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文廟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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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八月二十,京師。

  清晨的國子監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秋霧之中,大成殿前的古柏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像一排沉默的先賢,守護著這座傳承了近三百年的大明最高學府。

  國子祭酒顧錫疇一夜未眠。

  他今年四十五歲,萬曆四十七年的進士,在國子監任職已有十餘年。他的面容清瘦,鬚髮花白,一雙眼睛深陷在眉骨之下,透著常年埋首典籍的學者特有的沉靜與執拗。

  此刻,他正坐在集賢堂的書案前,面前攤著一份墨跡未乾的奏疏。奏疏很長,洋洋數千言,字跡工整而有力,每一筆都像是刻在紙上的刀痕。

  「大人,天亮了。」一個老僕端著一碗熱粥走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書案旁,「您又是一宿沒合眼,喝碗粥暖暖身子吧。」

  顧錫疇沒有抬頭,只是擺了擺手:「放著吧。」

  老僕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嘆了口氣,默默退了出去。

  顧錫疇放下筆,將奏疏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段文字上,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

  「臣謹按:文廟從祀之典,所以崇德報功,垂範後世也。自漢以來,歷有損益。至我朝洪武、嘉靖間,兩經更定,位次已明。然沿襲既久,訛謬滋生。臣伏見兩廡從祀諸儒,多有漢儒次宋儒之下者,此大謬也。」

  他的筆鋒在此處停頓了許久,然後繼續寫道——

  「夫漢儒去聖未遠,傳經之功,不可沒也。伏生口授《尚書》於秦火之餘,高堂生傳《禮》於灰燼之中,毛萇訓《詩》於荒野之間,孔安國藏《書》於壁中以待後世。無漢儒,則六經絕矣。宋儒雖發明義理、有功聖學,然其所以發明者,皆漢儒所傳之經也。今以傳經之儒,反居發明義理之儒之下,是猶棄其源而崇其流,忘其本而美其末也。」

  他放下奏疏,走到窗前,推開窗扇。晨霧已經散去,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

  大成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閃爍著溫潤的光澤,殿內供奉著至聖先師孔子的神位,兩側配享著四聖、十哲,東西兩廡則從祀著歷代先賢和先儒。

  顧錫疇望著大成殿,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沉重。

  他記得自己第一次走進國子監時,滿懷對聖賢之學的敬畏。那時他站在大成殿前,仰望著殿內那些神位,覺得那就是天下的真理所在。

  十多年過去了,他從一個學子變成了國子監的最高長官,從滿懷敬畏變成了滿懷憂慮。

  憂慮什麼?

  憂慮的是,這座聖殿裡的位次秩序,其實亂得一塌糊塗。

  洪武年間,太祖高皇帝定下文廟從祀之制,以左丘明、公羊高、穀梁赤、伏勝、高堂生等漢儒為首,位在宋儒之上。

  但到了嘉靖年間,世宗皇帝改定祀典,將宋儒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朱熹等人的位次大幅提升,而漢儒的位次則被一再降低。

  如今兩廡之中,漢儒的神位牌大多排在宋儒之後,甚至有些被擠到了角落裡。

  更荒唐的是,一些被列入從祀的先賢,其學術淵源、師承關係被完全搞混,出現了「弟子居上、師者居下」、「先儒居後、後儒居前」的亂象。

  顧錫疇曾親眼見過,一個來國子監視學的禮部官員,指著伏生的神位問:「此人是誰?有何著述?」

  伏生!那位在秦始皇焚書坑儒之後,用口授的方式將《尚書》傳承下來的老人!沒有他,後世的讀書人連《尚書》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種事,顧錫疇忍了很多年。他一直告訴自己,不要多事,不要招惹是非。文廟從祀的事,涉及朝廷禮制、儒家道統、學派之爭,牽一髮而動全身,稍有不慎就會引火燒身。

  但他忍不下去了。

  他不知道還能在這個位置上坐多久。他更不知道,如果他不做這件事,還有誰會做。

  顧錫疇轉過身,走回書案前,拿起筆,在奏疏的結尾處寫下了最後一段話——

  「臣非不知此事之難為。然正學統、明道脈、安聖靈,乃祭酒之職分,亦儒生之天職。臣若不言,是負聖恩、負所學、負天下後世之公論也。謹昧死以聞,伏候敕旨。」

  他放下筆,輕輕吹乾墨跡,將奏疏小心地封好,喚來老僕。

  「送去通政司。」

  老僕接過奏疏,看了一眼自家老爺蒼白的臉色,忍不住勸道:「大人,您要不要再斟酌斟酌?這事……怕是會得罪不少人。」


  顧錫疇搖了搖頭,聲音沙啞而堅定:「得罪人,也得做。去吧。」

  老僕躬了躬身,轉身離去。

  顧錫疇獨自坐在書案前,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粥,喝了一口。粥很淡,幾乎沒有什麼味道,但他不在意。他望著窗外漸漸明亮的天色,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既像是放下了一塊大石,又像是背上了另一塊更大的。

  他知道,這份奏疏遞上去,必將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

  文廟從祀的位次之爭,從來不只是學術問題。它關乎學派正統,關乎道統傳承,關乎誰才是儒家正宗。

  本朝自中葉以來,陽明心學大行其道,程朱理學的正統地位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兩派之間的學術爭論,早已從書齋蔓延到了朝堂,從義理之辯變成了門戶之爭。

  而他顧錫疇,要在這個時候提出釐正文廟位次,無異於在滾沸的油鍋里澆了一瓢水。

  但他別無選擇。

  因為他是國子祭酒。因為他是儒生。因為有些事,總要有人去做。

  通政司的值房裡,一個年輕的司務正趴在案上打盹。他被推門聲驚醒,迷迷糊糊地抬起頭,看見一個白髮老僕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封奏疏。

  「顧祭酒的奏疏。」老僕將奏疏放在案上,又補充了一句,「急件。」

  年輕司務揉了揉眼睛,接過奏疏,在登記簿上寫下日期、衙門和事由。當他看到「請釐正文廟先賢位次」幾個字時,手微微頓了一下。

  他抬起頭,想問問這是什麼意思,但老僕已經轉身走了。

  年輕司務望著那封奏疏,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將它放進了「轉內閣」的竹筐里。竹筐里已經堆了不少奏疏,大多是請賑、請餉、請兵的急件。顧錫疇的這封奏疏夾雜其中,顯得格格不入。

  當天下午,奏疏被送到了內閣。

  首輔周延儒正在和幾個閣臣商議秋糧的徵收事宜。今年大旱,北方數省顆粒無收,秋糧的徵收幾乎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務。各地請賑的奏疏雪片般飛來,每一封都措辭急切,每一封都關乎無數條人命。

  「顧錫疇的奏疏。」一個中書舍人將一封奏疏放在周延儒面前。

  周延儒拿起奏疏,看了一眼標題,眉頭就皺了起來。「釐正文廟先賢位次?什麼時候了還管這種事?」

  他打開奏疏,飛快地瀏覽了一遍,然後將奏疏合上,放在一旁。「交給禮部議復。」

  「閣老,顧祭酒的奏疏措辭頗為激烈,怕是會——」中書舍人慾言又止。

  「會什麼?」周延儒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會引發爭論?爭論就爭論吧。文廟從祀的事,爭了幾百年了,不差這一次。眼下最要緊的是秋糧。陝西、山西的饑民已經反了好幾萬人了,再不籌糧,流寇就要打進西安府了。」

  中書舍人不敢再說什麼,躬身退下。

  周延儒拿起下一份奏疏,繼續批閱。但他的心裡,卻隱隱有一絲不安。顧錫疇這個人,他了解。老學究,但骨頭極硬。他既然敢在這個時候上這份奏疏,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承受一切後果的準備。

  這樣的人,不好對付。

  但周延儒沒有時間去深想。因為下一份奏疏,是陝西巡撫的急報——王嘉胤部在府谷一帶活動頻繁,似有大舉南下的跡象。

  周延儒放下奏疏,閉上眼睛,用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

  陝西,又是陝西。

  那個鬼地方,什麼時候才能消停?

  禮部衙門。

  禮部尚書李騰芳坐在大堂上,面前放著顧錫疇的奏疏。他已經對著這份奏疏看了半個時辰,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凝重。

  李騰芳今年六十五歲,是萬曆二十年的進士。他在禮部任職多年,深知文廟從祀之事有多敏感。嘉靖年間,世宗皇帝改定祀典,引發了一場波及整個士林的大爭論。當時有多少人因為持不同意見被罷官、被貶謫、被廷杖?他不敢去數。

  如今顧錫疇舊事重提,這不是捅馬蜂窩,是捅了一個比馬蜂窩更大更毒的東西。

  「大人,顧祭酒的奏疏……」站在一旁的禮部郎中小心翼翼地開口,「咱們怎麼議?」

  李騰芳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話:「先放著。等內閣的意思。」

  郎中愣了一下:「內閣不是已經批了『交禮部議復』嗎?」

  「那是他們不想擔責任。」李騰芳哼了一聲,「議復?怎麼議?說顧錫疇說得對,那就得罪了所有宋學門徒和半個朝廷的官員。說他說得不對,那就得罪了所有研究漢學的老儒和那幫喜歡翻舊帳的清流。橫豎都是得罪人。」

  郎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的主事匆匆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緊張的表情。

  「大人,外間有傳言——海豐縣出事了。」

  李騰芳轉過頭,皺眉道:「海豐縣?山東的海豐?」

  「正是。」主事壓低聲音,「聽說一塊巨石,高丈余,圍數丈,忽然自己移動了五十多步。地方官已經上報了。」

  李騰芳愣了一下。他轉過頭,重新望向窗外。那塊巨石移動五十多步,和顧錫疇要求移動那些死去多年的木主牌位,兩者之間似乎毫無關聯。但此刻,這兩件事卻同時擺在了他的案頭。

  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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