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大發展（下）4000字大章
晚上，韓楓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裡，仰頭看著滿天星斗，石門村的夜晚沒有城市的燈光污染，銀河橫亘在天幕上，星星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鑽撒在了深藍色的天鵝絨上，老枇杷樹的輪廓在星空下顯得黑黢黢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隻蒼老的手想去摘那些星星。
遠處山坳里的蟲叫此起彼伏，晚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帶著稻花和泥土的氣息，吹得枇杷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韓楓雙手枕在腦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魚缸里的事情，阿橫帶著大番薯在湖裡耀武揚威，蝦堅強拖著半截殘軀趴在沙面上，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始終盯著阿橫的方向。
那種眼神，韓楓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想起小時候在農村看過的一場鬥雞，那隻體格小的公雞被啄得滿身是血，可它就是不跑，縮在角落裡死死地盯著對手，然後在等對手鬆懈的時候猛地撲上去，一口啄瞎了對方的眼睛。
「不會吧……」韓楓嘟囔了一句，隨即搖了搖頭，「一隻蝦而已，翻不了天。」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轉身進屋，上樓洗了澡，躺在床上關了燈，月光從窗戶里漏進來，在被子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韓楓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蝦堅強那雙泛著暗紅色光芒的眼睛。
「明天……會發生什麼呢？」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紋，那些紋路在月光里扭曲著，像一條條靜靜流淌的河流，老枇杷樹的影子在窗戶上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韓楓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月光照著他，照著樓下牆角那個小小的魚缸，照著缸里那一方正在醞釀著什麼的小小天地。
第二天早上，韓楓是被一陣詭異的直覺叫醒的不是鬧鐘，不是鳥叫，而是一種從意識深處湧上來的「出事了」的本能衝動，他猛地睜開眼，一把掀開被子，光著腳「咚咚咚」地跑下樓梯，衝進堂屋。
然後他整個人定在了那裡。
魚缸里的世界，像是被誰扔了一顆炸彈。
湖泊的水一片渾濁，沙泥翻湧，水面上漂浮著無數蝦的殘肢斷臂蝦頭，蝦尾，蝦足，蝦殼，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層，像一場慘烈的屠殺現場，沙面上到處都是斷裂的蝦須，有的還在微微蜷縮，像垂死掙扎的手指。
蝦群那個昨天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少說有幾千隻的蝦群今天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幾十隻，瑟縮在湖泊邊緣的角落裡擠成一團透明的身體微微發抖。
但更讓韓楓震驚的，是阿橫和薯頭的慘狀。
阿橫，那條不可一世的老鯉魚，此刻正懸在湖中央，渾身上下的鱗片掉了好幾片，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身上橫七豎八地布滿了細細的劃痕，它的背鰭裂開了一道口子，鰭條外翻，軟塌塌地耷拉著，但最觸目驚心的傷痕在臉上它的左眼，那隻圓鼓鼓的總是斜眼看人的魚眼，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渾濁的白色空洞，眼球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一顆被捏碎的玻璃珠。
阿橫瞎了一隻眼。
它浮在水裡，身體微微側傾，那隻瞎了的眼睛對著缸壁，完好的右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嘴巴一張一合，頻率比平時快了好幾倍，像是在忍著劇烈的疼痛。
而大番薯呢？那條跟屁蟲一樣的老實魚，此刻正仰面朝天，翻著白花花的肚皮，浮在水面上，嘴一張一合地喘著氣，鰭微微抽搐著，整條魚半死不活的，肚皮圓滾滾地鼓起來，像是吃撐了，又像是被灌了一肚子氣，它的身上也全是劃痕，比阿橫只多不少。
韓楓盯著大番薯看了三秒鐘，腦子裡冒出兩個可能性：一，吃撐了，二，快死了。
「臥槽。」他蹲下來，臉幾乎貼到了魚缸上，「發生了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了湖泊邊緣的一個位置上蝦堅強，那隻斷了半截身子的暗藍色大蝦，正穩穩噹噹地趴在一塊扁平的鵝卵石上，兩條長須微微彎曲，一雙暗紅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前方，它的身上也添了幾道新傷，一條步足折斷了，無力地垂在身體側面，但它依然穩穩地撐著剩下的五條步足，像一尊不倒的雕塑。
在它身後，簇擁著二十來只蝦，緊緊圍在它周圍，觸鬚繃得筆直，像是在列隊護衛，另外還有三四十隻蝦散落在湖泊各處，既不跟著蝦堅強，也沒被吃掉，一副「你們誰都別管我」的樣子。
蝦群的總數倖存了大概六七十隻，少了將近九成九成，看樣子是發生了一場屠殺或者說一場戰爭。
韓楓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在心裡對魚缸說：「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魚缸的感知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不是聲音，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清晰的畫面，在他的意識里直接播放。
蝦堅強趴在沙面上，一動不動地趴了很久，它在觀察觀察阿橫的遊動路線，觀察大番薯的反應速度，也觀察了扇貝。
它派了幾隻蝦去扇貝那邊，試圖溝通，蝦們用步足輕輕地敲扇貝的殼，用觸鬚在殼縫邊上掃來掃去，甚至在扇貝旁邊列隊遊行，做出各種誇張的動作，扇貝沒有任何表示，殼還是那個殼，肉伸出來縮回去，對蝦們的所有努力都視若無睹。
蝦堅強放棄了扇貝，它開始整軍。
夜裡，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蝦堅強從鵝卵石上緩緩爬下來，撐著步足，在蝦群中間走了一圈，它走的很慢，每經過一隻蝦，就用觸鬚輕輕碰一下對方的觸鬚，蝦群騷動起來，在沙面上排成了一個鬆散的陣型一個頭大的在外面，個頭小的在裡面，蝦堅強自己走在最前面，兩條長須高高翹起，像兩面迎風招展的旗幟。
它轉過身，面朝阿橫和大番薯所在的方向，然後它動了。
蝦堅強帶著二十來只蝦，向阿橫發起了衝鋒，說是衝鋒，其實更像是送死，蝦的攻擊手段約等於零，那對細小的觸手在阿橫的鱗片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來，但蝦堅強不在乎。
它第一個衝上去，步足在沙面上飛速扒動，斷掉的半截身子讓它的遊動路線歪歪扭扭的，可它沖得比誰都快，阿橫正在湖中央打盹，忽然感覺到水流的異動，猛地睜開眼，看見一團深藍色的東西正朝自己高速衝來，它下意識地一甩尾巴，身體橫移了半個身位，蝦堅強的衝鋒撲了個空。
大番薯反應慢，被蝦堅強撞了個正著，嚇得猛地一縮，整條魚彈出去老遠，在水裡翻了個跟頭。
阿橫怒了，它衝進蝦群里，像一台推土機開進了一片麥田，嘴巴一張一合，每一次閉合都伴隨著一隻蝦的消失，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尾巴左右甩動，每一下都能把幾隻蝦拍飛出去，撞在沙面上，有的當場就碎了，有的斷成了兩截還在抽搐。
大番薯這時候終於反應過來了，笨拙地扭著身子衝進蝦群，學阿橫的樣子張嘴就咬，但它咬得不准，一口下去咬了個空，倒是尾巴甩得挺歡。
蝦堅強從第一次衝鋒的失敗中調整過來，又沖了上去，它這次繞到了阿橫的側面，趁著阿橫正埋頭吞蝦的時候，猛地彈起來，狠狠地踢在了阿橫的臉上，在鯉魚厚厚的皮膚上，就像用指甲掐了一下大象，但阿橫感覺到了猛地一甩頭，蝦堅強被甩飛了出去，「啪」地摔在沙面上。
蝦堅強翻過身來，又沖了上去，這一次，它瞄準的是阿橫的眼睛。
它在沙面上飛速爬行，繞到阿橫的正面，兩條長須繃得像兩根弦，在阿橫張嘴的一瞬間，它猛地彈起，整個身體像一顆深藍色的子彈，直直地射向阿橫的左眼，阿橫感覺到了危險，頭猛地一偏晚了，蝦堅強結結實實地扎進了阿橫的左眼。
魚缸里的水猛地一渾，阿橫疼得整個身體弓了起來，尾巴瘋狂地甩動，在水裡翻滾著，它的嘴巴張到最大，猛地一口咬下去咬空了，蝦堅強已經鬆開了，借著阿橫甩頭的力量彈了出去，穩穩地落在沙面上。
阿橫的左眼，已經成了一個血窟窿，血從眼眶裡湧出來，在水裡拉出一道淡紅色的煙，阿橫的身體開始傾斜，那隻沒了眼睛的方向成了盲區，它歪歪扭扭地游著，像一輛方向盤壞了的車。
大番薯看見阿橫受傷，嚇傻了，它愣在原地，嘴巴一張一合的，然後做了一個讓韓楓哭笑不得的舉動它猛地往上游，浮到水面，翻過肚皮，裝死，對，裝死，薯頭翻著白花花的肚皮浮在水面上，鰭還在微微抽搐，嘴巴還在小口小口地喘氣，可它就是不敢翻過來。
蝦堅強沒有追擊阿橫，它轉過身，緩緩爬回了蝦群所在的位置，蝦群傷亡慘重，沙面上鋪滿了殘肢斷臂，有些還沒死透的蝦拖著半截身子在沙面上掙扎，二十多隻跟著它衝鋒的蝦，活下來的只有不到十隻，而且大半帶著傷，蝦堅強站在最前面，暗紅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戰場，它的身上也多了一道新傷一條步足從根部折斷，但它沒有倒下，穩穩地站在沙面上，像一根釘進地底的鐵樁。
阿橫在湖的另一邊，歪歪扭扭地浮著，那隻完好的右眼裡滿是恐懼，薯頭還在水面上裝死，肚皮鼓鼓的，湖底散落著無數蝦的殘肢斷臂，血水把整片湖泊染成了淡淡的粉紅色。
韓楓的意識從「回放」里退出來，蹲在魚缸前，沉默了整整半分鐘。
「好傢夥。」他緩緩吐出三個字，「蝦堅強，你是真的猛。」
他看了看蝦堅強身後那稀稀拉拉的蝦群，又看了看阿橫那隻血肉模糊的左眼，再看了看大番薯那張翻在水面上的白肚皮，心裡五味雜陳。
「阿橫啊阿橫，我昨天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別欺人太甚，偏不聽，現在好了吧，眼睛都被人家戳瞎了。」阿橫懸在水裡，那隻完好的右眼轉了轉，嘴巴一張一合地吐了幾個氣泡，看著像是在罵人。
他又看了看薯頭：「大番薯啊大番薯，你一條魚，慫成這樣，翻肚皮裝死這招你都使得出來，你這輩子也就這點出息了。」薯頭翻著肚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回應還是在抽搐。
「不行，不能讓你們這麼打下去了。」
韓楓擼起袖子，把手伸進魚缸里，阿橫嚇得猛地一竄，撞在了缸壁上，大番薯在水面上翻了一下差點背過氣去，只有蝦堅強紋絲不動，他用手指在沙面上用力地劃了一道，從湖泊邊緣開始，挖出了一條窄窄的水道只有一指寬，剛好夠一隻蝦通過，但魚的身體絕對擠不進來，然後他在湖泊旁邊刨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水坑，水深清澈，沙底平整。
「蝦堅強。」韓楓蹲下來，認真地看著那隻斷尾的大蝦，「你帶著你的蝦，走這條道，去那個小水坑，那個坑阿橫進不去，大番薯更進不去，你們在裡面安安心心過日子。」
蝦堅強的長須微微動了一下，它從鵝卵石上滑下來，轉過身，用觸鬚碰了碰身後那隻蝦的觸鬚，消息像接力一樣在蝦群里傳遞，然後，蝦堅強帶頭，沿著那條窄窄的水道，緩緩游向了旁邊的小水坑，二十來只蝦排成一列，一隻接一隻地跟了上去，沒有一隻掉隊。
蝦堅強爬到小水坑裡，在沙面上轉了一圈，似乎在確認新家的邊界，它轉過身，面對水道口，兩根長須高高翹起，像是在守衛著這個小小的入口，蝦群一隻接一隻地遊了進來，簇擁在蝦堅強周圍。
還有三四十隻蝦散落在主湖的各個角落，既不跟著蝦堅強，也沒被吃掉有的趴在海草叢裡，有的躲在荔枝樹根底下，主打一個「關我屁事，活著就行」。
韓楓看著小水坑裡簇擁在一起的蝦群，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從今天起，這個坑就叫蝦堅強自治區，阿橫你和大番薯在主湖待著，不許越界，蝦堅強你們好好過日子，別再招惹那兩條傻魚了，至於你們」他看向那些散兵游勇，「你們愛去哪兒去哪兒，我不管了。」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看著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小世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一隻斷了半截身子的蝦帶著一群手無寸鐵的同類，向一條比它大上百倍的鯉魚發起衝鋒，居然還真的戳瞎了對方一隻眼睛，這要寫成故事，誰敢信？
「蝦堅強，你真是條漢子。」韓楓豎起一根大拇指，「不對，你是條蝦漢子。」
蝦堅強的長須動了動，像是在回應。
遠處山坳里的蟲叫此起彼伏，晚風從山谷里灌進來，帶著稻花和泥土的氣息，吹得枇杷樹的葉子沙沙作響，韓楓雙手枕在腦後，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魚缸里的事情，阿橫帶著大番薯在湖裡耀武揚威，蝦堅強拖著半截殘軀趴在沙面上，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始終盯著阿橫的方向。
那種眼神，韓楓越想越覺得不對勁，他想起小時候在農村看過的一場鬥雞，那隻體格小的公雞被啄得滿身是血，可它就是不跑，縮在角落裡死死地盯著對手，然後在等對手鬆懈的時候猛地撲上去，一口啄瞎了對方的眼睛。
「不會吧……」韓楓嘟囔了一句，隨即搖了搖頭，「一隻蝦而已，翻不了天。」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轉身進屋，上樓洗了澡，躺在床上關了燈，月光從窗戶里漏進來，在被子上鋪了一層銀白色的光，韓楓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蝦堅強那雙泛著暗紅色光芒的眼睛。
「明天……會發生什麼呢？」
他盯著天花板上的木紋，那些紋路在月光里扭曲著，像一條條靜靜流淌的河流，老枇杷樹的影子在窗戶上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吱呀」聲。韓楓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月光照著他，照著樓下牆角那個小小的魚缸，照著缸里那一方正在醞釀著什麼的小小天地。
第二天早上，韓楓是被一陣詭異的直覺叫醒的不是鬧鐘，不是鳥叫，而是一種從意識深處湧上來的「出事了」的本能衝動，他猛地睜開眼，一把掀開被子，光著腳「咚咚咚」地跑下樓梯，衝進堂屋。
然後他整個人定在了那裡。
魚缸里的世界，像是被誰扔了一顆炸彈。
湖泊的水一片渾濁，沙泥翻湧，水面上漂浮著無數蝦的殘肢斷臂蝦頭，蝦尾，蝦足，蝦殼，密密麻麻地鋪了一層，像一場慘烈的屠殺現場，沙面上到處都是斷裂的蝦須，有的還在微微蜷縮，像垂死掙扎的手指。
蝦群那個昨天還密密麻麻擠在一起少說有幾千隻的蝦群今天只剩下了零零散散的幾十隻，瑟縮在湖泊邊緣的角落裡擠成一團透明的身體微微發抖。
但更讓韓楓震驚的，是阿橫和薯頭的慘狀。
阿橫，那條不可一世的老鯉魚，此刻正懸在湖中央，渾身上下的鱗片掉了好幾片，露出下面粉紅色的嫩肉，身上橫七豎八地布滿了細細的劃痕，它的背鰭裂開了一道口子，鰭條外翻，軟塌塌地耷拉著，但最觸目驚心的傷痕在臉上它的左眼，那隻圓鼓鼓的總是斜眼看人的魚眼，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個渾濁的白色空洞，眼球表面有一道深深的裂痕，像一顆被捏碎的玻璃珠。
阿橫瞎了一隻眼。
它浮在水裡，身體微微側傾，那隻瞎了的眼睛對著缸壁，完好的右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嘴巴一張一合，頻率比平時快了好幾倍，像是在忍著劇烈的疼痛。
而大番薯呢？那條跟屁蟲一樣的老實魚，此刻正仰面朝天，翻著白花花的肚皮，浮在水面上，嘴一張一合地喘著氣，鰭微微抽搐著，整條魚半死不活的，肚皮圓滾滾地鼓起來，像是吃撐了，又像是被灌了一肚子氣，它的身上也全是劃痕，比阿橫只多不少。
韓楓盯著大番薯看了三秒鐘，腦子裡冒出兩個可能性：一，吃撐了，二，快死了。
「臥槽。」他蹲下來，臉幾乎貼到了魚缸上，「發生了什麼？」
他的目光落在了湖泊邊緣的一個位置上蝦堅強，那隻斷了半截身子的暗藍色大蝦，正穩穩噹噹地趴在一塊扁平的鵝卵石上，兩條長須微微彎曲，一雙暗紅色的眼睛平靜地注視著前方，它的身上也添了幾道新傷，一條步足折斷了，無力地垂在身體側面，但它依然穩穩地撐著剩下的五條步足，像一尊不倒的雕塑。
在它身後，簇擁著二十來只蝦，緊緊圍在它周圍，觸鬚繃得筆直，像是在列隊護衛，另外還有三四十隻蝦散落在湖泊各處，既不跟著蝦堅強，也沒被吃掉，一副「你們誰都別管我」的樣子。
蝦群的總數倖存了大概六七十隻，少了將近九成九成，看樣子是發生了一場屠殺或者說一場戰爭。
韓楓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在心裡對魚缸說：「告訴我，到底發生了什麼。」
魚缸的感知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不是聲音，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清晰的畫面，在他的意識里直接播放。
蝦堅強趴在沙面上，一動不動地趴了很久，它在觀察觀察阿橫的遊動路線，觀察大番薯的反應速度，也觀察了扇貝。
它派了幾隻蝦去扇貝那邊，試圖溝通，蝦們用步足輕輕地敲扇貝的殼，用觸鬚在殼縫邊上掃來掃去，甚至在扇貝旁邊列隊遊行，做出各種誇張的動作，扇貝沒有任何表示，殼還是那個殼，肉伸出來縮回去，對蝦們的所有努力都視若無睹。
蝦堅強放棄了扇貝，它開始整軍。
夜裡，月亮升起來的時候，蝦堅強從鵝卵石上緩緩爬下來，撐著步足，在蝦群中間走了一圈，它走的很慢，每經過一隻蝦，就用觸鬚輕輕碰一下對方的觸鬚，蝦群騷動起來，在沙面上排成了一個鬆散的陣型一個頭大的在外面，個頭小的在裡面，蝦堅強自己走在最前面，兩條長須高高翹起，像兩面迎風招展的旗幟。
它轉過身，面朝阿橫和大番薯所在的方向，然後它動了。
蝦堅強帶著二十來只蝦，向阿橫發起了衝鋒，說是衝鋒，其實更像是送死，蝦的攻擊手段約等於零，那對細小的觸手在阿橫的鱗片上，連個印子都留不下來，但蝦堅強不在乎。
它第一個衝上去，步足在沙面上飛速扒動，斷掉的半截身子讓它的遊動路線歪歪扭扭的，可它沖得比誰都快，阿橫正在湖中央打盹，忽然感覺到水流的異動，猛地睜開眼，看見一團深藍色的東西正朝自己高速衝來，它下意識地一甩尾巴，身體橫移了半個身位，蝦堅強的衝鋒撲了個空。
大番薯反應慢，被蝦堅強撞了個正著，嚇得猛地一縮，整條魚彈出去老遠，在水裡翻了個跟頭。
阿橫怒了，它衝進蝦群里，像一台推土機開進了一片麥田，嘴巴一張一合，每一次閉合都伴隨著一隻蝦的消失，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尾巴左右甩動，每一下都能把幾隻蝦拍飛出去，撞在沙面上，有的當場就碎了，有的斷成了兩截還在抽搐。
大番薯這時候終於反應過來了，笨拙地扭著身子衝進蝦群，學阿橫的樣子張嘴就咬，但它咬得不准，一口下去咬了個空，倒是尾巴甩得挺歡。
蝦堅強從第一次衝鋒的失敗中調整過來，又沖了上去，它這次繞到了阿橫的側面，趁著阿橫正埋頭吞蝦的時候，猛地彈起來，狠狠地踢在了阿橫的臉上，在鯉魚厚厚的皮膚上，就像用指甲掐了一下大象，但阿橫感覺到了猛地一甩頭，蝦堅強被甩飛了出去，「啪」地摔在沙面上。
蝦堅強翻過身來，又沖了上去，這一次，它瞄準的是阿橫的眼睛。
它在沙面上飛速爬行，繞到阿橫的正面，兩條長須繃得像兩根弦，在阿橫張嘴的一瞬間，它猛地彈起，整個身體像一顆深藍色的子彈，直直地射向阿橫的左眼，阿橫感覺到了危險，頭猛地一偏晚了，蝦堅強結結實實地扎進了阿橫的左眼。
魚缸里的水猛地一渾，阿橫疼得整個身體弓了起來，尾巴瘋狂地甩動，在水裡翻滾著，它的嘴巴張到最大，猛地一口咬下去咬空了，蝦堅強已經鬆開了，借著阿橫甩頭的力量彈了出去，穩穩地落在沙面上。
阿橫的左眼，已經成了一個血窟窿，血從眼眶裡湧出來，在水裡拉出一道淡紅色的煙，阿橫的身體開始傾斜，那隻沒了眼睛的方向成了盲區，它歪歪扭扭地游著，像一輛方向盤壞了的車。
大番薯看見阿橫受傷，嚇傻了，它愣在原地，嘴巴一張一合的，然後做了一個讓韓楓哭笑不得的舉動它猛地往上游，浮到水面，翻過肚皮，裝死，對，裝死，薯頭翻著白花花的肚皮浮在水面上，鰭還在微微抽搐，嘴巴還在小口小口地喘氣，可它就是不敢翻過來。
蝦堅強沒有追擊阿橫，它轉過身，緩緩爬回了蝦群所在的位置，蝦群傷亡慘重，沙面上鋪滿了殘肢斷臂，有些還沒死透的蝦拖著半截身子在沙面上掙扎，二十多隻跟著它衝鋒的蝦，活下來的只有不到十隻，而且大半帶著傷，蝦堅強站在最前面，暗紅色的眼睛平靜地掃過戰場，它的身上也多了一道新傷一條步足從根部折斷，但它沒有倒下，穩穩地站在沙面上，像一根釘進地底的鐵樁。
阿橫在湖的另一邊，歪歪扭扭地浮著，那隻完好的右眼裡滿是恐懼，薯頭還在水面上裝死，肚皮鼓鼓的，湖底散落著無數蝦的殘肢斷臂，血水把整片湖泊染成了淡淡的粉紅色。
韓楓的意識從「回放」里退出來，蹲在魚缸前，沉默了整整半分鐘。
「好傢夥。」他緩緩吐出三個字，「蝦堅強，你是真的猛。」
他看了看蝦堅強身後那稀稀拉拉的蝦群，又看了看阿橫那隻血肉模糊的左眼，再看了看大番薯那張翻在水面上的白肚皮，心裡五味雜陳。
「阿橫啊阿橫，我昨天怎麼跟你說的？讓你別欺人太甚，偏不聽，現在好了吧，眼睛都被人家戳瞎了。」阿橫懸在水裡，那隻完好的右眼轉了轉，嘴巴一張一合地吐了幾個氣泡，看著像是在罵人。
他又看了看薯頭：「大番薯啊大番薯，你一條魚，慫成這樣，翻肚皮裝死這招你都使得出來，你這輩子也就這點出息了。」薯頭翻著肚皮，抽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回應還是在抽搐。
「不行，不能讓你們這麼打下去了。」
韓楓擼起袖子，把手伸進魚缸里，阿橫嚇得猛地一竄，撞在了缸壁上，大番薯在水面上翻了一下差點背過氣去，只有蝦堅強紋絲不動，他用手指在沙面上用力地劃了一道，從湖泊邊緣開始，挖出了一條窄窄的水道只有一指寬，剛好夠一隻蝦通過，但魚的身體絕對擠不進來，然後他在湖泊旁邊刨出了一個巴掌大的小水坑，水深清澈，沙底平整。
「蝦堅強。」韓楓蹲下來，認真地看著那隻斷尾的大蝦，「你帶著你的蝦，走這條道，去那個小水坑，那個坑阿橫進不去，大番薯更進不去，你們在裡面安安心心過日子。」
蝦堅強的長須微微動了一下，它從鵝卵石上滑下來，轉過身，用觸鬚碰了碰身後那隻蝦的觸鬚，消息像接力一樣在蝦群里傳遞，然後，蝦堅強帶頭，沿著那條窄窄的水道，緩緩游向了旁邊的小水坑，二十來只蝦排成一列，一隻接一隻地跟了上去，沒有一隻掉隊。
蝦堅強爬到小水坑裡，在沙面上轉了一圈，似乎在確認新家的邊界，它轉過身，面對水道口，兩根長須高高翹起，像是在守衛著這個小小的入口，蝦群一隻接一隻地遊了進來，簇擁在蝦堅強周圍。
還有三四十隻蝦散落在主湖的各個角落，既不跟著蝦堅強，也沒被吃掉有的趴在海草叢裡，有的躲在荔枝樹根底下，主打一個「關我屁事，活著就行」。
韓楓看著小水坑裡簇擁在一起的蝦群，滿意地點了點頭。
「行了，從今天起，這個坑就叫蝦堅強自治區，阿橫你和大番薯在主湖待著，不許越界，蝦堅強你們好好過日子，別再招惹那兩條傻魚了，至於你們」他看向那些散兵游勇，「你們愛去哪兒去哪兒，我不管了。」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沙子，看著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血戰的小世界，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一隻斷了半截身子的蝦帶著一群手無寸鐵的同類，向一條比它大上百倍的鯉魚發起衝鋒，居然還真的戳瞎了對方一隻眼睛，這要寫成故事，誰敢信？
「蝦堅強，你真是條漢子。」韓楓豎起一根大拇指，「不對，你是條蝦漢子。」
蝦堅強的長須動了動，像是在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