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全真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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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幾日,歐陽克獨坐在小院之中,每日除去飲食起居,幾乎足不出戶。

  小院簡陋,一株老槐樹遮下半畝陰涼,樹下一張石桌,幾隻石凳,便是他全部的天地。清晨有鳥雀啁啾,午後有蟬鳴陣陣,入夜則有月色如水,灑滿空庭。

  他一人獨處其間,倒也清閒自在。

  他的九陽神功已有相當火候,此刻再修習九陰真經上的武功,自是事半功倍。

  「摧堅神爪」凌厲狠辣,他不過揣摩半日,便已得其神髓。指尖勁力吞吐間,隱隱有破空之聲,比之黑風雙煞當年苦苦鑽研而不得其法,不知順利了多少倍。

  「摧心掌」更是上手極快,掌力陰柔,隔空而發,小院內一株小樹被他輕輕印了一掌,樹皮完好無損,內里卻已寸寸斷裂。

  至於「橫空挪移」與「蛇行狸翻」兩門身法,更是沒有難住他分毫。他雙腿雖不能行走,但上半身靈動依舊,這兩門身法講究的正是騰挪閃避、趨退若神,於他而言恰好適用。

  短短三日間,歐陽克已將這幾門功夫練至揮灑自如的境界。

  這日傍晚,他收功而立,望著天邊漸沉的夕陽,心中大為滿意。有此武功傍身,縱使雙腿不便,日後遇到強敵,也有一戰之力。

  ……

  小店門口,黃蓉倚著門框,目光不時瞥向不遠處那扇緊閉的院門。

  「靖哥哥,那人當真是改了性子?」她忍不住輕聲問道。

  這幾日她留心觀察,那扇門幾乎不曾開啟。那個曾經夜夜笙歌、姬妾成群的白駝山少主,如今竟能在這破舊小院中一待三日,足不出戶。

  身邊再也沒有鶯鶯燕燕環繞,只有一隻火紅的鳥兒時而飛進飛出。

  這變化,實在太大。

  郭靖站在她身側,目光也落在那扇門上。他搖了搖頭,語氣平和卻堅定:「蓉兒,我說過歐陽兄早已今非昔比,你不該用老眼光看他。」

  黃蓉嘟了嘟嘴,沒有反駁。

  她想起那日歐陽克為郭靖療傷時的專注,想起他看向自己時那淡然無波的眼神,想起他離去時的坦蕩從容。那個人,確實與從前判若兩人。

  可她還是忍不住嘀咕:「誰知道是不是裝的……」

  郭靖正要開口,忽聽「咯吱」一聲,那扇緊閉了三日的院門,終於打開了。

  歐陽克腋下拄著雙拐,緩步而出。

  他一襲白衣勝雪,在夕陽餘暉中更顯清雅出塵。那張臉依舊俊美,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沉凝與篤定。

  雙目清澈如水,坦然地望向這邊,再不見半點從前的輕浮與邪氣。

  郭靖當即抱拳,朗聲道:「歐陽兄!」

  歐陽克聞聲望來,見郭靖面色紅潤、神完氣足,顯然傷勢已無大礙,當下拱手還禮:「郭兄,看來傷勢已經大為好轉,可喜可賀。」

  郭靖搖搖頭,語氣誠摯:「若非歐陽兄仗義出手,我又豈能好得如此順利?這份恩情,郭靖銘記在心。」

  歐陽克微微一笑,神色坦然:「郭兄言重了。我救你本就是為了九陰真經,咱們各取所需,不必掛懷。」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那幾日不眠不休的療傷不過是舉手之勞。

  黃蓉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輕輕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可思議:「你……當真是與從前不一樣了。」

  歐陽克聞言,不禁失笑。他看向黃蓉,那目光平和如水,再無半點從前的痴纏與熱切。

  「能讓黃姑娘對我有如此評價,當真比登天還難。」他淡淡道。

  黃蓉一怔。

  她聽出了那語氣中若有若無的疏離感,接著她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奇怪的感覺。

  這個大壞人,居然……真的改邪歸正了?

  若他還是從前那個歐陽克,自己一旦與他搭話,他必定會糾纏不休,眼神灼熱得讓人厭惡。可此刻,他卻對自己刻意保持著距離,那眼神、那語氣,都不似作偽。

  就在這時,遠處天空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雕鳴。

  郭靖與黃蓉抬頭望去,只見高空之中,那對陪伴他們多日的白雕,正與一道紅光纏鬥在一起。

  「是那小鳥!」黃蓉驚呼出聲。

  她凝目細看,這才看清那道紅光正是歐陽克身邊那隻火鳥。那鳥兒身子細小,全身大小隻及白雕一個頭顱,可是飛翔迅速,疾若流星,倏忽之間已在數里方圓內來回穿梭。


  兩隻白雕一左一右,夾擊圍攻,卻絲毫占不到便宜。那火鳥依仗體型小、速度快,時而俯衝,時而攀升,時而一個急轉,靈巧地避過白雕的利爪尖喙。

  它時不時飛到白雕頭頂,狠狠啄下一撮羽毛,然後得意洋洋地振翅遠去。

  白雕憤怒長鳴,卻奈何不了它分毫。

  不過半盞茶的功夫,那對白雕身上已是羽毛零落,狼狽不堪。

  黃蓉看得又好笑又好氣,嘟著嘴道:「靖哥哥,這雕兒今天好生沒用!」

  郭靖目光緊緊盯著高空,卻搖了搖頭:「雕兒體型雖大,但那鳥兒神駿異常,飛行如電,雕兒自然奈何不了它。」

  他看得出那火鳥雖然占據上風,卻只是一味戲耍,並無傷雙鵰之意。

  但眼見白雕被啄得狼狽,他只好轉頭看向歐陽克,苦笑道:

  「歐陽兄,你這隻紅色的鳥兒好生厲害。我這對白雕以二敵一也敵它不過,還請將它喚回來吧。」

  歐陽克聞言,微微一笑,撮唇吹了一聲口哨。

  那哨聲清越,直入雲霄。

  高空中正玩得不亦樂乎的火鳥聽到哨聲,回敬了一聲尖銳的長鳴,隨即雙翅一收,竟如一道火光般從高空俯衝而下。

  那速度之快,當真疾若流星,眨眼間便已落在歐陽克肩頭。

  郭靖黃蓉只覺眼前一花,那火鳥已穩穩站定,得意洋洋地整理著羽毛,宛如一位得勝歸來的將軍。

  它「咕咕」低鳴幾聲,仿佛在向歐陽克炫耀自己的戰績。

  「你這小傢伙。」歐陽克搖頭失笑,伸手輕輕撫了撫它的羽毛。火鳥眯起眼睛,非但不躲,反而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掌心,一臉享受。

  黃蓉瞧在眼裡,羨慕得不得了。她忍不住伸出手,試探著喚道:「鳥兒,過來。」

  火鳥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分明帶著幾分高傲與不屑。它「咕」了一聲,自顧自地整理羽毛,再不理會。

  黃蓉氣得牙根發癢,卻無可奈何。若非這鳥兒是歐陽克的,她定要上前好好逗弄一番。可此刻若再糾纏,倒像是向歐陽克低頭了。

  她才不干。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村口傳來。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匹黃驃馬踏著煙塵疾馳而來。馬上之人身材矮胖,圓滾滾的像個大肉團,手短足短,沒有脖子,一個頭大得出奇,縮在雙肩之中。可就是這麼個人,駕馭起馬來卻如臂使指,靈活至極。

  那馬在斷垣殘壁間穿梭,時而急轉,時而跳躍,竟精準地避開了所有障礙。眨眼之間,已到了三人面前數丈之處。

  說也奇怪,那馬正疾馳之際,忽然四蹄一頓,穩穩站住,竟無半分前沖之勢。馬匹疾馳,需得逐漸放慢方能停止,此馬竟能在急行之際斗然收步,實是前所未見。

  郭靖見狀大喜,笑道:「三師父!」

  來人正是「馬王神」韓寶駒。

  韓寶駒翻身下馬,動作雖笨拙卻極利落。他大步上前,見郭靖面色紅潤、精神飽滿,不由驚喜道:「靖兒,你傷好了?」

  郭靖恭敬行禮:「三師父,弟子身上傷勢已無大礙了。」

  韓寶駒聞言連連點頭,粗獷的臉上滿是欣慰:「好!好!沒事就好!」

  他拍了拍郭靖的肩膀,那力道大得郭靖身子一晃。隨即他又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憤憤不平:

  「只是可惜我這幾日費盡心思在臨安府周邊尋找,卻未能找到楊康那一伙人的蹤跡!」

  提及楊康,他語氣中滿是怒意。

  原來郭靖傷勢穩定後,已將事情始末原原本本告訴了六位師父。

  楊康不僅未能履行誓言,反而貪圖富貴,留戀金國小王爺的身份。他在臨安皇宮裡帶領彭連虎等人與郭靖爭奪岳元帥的武穆遺書,雖未得逞,卻在混戰中趁亂偷襲,一刀刺中郭靖要害,又被人補了一記鐵掌,險些要了郭靖的命。

  若非黃蓉一路捨命相護,郭靖根本撐不到他們趕來。

  柯鎮惡等人聞訊後,自然怒不可遏。這幾日,兄妹六人分散開來,在臨安府周邊四處搜尋楊康等人的下落。

  郭靖與黃蓉對視一眼,嘆了口氣:「三師父,你們不必再找了。我和蓉兒已經知道他去什麼地方了。」

  韓寶駒一怔:「你們知道楊康的下落?」

  黃蓉少有語露凝色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懊惱:「楊康偷走了師父他老人家交給我的打狗棒,眼下應該是趕去君山赴會了。」

  她與靖哥哥的六位師父一向不對付,但經歷了此次遇險經歷的後,她也逐漸改觀了對六人的態度。

  「打狗棒?君山赴會?」韓寶駒聽得雲裡霧裡。

  他已從郭靖口中得知,二人拜入了洪七公門下。但對於丐幫內部的事務,卻是一無所知。

  就在這時,村口忽然傳來一陣清朗的吟誦聲:

  「縱橫自在無拘束,心不貪榮身不辱!」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遠遠傳來,震得人耳膜微微發麻。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行人正沿著村中小徑緩步而來。

  為首三人,當先一人長須如漆,神采飛揚,背上負著一柄長劍,正是「長春真人」丘處機。他身側一人白須白眉,神色慈祥,正是全真掌教馬鈺。另一人披灰色道袍,手執拂塵,長眉秀目,頦下三叢黑須,卻是「鐵腳仙」王處一。

  三人身後,還跟著三男一女,正是郝大通、劉處玄、孫不二、譚處端四位全真高人。

  「馬真人!丘真人!王真人!」韓寶駒見狀,連忙拱手行禮。

  他們曾在大都城中與馬鈺三人有過一面之緣,彼此也算熟絡。加之不久前全真教提前派人來嘉興預警,說黃藥師欲殺江南六怪家眷泄憤,這份情誼更是深厚。

  丘處機大步上前,目光在郭靖身上一掃,見他面色紅潤,精神飽滿,不由笑道:「靖兒,看來你這段時日功力有所漲進!」

  但他突然輕咦一聲,只因他已瞧出郭靖似是大病初癒一般,不由心有疑惑道:「靖兒,你受傷了?」

  郭靖恭敬行禮:「多謝丘道長掛念,晚輩眼下已經痊癒!」

  丘處機點點頭正待詢問,但目光卻掃到了一旁的歐陽克。

  那白衣人拄拐而立,一襲白衣勝雪,臉如冠玉,唇若塗丹,劍眉星目,俊逸非凡。即便腋下操著雙拐,也難掩其清雅氣度。

  丘處機只覺此人有些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哪裡見過。

  王處一同樣生出這種感覺。他上前一步,打了個稽首,和聲道:「貧道王處一,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黃蓉聞言,俏眉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古怪的笑意。她瞥了歐陽克一眼,分明是在等著看好戲。

  歐陽克神色愈發古怪,卻仍微笑著還了一禮:「鐵腳仙莫非忘了昔年大都故人不成?」

  說話間功夫,他又出手撫摸了一下肩頭的火鳥,淡淡道:「小傢伙,你先出去飛出去玩耍一番!」

  火鳥心有不解,但抬頭看了一眼歐陽克,還是低鳴一聲,飛上了高空,它生來飛翔迅速,只消片刻便已飛出了村外。

  與此同時,王處一一怔,與丘處機對視一眼。二人眼中都露出迷茫之色,但很快,那迷茫便化為驚愕與不可思議。

  「難道是你?」丘處機脫口而出,聲音都變了調。

  歐陽克微微一笑,坦然道:「不錯,鄙人歐陽克是也。」

  他在洛陽城中經過易筋洗髓,容貌變得年輕了許多,氣質更是與昔日判若兩人。丘處機等人一時認不出,只覺眼熟,也是情理之中。

  「好賊子!居然是你!」

  丘處機鬚眉俱張,怒目圓睜!他身形一閃,已如一道狂風般掠出。

  左掌運足十成功力,掌風呼嘯,直朝歐陽克當胸襲去!

  這一掌含憤而發,威勢驚人!掌力尚未及身,那凌厲的勁風已吹得歐陽克衣袂獵獵作響!

  一旁觀戰的韓寶駒只覺呼吸一窒,不由駭然變色。

  十八年未見,沒想到「長春真人」的功力,竟然又比當初渾厚數分不止!

  郭靖大驚失色,想要阻攔卻哪裡來得及?

  黃蓉也是臉色一變,萬萬沒想到丘處機竟會暴起發難!

  唯有歐陽克依舊神色淡然,仿佛那呼嘯而來的掌風不過是一場清風拂面。

  他腋下雙拐輕輕一點,身形已飄然後退數尺,同時右掌微抬,竟是要硬接這一掌!

  電光石火之間,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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