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南下嘉興,偶遇六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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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歐陽克又在荒谷內待了數日。

  這一日清晨,他立在洞外,望著遠處瀑布激起的水霧,忽然生出幾分離意。算起來,自入谷至今,已將近兩月。

  兩月間,他與蛇膽為伴,與九陽為伍,與那通靈的火鳥相依,與沉默的神鵰相望。

  武功精進,心境亦變,可靜極思動,終究是人之常情。

  他拄著雙拐,緩緩向劍塚走去。

  峭壁依舊高聳入雲,那二三十丈的絕壁,如今在他眼中已不算什麼。雙拐點地,白衣飄飄,數息之間便已登頂。

  火鳥蹲在他肩頭,安安靜靜,似乎也感知到了什麼。

  一人一鳥,就這樣立在絕壁之上,望著遠方。晨風吹動他的衣袂,吹動火鳥的羽毛,吹動那滿山的蒼翠。遠處的瀑布依舊轟鳴,近處的山林依舊寂靜,一切都是兩月前的模樣,可他知道,自己該走了。

  良久,歐陽克轉過頭,望向不遠處那道沉默的身影。

  「雕兄,我要離開山谷一段時間。你要跟我們一起嗎?」

  神鵰站在劍塚旁,歪著腦袋看著他。那目光沉靜而深邃,仿佛聽懂了,又仿佛在思考。它回頭看向那堆亂石堆成的遺塚。

  然後,它回過頭來,朝歐陽克「咕」地叫了一聲。

  那一聲,低沉而悠長,明顯是在拒絕。

  歐陽克看著它的舉動,心中瞭然,卻也難免生出一絲遺憾。

  他微微一笑,輕聲道:「雕兄,既然如此,那我下次再來谷內看你。」

  神鵰沒有再叫,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歐陽克嘆了口氣,白衣翩翩,從絕壁之上向下落去。雙拐在青苔借力點上輕點,身形飄忽,片刻間便已抵達谷底。

  火鳥振翅飛起,在他頭頂盤旋,發出幾聲清越的鳴叫。它還不懂離別的滋味,只是見神鵰仍獨自站在劍塚旁,便忍不住叫了幾聲,像是在呼喚。

  神鵰沒有回應。

  歐陽克沒有回頭。

  一人一鳥,就這樣向谷外走去。

  走到谷口時,身後忽然傳來一聲蒼涼的雕鳴。

  那鳴聲穿過山林,穿過晨霧,穿過兩月的朝夕相處,直直落入歐陽克耳中。他駐足回首,只見遠處的絕壁之上,神鵰正仰天長鳴,那巨大的身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孤獨。

  火鳥騰空而起,朝著那方向回了一聲長鳴。

  歐陽克靜靜望了許久,終於轉身,再未回頭。

  ……

  襄陽城。

  城門口車馬喧囂,行人如織。守城的軍士懶洋洋地靠在牆根,對來往的行人只是隨意瞥上一眼。歐陽克牽著馬韁,緩緩步入城中。

  襄陽乃天下重鎮,南北要衝,商賈雲集。放眼望去,街道兩旁店鋪林立,叫賣聲此起彼伏。有賣布匹綢緞的,有賣茶葉瓷器的,有賣各色小吃的,更有那佩刀帶劍的江湖人士,三三兩兩穿行其間,一派繁華景象。

  歐陽克在荒谷中靜修兩月,吃的是乾糧野果,喝的是山泉溪水,雖說於修煉無礙,但五臟廟早已念想得緊。他尋了本地最有名的酒樓,抬腳便走了進去。

  那酒樓名喚「聚賢樓」,三層高樓,飛檐斗拱,氣派非凡。店小二見他衣著不凡,雖拄著雙拐,氣度卻是不凡,連忙迎上前來:「客官樓上請!」

  歐陽克在二樓臨窗處落座,點了幾道招牌菜——清燉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叫化雞、醬鴨,又要了一壺上好的黃酒。

  不多時,菜餚便擺滿了一桌。

  火鳥站在他肩頭,嗅著那香氣,早就按捺不住。它跳到桌上,歪著腦袋打量著那些菜餚,最後將目光落在歐陽克手中的酒杯上。

  歐陽克見它那副模樣,不禁失笑。他喚來店小二,又要了一個空酒杯,倒上淺淺一杯黃酒,推到火鳥面前。

  火鳥湊過去,探頭啄了一口。那酒液入口,它微微一怔,隨即又啄了一口,竟是將那一杯酒飲了個乾淨。

  飲罷,它抬起頭,朝著歐陽克「咕咕」叫了兩聲,那珊瑚般的小眼珠里滿是期待。

  「你這小傢伙,倒是個好酒量!」

  歐陽克笑著又給它倒了一杯。

  火鳥低頭便啄,喝得不亦樂乎。

  一旁的店小二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贊道:「公子,您這鳥兒當真神駿!小的在襄陽這麼多年,從沒見過這麼通靈的鳥兒!」

  火鳥聽懂了誇獎,抬起頭,挺起胸,那模樣得意極了。

  歐陽克搖頭失笑,從懷中掏出幾錠銀子放在桌上:「勞煩你辛苦一趟,將我那頭毛驢添些銀兩,換一匹好馬來。」

  店小二連忙接過銀子,拍著胸脯保證:「公子放心,包在小人身上!」

  酒足飯飽之後,歐陽克牽著一匹新換的青驄馬,帶著心滿意足的火鳥,出了襄陽城,一路向南。

  ……

  襄陽距江南不算太遠,有兩路可走,一為水路,一為官道。歐陽克選了官道,策馬緩緩而行。

  不一日,到了隨州。

  這隨州地界古時屬曾,地下埋著好些春秋戰國的古物青銅。

  可千年過去,那些銅器早已鏽蝕在泥土之中,與人世再無干係。歐陽克只是打馬而過,並未停留。

  東行至應山,城外有座石橋,名喚「渡蟻橋」。當地人說,北宋時有個書生在此讀書,見螞蟻落水,便以竹竿渡之,後來果然高中。

  歐陽克在橋邊勒馬,望著橋下潺潺流水,似在沉思什麼。

  肩頭的火鳥「咕咕」叫了兩聲,似是好奇他為何停下。

  歐陽克搖了搖頭,輕聲道:「只是感嘆世間有人如此之痴!」

  過黃州時,他刻意繞道去了江邊。

  那赤壁並非周郎用武之地,卻有蘇東坡兩賦一詞。歐陽克拄拐臨江,望著那滔滔東去的水,想著那「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的句子。

  他被命運貶入此間,蘇東坡被朝廷貶到此處。

  想來古今失意之人,看的都是同一條江。

  池州城外有座齊山,滿山皆是摩崖石刻。歐陽克棄馬步行,沿著山徑緩緩而上。那些石刻有唐有宋,有詩有文,有記有銘。他走到一塊宋人題刻前,駐足良久。

  那字跡的主人,早已化作塵土。

  可他的字,卻還留在這裡。

  火鳥對石刻毫無興趣,早就飛到林間追逐蝴蝶去了。歐陽克也不管它,只是一個人慢慢地看,看那些或飄逸或剛健的字跡,看那些或長或短的題名,看到日頭偏西,才緩緩下山。

  宣州城外有座敬亭山,遠遠可見兩座古塔矗立山間。歐陽克沒有上山,只在山腳仰望片刻。

  「相看兩不厭,只有敬亭山。」

  詩仙登臨時,有敬亭山為伴。

  他呢?

  他低頭看看肩頭的火鳥。那小傢伙正歪著腦袋看他,一雙紅寶石般的眼睛裡滿是好奇。

  歐陽克便笑了。

  ……

  八月初二,一人一鳥,終於行至嘉興府。

  自建炎南渡以來,嘉興府憑藉乍浦、澉浦、青龍等港口,外貿頻繁,商賈雲集,其繁榮程度絲毫不亞於臨安。街道上人來人往,各色口音此起彼伏,端的是一派江南富庶氣象。

  歐陽克牽著青驄馬,肩上蹲著火鳥,緩緩穿行於人群之中。

  這一路遊山玩水,他心中那些鬱氣,竟不知不覺消散了大半。想起臨別時叔父的叮囑,想起那「黑玉斷續膏」,他心中不由微微一動。

  算起來,自射陽縣分別,已過去三月有餘。

  以叔父的武功心計,若已找到金剛門的下落,此刻想必已在返程途中。

  那「黑玉斷續膏」若能尋來,他這雙腿……

  歐陽克低頭看了看那依然無法獨立行走的雙腿,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他如今雖已將九陽神功第三卷練成,內力渾厚遠勝往昔,雙腿也隱隱有了知覺,可距離完全恢復,還差得遠。

  倘若叔父真能尋來那「黑玉斷續膏」……

  正想著,忽見前方不遠處挑出一個酒幌子,上書三個大字——

  「醉仙樓」。

  歐陽克心中一動。

  他想起了那樁江湖趣聞——十八年前,丘處機與江南七怪在此樓頭斗酒賽武,銅缸傳酒,豪氣干雲。那一場賭約,耗盡了多少人的心血,又改變了多少人的命運?


  江南七怪,為了一個承諾,遠赴大漠十八載。

  人生啊,人生,又有幾個十八年?

  歐陽克輕輕嘆了口氣,催馬向醉仙樓而去。

  醉仙樓在南湖之畔。歐陽克行不多時,便望見那樓閣的身影。飛檐華棟,果然好一座齊楚閣兒。店中直立著一塊大木牌,上書「太白遺風」四字。樓頭蘇東坡所題的「醉仙樓」三個金字,在陽光下閃閃生光。

  門外拴著一匹黃驃馬,那馬神駿異常,身高膘肥,通體一色,一看便知是天下少有的神駒。

  歐陽克久居西域,自然識得此等寶馬。他心中微微一動,似是想起了什麼,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迎上來的小廝,自己拄著雙拐,輕輕一點,便踏入了醉仙樓。

  那小廝見他雙腿有疾,卻還能騎馬遠行,不由暗暗咂舌。

  一個酒保迎上來:「客官要些什麼?」

  歐陽克道:「溫一壺黃酒,來一份醬鴨,再隨意配幾樣拿手小菜。」

  話音未落,他目光已不動聲色地掃過酒樓。

  角落裡,坐著幾個人。

  為首一人,衣衫襤褸,雙目緊閉,尖嘴削腮,臉色灰撲撲的,頗有兇惡之態——飛天蝙蝠柯鎮惡。

  他身旁不遠處,一個窮酸書生模樣的人,手持摺扇,正自斟自飲——妙手書生朱聰。

  其餘四人,一個矮胖如冬瓜,一個魁梧似鐵塔,一個樵夫打扮,一個瘦小精幹,正是南山樵子南希仁、笑彌陀張阿生、鬧市俠隱全金髮、以及那身材苗條的女子。

  歐陽克目光微移,落在角落裡那唯一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形苗條,容貌秀麗,約莫三十許人,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英氣——正是越女劍韓小瑩。

  江南六怪。

  歐陽克目光掠過他們,神色如常。他腋下雙拐輕輕一點,竟比常人步子還大一倍有餘,眨眼間便已落座於另一張桌旁。

  火鳥蹲在他肩頭,好奇地打量著那幾個人。

  韓小瑩看到歐陽克的那一刻,秀眉緊緊皺起。她輕聲對身旁的朱聰道:「二哥,是他。」

  朱聰摺扇輕揮,點了點頭,低聲道:「不錯。數月不見,倒像是變了個人。」

  「哪個?」柯鎮惡雙耳微動,沉聲問道。

  朱聰輕聲道:「大哥,是那大都城外曾與我等交手的歐陽克。」

  「是這個淫賊!」柯鎮惡聞言,右手鐵杖猛地一頓地,語氣中滿是怒意。

  韓寶駒脾氣最是火爆,一見是歐陽克現身,便要起身。朱聰連忙按住他,低聲道:「三弟莫急,此人向來詭計多端,今日卻患了腿疾,卻還敢獨自現身,定然是有所依仗,先容你我觀望片刻!」

  韓寶駒聞言強壓怒火,目光卻死死盯著歐陽克。

  這時,店小二已將酒菜端了上來。火鳥不等歐陽克動手,自己跳到酒杯邊沿,探頭便去啄那黃酒。

  「咦?」韓小瑩忍不住輕呼一聲。

  那火鳥通體殷紅,身有異香,模樣甚是可愛。她雖是女子,見了這等靈物,也不由多看了幾眼。

  朱聰等人卻是心中一凜,想起歐陽克的師門出身,下意識屏住呼吸,生怕那香氣有毒。

  歐陽克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也不解釋。他端起酒杯,遙遙一舉,淡淡道:「諸位,又見面了。」

  柯鎮惡冷哼一聲,鐵杖頓地:「老瞎子可記不得與你這淫賊有什麼舊!」

  朱聰摺扇輕搖,笑道:「閣下見了我兄妹六人在此,竟不退避,莫非是忘了大都城外那一戰?還是說,彭連虎等人就埋伏在外,等著我等入彀?」

  韓寶駒一拍桌子,喝道:「不錯!要動手便動手,莫要再耍什麼陰謀詭計!」

  其餘三人雖未開口,卻已各自握住兵刃,目光緊緊鎖在歐陽克身上。

  歐陽克聞言,面上並無半分怒色。他輕輕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緩緩道:「諸位不必緊張。在下早已與完顏洪烈分道揚鑣,今日此間,並無任何人埋伏。」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目光坦然,竟無半分閃躲。

  朱聰眉頭微微一挑,心中暗忖:此子數月不見,怎的像是換了一個人?

  他起身拱了拱手,笑道:「哦?聽歐陽公子這口氣,倒像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這話說得客氣,語氣中卻滿是戲謔。

  換作從前那個歐陽克,只怕早已拍案而起。

  可眼前這個歐陽克,卻只是點了點頭,神色坦然:「不錯。自數月前遭逢大難,我一朝醒來,只覺恍如隔世。回想往昔種種,所作所為,當真不堪入目。如今落得這般下場,或許正是報應。」

  他說著,低頭看了看自己那雙無法動彈的腿,語氣中竟有幾分自嘲,幾分釋然。

  他抬起頭,看向朱聰,目光清澈而坦然:「諸位信也好,不信也罷,這便是我的真心話。」

  朱聰聞言,臉上的戲謔之色漸漸斂去。

  他望著歐陽克那雙眼睛,試圖從中尋出半分虛偽、半分閃躲。可那目光平靜如水,清澈見底,竟讓他這閱人無數的「妙手書生」,也無從挑剔。

  柯鎮惡雖看不見,卻能感知到周遭氣氛的變化。他沉聲道:「老二,怎麼回事?」

  朱聰輕聲道:「大哥,此人……似是當真變了。」

  「變了?」柯鎮惡冷笑一聲,「狗改不了吃屎!此人數月前還在大都城外採花劫色,如今卻突然幡然醒悟,這其中定然有詐!」

  歐陽克聞言,並不惱怒。他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道:「柯大俠說得不錯,從前的歐陽克,的確是如此。但可這世上,總有例外。」

  他頓了頓,又道:「況且,若在下仍是那人,今日又豈會獨自一人來此涉險?」

  柯鎮惡聞言,一時語塞。

  朱聰打量了歐陽克片刻,忽然問道:「敢問閣下這腿,是如何傷的?」

  歐陽克微微一笑,語氣坦然:「貪花好色,咎由自取。數月前在那東海荒島之上,被黃姑娘施計,以千鈞巨石砸斷。」

  「什麼?」

  江南六怪齊齊變色。

  韓小瑩脫口道:「你說是蓉兒?那靖兒他……」

  她話未說完,便被柯鎮惡厲聲打斷:「七妹!什麼蓉兒靖兒?那姓黃的小妖女,豈是你我能叫的?」

  韓小瑩咬了咬唇,不敢再言。

  歐陽克看了她一眼,明白她在擔心郭靖的安危,淡淡道:「韓女俠不必擔心,郭兄弟好得很。」

  他頓了頓,繼續道:「那日在荒島之上,洪七公洪老前輩也在。郭兄弟已被他老人家收入門下,學得降龍十八掌,又與黃姑娘同生共死,情投意合。如今二人已得黃島主允婚,不日便將成親。」

  此言一出,六人神色各異。

  韓小瑩眼中閃過驚喜之色。她雖與黃蓉相處不多,卻看得出那姑娘聰慧機敏,待靖兒又是真心實意。若能成就好事,自是再好不過。可她心知大哥對那黃蓉的偏見,又想起郭靖在大漠時與華箏的婚約,心中不由暗暗擔憂。

  朱聰聞言,心中懷疑倒是消了大半。他深知郭靖與那黃蓉的情意,只是沒想到竟能得洪七公青眼,令他心中又不由增添新的疑慮。

  柯鎮惡卻是勃然大怒。他右手鐵杖猛地一頓,將樓板杵得「咚」的一聲響,厲聲道:「好一個不孝逆徒!當初不遵郭楊兩家婚約,我還念他年幼,未曾深責。如今倒好,竟敢私定終身,連父母之命、師長之言都不放在眼裡!那姓黃的小妖女,果然是個禍害!」

  歐陽克聞言,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六人耳中。

  柯鎮惡怒道:「你笑什麼?」

  歐陽克斂去笑容,目光直視柯鎮惡那雙盲眼,一字一句道:「我笑你柯大俠,活了大半輩子,卻還是如此迂腐!」

  柯鎮惡面色一沉:「你說什麼?」

  雙方剛剛緩和的關係,又再次劍拔弩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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