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質詢 939.M41
第101章 質詢 939.M41
黑珍珠號泊在路西斯港的第九天清晨。
舷窗裝甲蓋板升著，港區的引導燈在晨光中連成一條條光鏈，穿梭機拖著藍色尾焰在泊區之間穿行。
通訊器響了一聲。值班士官的聲音平穩，不緊不慢：「艦長。有客人。自稱使節調查員，帶著國教、火星和戰鬥修女的人。法務部仲裁者核驗證件，權限等級他們沒有透露具體數字。」
科恩放下數據板。「帶到會客廳。」
他站起來，整了整長袍領口，走出艦橋。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間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他在路過壁掛鏡時停了一瞬，看了一眼鏡中自己的面容，然後繼續走。
會客廳的門敞開著。帝皇聖像腳下的聖火盆燃著乳香，煙霧在穹頂下緩緩升騰。
八個人已經站在長條桌的另一側。
站在最前面的是使節調查員，穿著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長風衣，質地厚重，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質詢之章。面容精瘦，觀骨高聳，一雙灰色的眼睛專注而克制，審視著科恩的每一個動作。他身後，兩個法務部仲裁者穿著厚重的防爆甲，頭盔夾在腋下，霰彈槍槍口朝地，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像兩尊沉默的鐵塔。
凱厄斯側身半步，讓出身後的人。站在他右後方的是一位國教監察官，深紫色聖袍邊緣繡著金線，胸前掛著I字大聖符。他面容肅穆，白髮整齊地梳向腦後，一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從千萬次布道中淬鍊出的冷硬。
「科恩·塞維魯賢者。我是塞巴斯蒂安，聖教會駐泰拉樞密使團。」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聖詩里裁下來的一樣工整。
左後方的是一位火星技術神甫，深紅色法袍覆蓋全身，袍邊鑲著金色的齒輪紋路。他面容隱藏在面罩和呼吸器之下，眼眶位置嵌著光學鏡片，瞳仁是一片細如蠶絲的晶格感應陣列，在昏暗中收縮、微調，焦距從科恩的胸口跳到面部又跳到指尖。他身後漂浮著一隻伺服顱骨，顱頂嵌著齒輪骷髏徽記。
而在他們身後，一位戰鬥修女正步走進會客廳。
她穿著灰白相間的動力甲，胸甲上蝕刻著玫瑰花紋，肩甲邊緣鑲著金線。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令人屏息的面容—金色的長髮束成利落的馬尾，眉目冷峻而精緻，皮膚白皙如大理岩，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她的身材在動力甲的包裹下依然可見傲人的輪廓胸甲與腰甲的曲線收束得恰到好處，不是臃腫的戰爭機器，而是一具被信仰與鋼鐵共同鍛造的完美軀體。她走進來時，靴底落在陶鋼地板上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被牽引過去。
她站在長條桌的末端，沒有靠近主位，也沒有落座。頭盔放在桌角，雙手交疊在小腹前，姿態筆直如劍。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掃過科恩的面孔，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帝皇聖像的臉上。
記錄員坐在角落，膝蓋上攤著數據板，指尖懸在屏幕上方。
凱厄斯開口，銀色的質詢之章在乳香的煙霧中閃著冷光。
「科恩·塞維魯賢者。我是使節調查員凱厄斯，異端審判庭駐朦朧星域調查小組，受審訊官斯特拉博指派。」
他沒有遞徽章，只是將胸前的質詢之章朝著科恩的方向轉了一下。科恩沒有接。
「請坐。」
凱厄斯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不急不慢，但椅子腿落在陶鋼地板上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國教監察官在他右手落座，火星神甫在他左手落座。戰鬥修女沒有坐。
「賢者大人。」凱厄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像是敲在審訊室的鐵桌上。「我們的調查拖了一年多，不是因為文書本身—文書是真的，這一點各方都認可。
拖這麼久，是因為我們在查：這份文書從廢船里出來之後，經過了多少人的手，有沒有被污染，有沒有被篡改，有沒有被不該碰的人碰過。您，是這條鏈條上的最後一環。」
他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睛像兩顆鋼珠。
「所以，請您想清楚了再回答。」
國教監察官從長袍內袋裡取出一卷羊皮紙，放在桌上。
「我們奉命調查一份帝皇親筆簽署的聖物太陽輔助軍第二十四大隊的成立文書。
文書是真實無誤的。」他的指尖壓著羊皮紙邊緣，「問題是—你們是怎麼發現它的，在什麼環境下發現的？」
火星神甫光學鏡片的焦距鎖在科恩臉上。記錄員的指尖落下了第一個字。
凱厄斯引導話題：「帝國曆936年至937年，您的艦船是否在東部星區執行過技術回收任務？」
「是的。」
「任務性質及發起人？」
「技術回收。由維特利烏斯賢者委託、路西斯聖殿批准的外勤任務。」
凱厄斯翻了一頁數據板。「賢者大人。您的黑珍珠號在帝國曆935年下水，936年即前往東部星區執行技術回收。而根據路西斯聖殿的記錄，您在935年之前從未與維特利烏斯賢者有過正式的任務合作。一個剛入列的新艦，一個從未合作過的委託人—維特利烏斯賢者為何選擇您？」
科恩沉默了一瞬。「私人關係。他信任我。當時他還在聖殿任職，雖然是三階見習神甫，但負責外勤調度，有權委託可信的艦船執行任務。」
凱厄斯的筆尖停了一下，在數據板上寫下一行備註：「依賴私人背書，缺乏制度性審查記錄。」
他沒有翻頁，而是盯著科恩的眼睛。「賢者大人。您在廢船里待了數月。那艘廢船在亞空間裡漂流了不知多少年，裡面盤踞著綠皮和基因竊取者—您知道那些東西的背後是什麼。您有沒有一哪怕一次—感覺到任何不對勁？任何不該出現在正常宇宙里的————
東西？」
科恩的回答沒有遲疑。「沒有。黑珍珠號的蓋勒立場從未波動，虛空盾從未過載，船員沒有出現亞空間應激反應。所有記錄都在行動日誌里，您可以調閱。」
凱厄斯的筆尖在數據板上重重一點，寫下更長的一行備註：「受訪者否認接觸異常。
需交叉比對艦船傳感器數據。」
「您在廢船里發現了什麼？」凱厄斯繼續。
「大量軍用物資殘骸，部分可回收的裝備，以及一份被密封在靜滯立場發生器中的古代文書。」
國教監察官的筆尖停了一下。「文書是您發現的？」
「是我的團隊在清理艙室時發現的。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按標準流程將靜滯立場發生器完整回收，帶迴路西斯後交由維特利烏斯賢者處理。」
監察官點了點頭，在羊皮紙上寫了幾行。
火星神甫開口，聲音從面罩後傳出，語調平穩：「賢者大人。靜滯立場發生器的回收記錄中，沒有填寫第一發現人的姓名和機仆編號。這是帝國回收規程的硬性要求—任何接觸聖物的人員都必須留檔備查。您的團隊裡，是誰第一個接觸了發生器？」
科恩的回答沒有遲疑。「當時現場混亂，由勤務機仆搬運，沒有單獨記錄。維特利烏斯賢者接收後已經完成了污染檢測和精神評估，補辦了所有手續。」
火星神甫的光學鏡片伸縮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伺服顱骨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那是標記「規程瑕疵，已由維特利烏斯補正」。
凱厄斯翻過數據板，目光落在另一頁上。「您在廢船里還回收了什麼？」
「星堡型智控機兵，十一台，完整。已經上繳路西斯鑄造世界。還有一批太陽輔助軍的裝備型號較老，數量不多，目前正在加洛斯整理歸檔，準備上繳。」
火星神甫的伺服顱骨發出連續的嗡鳴星堡機兵是重點。監察官的筆尖也停了一下。
凱厄斯沒有停，又翻了一頁。「賢者大人。加洛斯的艦隊一黑珍珠號、真理號、三條月級、十條眼鏡蛇、五條奧德修斯—以及您的工業產能、穹頂、船塢。這些是從哪裡來的？您向路西斯聖殿提交的回收清單中，星堡機兵已經上繳，太陽輔助軍裝備尚未移交，這些與加洛斯的擴張沒有直接關係。那麼，加洛斯的擴張靠的是什麼？」
科恩的語氣平穩。「加洛斯的建設靠的是移民帶來的勞動力、路西斯提供的技術設備、以及自治領自身的工業積累。廢船回收只是技術補充，不是產能來源。艦隊中的大部分艦船來自資助具體渠道涉及商業協議，路西斯聖殿已經知情。」
凱厄斯的筆尖在數據板上寫下一行：「工業擴張依賴外部援助及移民，已由路西斯背書。」
國教監察官塞巴斯蒂安放下了筆，雙手交疊按在羊皮紙上。
「賢者大人。」他的語調不急不慢。「加洛斯的移民，主要來自阿米吉多頓。根據軍務部的最新通報，太陽星域東北邊疆的綠皮活動正在加劇，阿米吉多頓的形勢日益緊張。
您從那裡大規模招募移民一雖然您認為帶走的是底巢中可有可無」的人口，但在軍務部眼中，任何人口流失都可能被解讀為對帝國戰爭潛力的削弱。您不擔心這會被人誤解嗎？」
科恩沉默了一瞬。「阿米吉多頓的人口數以千億計。加洛斯帶走的是底巢里活不下去的人一那些在帝國工業體系中從未被計入產能的、可有可無的人口。我帶走的人，對阿米吉多頓的戰爭能力沒有任何影響。他們本來就什麼都不是。如果軍務部有異議，路西斯聖殿可以代為解釋。」
監察官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在羊皮紙上寫了幾行。他沒有說「通過」，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戰鬥修女全程站在長條桌末端，沒有動過。她的自光從帝皇聖像上收回來，落在科恩身上，又移開。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從無數場殺戮中淬鍊出的、對獵物的本能評估。她在聽，在判斷，在等待。如果審判庭的結論是需要「淨化」，她會是最先動手的那個人。
凱厄斯將話題轉到人物關係：「賢者大人。您與維特利烏斯賢者相識多久了？」
「數年。在路西斯認識。
97
「私人關係？」
「朋友。」
監察官在羊皮紙上又寫了一行。科恩的回答與維特利烏斯的報告在關鍵信息點上完全一致。
凱厄斯將問題轉到細節時間點：「文書被發現的日期，您當時在哪裡？」
「在廢船內部，執行物資回收。具體日期記不清了，行動日誌里有記錄。」
火星神甫在伺服顱骨的數據流里標註了該時間節點。
凱厄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最後一下。
「暫時到這裡。」
他站起來，沒有看科恩，只是將數據板合上，收進長袍內袋。
「我會將今天的問話整理成報告，呈交審訊官斯特拉博閣下。」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在報告出爐之前，建議您不要離開路西斯。當然，這不是軟禁一隻是出於程序便利的考慮。」
他沒有等科恩回答，轉身走向門口。仲裁者讓開門口，監察官收起羊皮紙，火星神甫的伺服顱骨停止了記錄。
戰鬥修女最後一個轉身。她拿起桌角的頭盔，戴在頭上，面罩合攏的瞬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氣壓泄氣聲。金色的馬尾被收入頸甲，那張冷峻精緻的面容消失在陶鋼面罩之後。她走過科恩身邊時，腳步沒有停頓，但動力甲的肩甲幾乎擦過他的手臂。玫瑰紋章在燈光下閃過一道暗淡的冷光。
科恩送他們到舷梯口。使節調查員走在最前面，監察官緊跟著，火星神甫走在中間，戰鬥修女殿後。廊橋上只剩下凱厄斯和他的團隊，沉默地穿過太空港廊橋。
科恩回到會客廳，站在帝皇聖像前。香爐里的乳香已經燃盡，青煙散盡，只剩灰燼。
他站了一會兒。
走廊里的照明板從日間模式切到夜間模式，光色柔和。科恩回到艦橋，在馬庫斯旁邊坐下。
「艦長，一切正常？」馬庫斯問。
「正常。」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舷窗外，凱厄斯一行的穿梭機尾焰已經消失在泊區的燈光里。
問話結束了。凱厄斯沒有當場定罪，但他留下了程序性的「建議」，和那份等待呈交審訊官的報告。疑點留在了檔案里：時間線的巧合，發現者記錄的缺失，對聖物態度的冷淡，阿米吉多頓移民的來源。每一項都不足以定罪，每一項都可以用維特利烏斯或路西斯來解釋。但多項疑點疊加，會在檔案里形成一個灰色的輪廓。
文書是執行團隊發現的，委託維特利烏斯上繳；星堡機兵已上繳路西斯，太陽輔助軍裝備正在整理；加洛斯的擴張與回收任務無關。整個流程經得起審查。
他知道，這些人不會因為一次問話就徹底消失。凱厄斯的「建議不要離開路西斯」是一根刺，不一定紮下來，但它在那裡。他們會回去寫一份冗長的報告，歸入檔案庫，在某份文件櫃裡沉下去。直到某一天，某件事情發生，這些檔案又被翻出來。
走廊里的照明板切回日間模式。科恩睜開眼睛，翻開下一份文件。
窗外，戰鬥修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橋盡頭。太空港的引導燈在晨光中連成一條條光鏈，穿梭機拖著藍色尾焰在泊區之間穿行。
黑珍珠號泊在路西斯港的第九天清晨。
舷窗裝甲蓋板升著，港區的引導燈在晨光中連成一條條光鏈，穿梭機拖著藍色尾焰在泊區之間穿行。
通訊器響了一聲。值班士官的聲音平穩，不緊不慢：「艦長。有客人。自稱使節調查員，帶著國教、火星和戰鬥修女的人。法務部仲裁者核驗證件，權限等級他們沒有透露具體數字。」
科恩放下數據板。「帶到會客廳。」
他站起來，整了整長袍領口，走出艦橋。走廊里的照明板在日間模式下亮著冷白色的光。他在路過壁掛鏡時停了一瞬，看了一眼鏡中自己的面容，然後繼續走。
會客廳的門敞開著。帝皇聖像腳下的聖火盆燃著乳香，煙霧在穹頂下緩緩升騰。
八個人已經站在長條桌的另一側。
站在最前面的是使節調查員，穿著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長風衣，質地厚重，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質詢之章。面容精瘦，觀骨高聳，一雙灰色的眼睛專注而克制，審視著科恩的每一個動作。他身後，兩個法務部仲裁者穿著厚重的防爆甲，頭盔夾在腋下，霰彈槍槍口朝地，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像兩尊沉默的鐵塔。
凱厄斯側身半步，讓出身後的人。站在他右後方的是一位國教監察官，深紫色聖袍邊緣繡著金線，胸前掛著I字大聖符。他面容肅穆，白髮整齊地梳向腦後，一雙黑色的眼睛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從千萬次布道中淬鍊出的冷硬。
「科恩·塞維魯賢者。我是塞巴斯蒂安，聖教會駐泰拉樞密使團。」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從聖詩里裁下來的一樣工整。
左後方的是一位火星技術神甫，深紅色法袍覆蓋全身，袍邊鑲著金色的齒輪紋路。他面容隱藏在面罩和呼吸器之下，眼眶位置嵌著光學鏡片，瞳仁是一片細如蠶絲的晶格感應陣列，在昏暗中收縮、微調，焦距從科恩的胸口跳到面部又跳到指尖。他身後漂浮著一隻伺服顱骨，顱頂嵌著齒輪骷髏徽記。
而在他們身後，一位戰鬥修女正步走進會客廳。
她穿著灰白相間的動力甲，胸甲上蝕刻著玫瑰花紋，肩甲邊緣鑲著金線。頭盔夾在腋下，露出一張令人屏息的面容—金色的長髮束成利落的馬尾，眉目冷峻而精緻，皮膚白皙如大理岩，嘴唇緊抿成一條線。她的身材在動力甲的包裹下依然可見傲人的輪廓胸甲與腰甲的曲線收束得恰到好處，不是臃腫的戰爭機器，而是一具被信仰與鋼鐵共同鍛造的完美軀體。她走進來時，靴底落在陶鋼地板上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音，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覺地被牽引過去。
她站在長條桌的末端，沒有靠近主位，也沒有落座。頭盔放在桌角，雙手交疊在小腹前，姿態筆直如劍。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掃過科恩的面孔，停留了一瞬，然後移開，落在帝皇聖像的臉上。
記錄員坐在角落，膝蓋上攤著數據板，指尖懸在屏幕上方。
凱厄斯開口，銀色的質詢之章在乳香的煙霧中閃著冷光。
「科恩·塞維魯賢者。我是使節調查員凱厄斯，異端審判庭駐朦朧星域調查小組，受審訊官斯特拉博指派。」
他沒有遞徽章，只是將胸前的質詢之章朝著科恩的方向轉了一下。科恩沒有接。
「請坐。」
凱厄斯拉開椅子坐下。動作不急不慢，但椅子腿落在陶鋼地板上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金屬碰撞。國教監察官在他右手落座，火星神甫在他左手落座。戰鬥修女沒有坐。
「賢者大人。」凱厄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像是敲在審訊室的鐵桌上。「我們的調查拖了一年多，不是因為文書本身—文書是真的，這一點各方都認可。
拖這麼久，是因為我們在查：這份文書從廢船里出來之後，經過了多少人的手，有沒有被污染，有沒有被篡改，有沒有被不該碰的人碰過。您，是這條鏈條上的最後一環。」
他頓了一下，灰色的眼睛像兩顆鋼珠。
「所以，請您想清楚了再回答。」
國教監察官從長袍內袋裡取出一卷羊皮紙，放在桌上。
「我們奉命調查一份帝皇親筆簽署的聖物太陽輔助軍第二十四大隊的成立文書。
文書是真實無誤的。」他的指尖壓著羊皮紙邊緣，「問題是—你們是怎麼發現它的，在什麼環境下發現的？」
火星神甫光學鏡片的焦距鎖在科恩臉上。記錄員的指尖落下了第一個字。
凱厄斯引導話題：「帝國曆936年至937年，您的艦船是否在東部星區執行過技術回收任務？」
「是的。」
「任務性質及發起人？」
「技術回收。由維特利烏斯賢者委託、路西斯聖殿批准的外勤任務。」
凱厄斯翻了一頁數據板。「賢者大人。您的黑珍珠號在帝國曆935年下水，936年即前往東部星區執行技術回收。而根據路西斯聖殿的記錄，您在935年之前從未與維特利烏斯賢者有過正式的任務合作。一個剛入列的新艦，一個從未合作過的委託人—維特利烏斯賢者為何選擇您？」
科恩沉默了一瞬。「私人關係。他信任我。當時他還在聖殿任職，雖然是三階見習神甫，但負責外勤調度，有權委託可信的艦船執行任務。」
凱厄斯的筆尖停了一下，在數據板上寫下一行備註：「依賴私人背書，缺乏制度性審查記錄。」
他沒有翻頁，而是盯著科恩的眼睛。「賢者大人。您在廢船里待了數月。那艘廢船在亞空間裡漂流了不知多少年，裡面盤踞著綠皮和基因竊取者—您知道那些東西的背後是什麼。您有沒有一哪怕一次—感覺到任何不對勁？任何不該出現在正常宇宙里的————
東西？」
科恩的回答沒有遲疑。「沒有。黑珍珠號的蓋勒立場從未波動，虛空盾從未過載，船員沒有出現亞空間應激反應。所有記錄都在行動日誌里，您可以調閱。」
凱厄斯的筆尖在數據板上重重一點，寫下更長的一行備註：「受訪者否認接觸異常。
需交叉比對艦船傳感器數據。」
「您在廢船里發現了什麼？」凱厄斯繼續。
「大量軍用物資殘骸，部分可回收的裝備，以及一份被密封在靜滯立場發生器中的古代文書。」
國教監察官的筆尖停了一下。「文書是您發現的？」
「是我的團隊在清理艙室時發現的。當時我們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只是按標準流程將靜滯立場發生器完整回收，帶迴路西斯後交由維特利烏斯賢者處理。」
監察官點了點頭，在羊皮紙上寫了幾行。
火星神甫開口，聲音從面罩後傳出，語調平穩：「賢者大人。靜滯立場發生器的回收記錄中，沒有填寫第一發現人的姓名和機仆編號。這是帝國回收規程的硬性要求—任何接觸聖物的人員都必須留檔備查。您的團隊裡，是誰第一個接觸了發生器？」
科恩的回答沒有遲疑。「當時現場混亂，由勤務機仆搬運，沒有單獨記錄。維特利烏斯賢者接收後已經完成了污染檢測和精神評估，補辦了所有手續。」
火星神甫的光學鏡片伸縮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伺服顱骨發出一聲短促的嗡鳴那是標記「規程瑕疵，已由維特利烏斯補正」。
凱厄斯翻過數據板，目光落在另一頁上。「您在廢船里還回收了什麼？」
「星堡型智控機兵，十一台，完整。已經上繳路西斯鑄造世界。還有一批太陽輔助軍的裝備型號較老，數量不多，目前正在加洛斯整理歸檔，準備上繳。」
火星神甫的伺服顱骨發出連續的嗡鳴星堡機兵是重點。監察官的筆尖也停了一下。
凱厄斯沒有停，又翻了一頁。「賢者大人。加洛斯的艦隊一黑珍珠號、真理號、三條月級、十條眼鏡蛇、五條奧德修斯—以及您的工業產能、穹頂、船塢。這些是從哪裡來的？您向路西斯聖殿提交的回收清單中，星堡機兵已經上繳，太陽輔助軍裝備尚未移交，這些與加洛斯的擴張沒有直接關係。那麼，加洛斯的擴張靠的是什麼？」
科恩的語氣平穩。「加洛斯的建設靠的是移民帶來的勞動力、路西斯提供的技術設備、以及自治領自身的工業積累。廢船回收只是技術補充，不是產能來源。艦隊中的大部分艦船來自資助具體渠道涉及商業協議，路西斯聖殿已經知情。」
凱厄斯的筆尖在數據板上寫下一行：「工業擴張依賴外部援助及移民，已由路西斯背書。」
國教監察官塞巴斯蒂安放下了筆，雙手交疊按在羊皮紙上。
「賢者大人。」他的語調不急不慢。「加洛斯的移民，主要來自阿米吉多頓。根據軍務部的最新通報，太陽星域東北邊疆的綠皮活動正在加劇，阿米吉多頓的形勢日益緊張。
您從那裡大規模招募移民一雖然您認為帶走的是底巢中可有可無」的人口，但在軍務部眼中，任何人口流失都可能被解讀為對帝國戰爭潛力的削弱。您不擔心這會被人誤解嗎？」
科恩沉默了一瞬。「阿米吉多頓的人口數以千億計。加洛斯帶走的是底巢里活不下去的人一那些在帝國工業體系中從未被計入產能的、可有可無的人口。我帶走的人，對阿米吉多頓的戰爭能力沒有任何影響。他們本來就什麼都不是。如果軍務部有異議，路西斯聖殿可以代為解釋。」
監察官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點了點頭，在羊皮紙上寫了幾行。他沒有說「通過」，但也沒有繼續追問。
戰鬥修女全程站在長條桌末端，沒有動過。她的自光從帝皇聖像上收回來，落在科恩身上，又移開。那雙深藍色的眼睛裡沒有情緒，只有一種從無數場殺戮中淬鍊出的、對獵物的本能評估。她在聽，在判斷，在等待。如果審判庭的結論是需要「淨化」，她會是最先動手的那個人。
凱厄斯將話題轉到人物關係：「賢者大人。您與維特利烏斯賢者相識多久了？」
「數年。在路西斯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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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人關係？」
「朋友。」
監察官在羊皮紙上又寫了一行。科恩的回答與維特利烏斯的報告在關鍵信息點上完全一致。
凱厄斯將問題轉到細節時間點：「文書被發現的日期，您當時在哪裡？」
「在廢船內部，執行物資回收。具體日期記不清了，行動日誌里有記錄。」
火星神甫在伺服顱骨的數據流里標註了該時間節點。
凱厄斯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最後一下。
「暫時到這裡。」
他站起來，沒有看科恩，只是將數據板合上，收進長袍內袋。
「我會將今天的問話整理成報告，呈交審訊官斯特拉博閣下。」他的聲音沒有起伏，「在報告出爐之前，建議您不要離開路西斯。當然，這不是軟禁一隻是出於程序便利的考慮。」
他沒有等科恩回答，轉身走向門口。仲裁者讓開門口，監察官收起羊皮紙，火星神甫的伺服顱骨停止了記錄。
戰鬥修女最後一個轉身。她拿起桌角的頭盔，戴在頭上，面罩合攏的瞬間發出一聲短促的氣壓泄氣聲。金色的馬尾被收入頸甲，那張冷峻精緻的面容消失在陶鋼面罩之後。她走過科恩身邊時，腳步沒有停頓，但動力甲的肩甲幾乎擦過他的手臂。玫瑰紋章在燈光下閃過一道暗淡的冷光。
科恩送他們到舷梯口。使節調查員走在最前面，監察官緊跟著，火星神甫走在中間，戰鬥修女殿後。廊橋上只剩下凱厄斯和他的團隊，沉默地穿過太空港廊橋。
科恩回到會客廳，站在帝皇聖像前。香爐里的乳香已經燃盡，青煙散盡，只剩灰燼。
他站了一會兒。
走廊里的照明板從日間模式切到夜間模式，光色柔和。科恩回到艦橋，在馬庫斯旁邊坐下。
「艦長，一切正常？」馬庫斯問。
「正常。」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舷窗外，凱厄斯一行的穿梭機尾焰已經消失在泊區的燈光里。
問話結束了。凱厄斯沒有當場定罪，但他留下了程序性的「建議」，和那份等待呈交審訊官的報告。疑點留在了檔案里：時間線的巧合，發現者記錄的缺失，對聖物態度的冷淡，阿米吉多頓移民的來源。每一項都不足以定罪，每一項都可以用維特利烏斯或路西斯來解釋。但多項疑點疊加，會在檔案里形成一個灰色的輪廓。
文書是執行團隊發現的，委託維特利烏斯上繳；星堡機兵已上繳路西斯，太陽輔助軍裝備正在整理；加洛斯的擴張與回收任務無關。整個流程經得起審查。
他知道，這些人不會因為一次問話就徹底消失。凱厄斯的「建議不要離開路西斯」是一根刺，不一定紮下來，但它在那裡。他們會回去寫一份冗長的報告，歸入檔案庫，在某份文件櫃裡沉下去。直到某一天，某件事情發生，這些檔案又被翻出來。
走廊里的照明板切回日間模式。科恩睜開眼睛，翻開下一份文件。
窗外，戰鬥修女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廊橋盡頭。太空港的引導燈在晨光中連成一條條光鏈，穿梭機拖著藍色尾焰在泊區之間穿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