作，目光如刀，威風凜凜，一股無形的威壓瀰漫開來。
黃蓉只覺心中一寒，竟不由自主退後半步，但還是笑道：「裘幫主威名赫赫，想必不會不通情達理！」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姑娘！」
裘千仞大笑一聲，笑聲未落，身形已動。
只見他蒲扇一揮，左掌無聲無息，已朝黃蓉當胸印去。
這一掌來得突兀至極，事先毫無徵兆，掌力卻凌厲無匹，尚未及身，掌風已吹得黃蓉衣袂獵獵作響！
「蓉兒小心！」
郭靖早有防備，見裘千仞身形一動，便已搶步上前！他左腿微屈，右臂內彎，右掌劃了一個圓圈，一招「亢龍有悔」全力推出！
「嘭！」
兩掌相交，發出一聲沉悶巨響。
郭靖身形一晃，倒退半步，腳下高台木板裂開，留下兩道深深的腳印。而裘千仞卻紋絲不動，只是衣袂微微飄動。
「好小子！」
裘千仞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能接下老夫五成功力一掌，倒是難得！」
他這一掌雖未用全力，卻也非同小可。眼前這年輕人年紀輕輕，竟能硬接一掌而只是倒退半步，確實出乎他的意料。
台下群丐見狀，無不變色。他們雖知裘千仞厲害，卻也沒想到竟厲害到這等地步。
郭靖的武功他們方才親眼所見，片刻間擊倒數名八袋弟子，堪稱高手。可在這裘千仞面前，竟明顯落了下風。
「再來！」
裘千仞目光一厲，右掌已閃電般拍出。
這一掌比適才更快更狠，掌風呼嘯，凌厲無匹，郭靖身後的黃蓉只覺氣息一滯，幾乎站立不穩。
郭靖識得厲害，不敢怠慢，右手一招「神龍擺尾」迎了上去。這是降龍十八掌中的救命絕招，他為護黃蓉，情急之下全力施為，威力倍增。
「砰！」
又是一聲巨響！
這一次，裘千仞身子微微一晃，可郭靖卻騰騰騰連退數步，每一步都踩得高台木板碎裂，直到退出丈余開外，方才勉強穩住身形。他臉色潮紅，呼吸急促，顯然已落下風。
「靖哥哥！」
黃蓉大驚，情急之下右手綠竹棒橫掃而出，勢挾勁風，直取裘千仞腰脅。
這一招正是打狗棒法中的精妙招數，凌厲迅捷，出其不意。
裘千仞卻只是冷哼一聲，右手一探，竟凌空抓住了棒身。
黃蓉心頭大震，下意識發力回奪，可那竹棒落在裘千仞手中，竟如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她這才明白，早前歐陽克所言非虛。
這裘千仞的本領，當真深不可測！
但打狗棒乃是丐幫幫主信物，豈能落入外人之手？
黃蓉腦中靈光一閃，倏地使出一招「獒口奪杖」。
只見她右手食中二指直取裘千仞雙目，同時左足翻起，狠狠壓向棒身，這一招變幻莫測，奪棒時百發百中，縱是武功高出數倍之敵，也難保全手中兵器。
裘千仞見她出手古怪，心中微微一驚，下意識側頭避過那兩指。可黃蓉左足一壓一撥，眼看就要順勢奪回竹棒！
裘千仞冷哼一聲，左掌橫擊，當的一聲擊在竹棒腰身！
黃蓉只覺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大力湧來，虎口劇震，半邊身子都麻了。她悶哼一聲，俏臉潮紅，被迫撒手，踉蹌後退。
郭靖見狀，強壓體內翻湧的氣血，飛身搶上。
裘千仞見他們對這竹棒如此看重，心中已猜出此物非同小可。
他右手與郭靖對了一掌，左手隨即揮出，重重擊在棒身之上。
他掌力何等厲害？
尋常鐵棒也要被他這一掌擊斷。
可這竹棒也不知是什麼材質，受此一擊竟沒折斷，反而倏地飛向空中，化作一道綠影，直射向對面山石！
「錚——！」
一聲金鐵交鳴的巨響，竹杖竟直插入山石之中，沒入尺余！竹石相擊之聲嗡嗡然良久方息，在夜空中遠遠傳開。
群丐見狀，無不駭然變色！
魯有腳倒吸一口涼氣，簡梁二老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驚懼。這般掌力，這等功夫，當真是匪夷所思！
郭靖黃蓉更是暗暗心驚，此刻才真正明白，「鐵掌水上飄」的確威名赫赫。
不遠處，裘千尺見大哥大顯神威，嘴角不由浮起得意之色。楊康站在她身側，眼中也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的笑容，只盼裘千仞一掌將郭靖黃蓉斃了，才好消他心頭之恨。
郭靖深吸一口氣，咬牙再次搶上！
他一掌擊出，與裘千仞又是硬拼一記。
這一次，他臉色漲紅，身形疾退，嘴角已滲出一絲血跡。
裘千仞眼中凶光一閃，雙掌隱隱泛起一層黑氣，掌力驟然凌厲數倍。
他成名數十年，心狠手辣，當年為消耗「南帝」段智興內力，不惜夜襲皇宮，掌斃其愛妃幼子。此刻既已出手，便再無顧忌！
「小子，接我這一掌！」
他雙掌齊出，直取郭靖要害。
郭靖已連拼四掌，內力幾乎耗盡，此刻見這一掌來勢兇猛，卻退無可退。他咬牙擋在黃蓉身前，雙臂抬起，只求以血肉之軀護她周全。
「靖哥哥！」
黃蓉芳心大亂，眼睜睜看著那雙泛著黑氣的鐵掌向郭靖拍去，卻無力相救。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聲輕嘆在夜風中響起。
歐陽克動了。
他腋下雙拐輕點地面整個人已飄然而起，如一隻白鶴掠空而來。
與此同時他低聲道：「小傢伙，且退後。」
肩頭的火鳥似通人意，聞言振翅飛起，在他頭頂盤旋，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
只見歐陽克左手持拐，右手運勁揮灑，一掌飄然拍出。
這一掌看似不快，無聲無息，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正是九陰真經上的「摧心掌」。
此掌陰柔狠辣，專摧人心脈。
此刻由歐陽克使出，陰柔之中又暗藏九陽神功的至陽真氣，兩股力道交織纏繞，端的防不勝防。
裘千仞乃是武學大家，一見這一掌來勢，便知厲害。
他輕咦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見獵心喜的光芒，當即變招，雙掌迎了上去！
「嘭！」
雙掌相交，發出沉悶巨響！
裘千仞只覺一股陰柔掌力直往他五臟六腑滲透，同時又有一般至陽真氣暗藏其中，兩股力道交替衝擊，詭異無比。
他心中一驚，若非自己功力深厚，換作旁人，只怕這一掌就要吃大虧！
但他畢竟是一代宗師，目光一斂，鐵掌上黑氣大盛，內力狂涌而出！
「轟！」
又是一聲巨響！
歐陽克臉色微紅，身形疾退，腋下雙拐在高台木板劃出兩道深深的刻痕，足足退出丈余方才穩住身形。
而裘千仞身形微微晃了兩晃，竟在片刻間將那股詭異掌力盡數化解。他眼中精光閃爍，揚聲贊道：「好！我裘某人閉關多年，竟不知江湖上出了你們這等年輕高手！」
話音未落，他身形已動！
雙掌翻飛，一招快似一招，凌厲無匹的鐵掌功夫全力施為，直取歐陽克。
他已看出，眼前這白衣年輕人武功遠勝適才那小子，二人交手中明顯尚有餘力。這般年紀，這等修為，便是他見多識廣，也不禁生出見獵心喜之意。
歐陽克見狀，不閃不避。他左拐重重點地，一股大力震得地面青石都顫抖了一下，隨即右手當空一拳轟出！
這一拳堂堂正正，剛猛雄渾，充溢著沛然難當的陽剛大力——正是九陰真經上的「大伏魔拳」！
「轟隆！」
巨響震天，勁風四溢！
離得近的丐幫弟子只覺一股大力撲面而來，紛紛踉蹌後退，有幾個功力淺的，竟直接被掀翻在地！
歐陽克白衣飄飄，臉色潮紅一閃即逝，整個人不由自主再次向後滑動出丈許，腋下雙拐在高台上留下兩道深深的刻痕，觸目驚心。
而裘千仞身形劇烈一晃，竟少見地向後退出一步。
這一步，讓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魯有腳瞪大了眼，簡梁二老面面相覷，滿臉不可置信。郭靖黃蓉更是心神劇震，萬萬沒想到歐陽克竟能與裘千仞正面交鋒，還逼退了對方一步！
裘千尺一雙俏目瞪得老大，心中翻江倒海。
她適才與歐陽克交手，雖知此人武功高強，卻也沒想到竟高到這等地步，竟能讓大哥也吃了一個暗虧，這等修為，放眼江湖，已是一流中的一流。
楊康的臉色則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眼中滿是失望與怨毒。他本以為裘千仞出手，定能將歐陽克斃於掌下，卻沒想到此人竟如此難纏。
裘千仞穩住身形，眼中精光閃爍，沉聲道：「好拳法！不知這門拳法，可是令叔近年所創？」
歐陽克臉色紅白相間，良久方才平復。他深吸一口氣，拱手道：「裘幫主過譽了。此拳乃晚輩從別處學來，並非家叔所傳。」
裘千仞聞言，目光閃爍，明顯似是不信。
歐陽克平復了氣息，忽然開口道：「裘幫主，有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裘千仞眉頭一挑：「賢侄請說。」
歐陽克目光轉向黃蓉，淡淡道：「這位黃幫主，乃是『東邪』黃藥師的獨女，自幼備受寵愛。而這位郭少俠，是洪七公的親傳弟子，深得降龍十八掌真傳。」
裘千仞聞言，臉色微微一變：「東邪的女兒？北丐的徒弟？」
歐陽克點點頭，語氣平靜：「不錯。還望裘幫主動手之前，多加三思。」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驟然凝固。
裘千仞神色看似如常，眉頭卻已微微皺起。他雖自認武功不在五絕任何一人之下，卻也心知肚明，若同時得罪東邪、北丐兩大宗師，便是鐵掌幫傾巢而出，也未必能討得好去。
更何況，眼前這白衣年輕人身後，還站著一位「西毒」。
片刻之後，裘千仞忽然仰天大笑，笑聲在山巔迴蕩，驚起夜鳥無數。
「哈哈哈哈！原來都是名家之後，少年俊傑！既然如此，今日之事，想必是一場誤會！」
他笑容滿面，仿佛方才那番生死相搏從未發生過一般，轉頭看向黃蓉，含笑道：「黃幫主，老夫今日來，實則是有一份重禮要送給貴幫。」
說罷，他左手一揮。
身後那群黑衣人應聲而動，抬著十數口大箱子走到台前，一字排開。
黃蓉與郭靖對視一眼，驚魂未定，一時也猜不透這老狐狸究竟打的什麼算盤。
兩人對視一眼，決定靜觀其變，且看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