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楊鶴的免死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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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鎖關失守的消息在數日後傳到了西安府。

  與此同時傳來的,還有延川、清澗一帶的戰報——明都司艾穆率部與起義軍交戰,斬獲頗豐,張述聖、姬三兒等義軍頭領率部投降。

  三邊總督楊鶴坐在巡撫衙門的大堂上,面前堆著這幾份戰報。

  他的臉色很複雜,有欣慰,也有無奈。

  欣慰的是,艾穆打了一場勝仗,還有義軍主動投降。

  無奈的是,金鎖關——這座扼守關中平原與陝北高原之間、素有「雄關天塹,鷹鷂難飛」之稱的咽喉要隘丟了,都司王廉被俘。

  這條連接陝西與山西的襟喉要道,如今落入了王子順手中。而他比誰都清楚,像金鎖關這樣的失利,也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楊鶴今年五十多歲,是萬曆三十二年的進士。

  他在官場沉浮了二十多年,從知縣做到三邊總督,見過太多地方糜爛、邊事崩潰的局面。

  他有個兒子叫楊嗣昌,如今在兵部做侍郎。

  父子二人對大明困局的看法並不完全相同——楊鶴主撫,楊嗣昌主剿。父子之間常有爭論,但都改變不了彼此的立場。

  此刻,楊鶴正對著戰報沉思。艾穆打了一場勝仗,雖然規模不大,但畢竟是勝仗。

  而且有義軍頭領投降了——張述聖、姬三兒。這兩個名字楊鶴並不陌生。張述聖原是米脂縣的農戶,去年因饑荒起事,手下有幾百人;

  姬三兒是延川的破落戶子弟,帶著百十號人在清澗一帶活動。兩人都算不上大杆子,但勝在人數少、容易招撫。

  招撫了這批,就等於在陝北的流寇中打開了一個口子,讓他們看看,投降朝廷是有活路的。

  「傳令下去。」楊鶴喚來幕僚,「讓艾穆速將張述聖、姬三兒等降部妥善安置,不得虐待,不得剋扣糧餉。另,各州縣加緊印製免死牌,選派得力官員,分路前往各股流寇處,曉諭招撫。告訴他們,只要願意歸降,朝廷既往不咎。有家可歸的,發給路費,遣返回鄉;無家可歸的,編入衛所,給田耕種。」

  幕僚們面面相覷。一個姓陳的幕僚上前一步,低聲道:

  「督憲,免死牌的事……是不是再斟酌斟酌?朝廷那邊,兵部一向主剿。咱們大肆招撫,怕是要引起兵部的不滿。況且,這些流寇降而復叛屢見不鮮,就算受了撫,過不了多久又會反。咱們費心費力招來他們,到頭來他們再叛,這責任……」

  「我知道。」楊鶴打斷他,「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但你來告訴我,你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幕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楊鶴站起身,走到輿圖前。

  「陝西的流寇有多少股?大的,王嘉胤,近萬人;李自成,有兩三千精銳,還有炮;還有大大小小几十股小杆子,每一股都最少有幾百人。加起來至少五六萬人。這些人怎麼剿?朝廷在陝西的兵馬有幾萬?洪承疇手裡能調動的機動兵力不過數千。幾千人剿幾萬人,怎麼剿?就算剿滅了這一批,明年饑荒再來,又會反出新的一批。根源在哪裡?根源不在刀槍,在於糧食。天不下雨,地里長不出莊稼,百姓餓著肚子,不反才怪。只有招撫,讓一部分流寇放下刀,再賑濟一部份饑民,讓他們有飯可吃,不必去投流寇。如此,流寇的數量才會減少。」

  幕僚低聲提醒道:

  「督憲,道理是這個道理。可那些受撫的流寇往往降而復叛,百姓們私底下都說,朝廷的免死牌是紙糊的——免了他們當日的死,免不了將來的罪。一旦再被官軍捕獲,新帳舊帳一起算,下場更慘——所以很多人寧可在山溝里當賊,也不肯受撫。」

  楊鶴沉默了片刻,緩緩點頭。「你說得對。正因為如此,本督才要讓他們看到誠意。不是假撫,是真撫。給他們地種,給他們飯吃,給他們生路。只有讓他們相信朝廷是真心招撫,他們才肯真心歸降。」

  幕僚還是不放心,但見楊鶴心意已決,便不再多言。

  接下來的時日裡,楊鶴的命令被迅速執行下去。

  西安府的官印作坊日夜趕工,印製了數千面免死牌——每面牌子都是硬木做的,正面刻著「免死」兩個大字,背面刻著受降的條件和朝廷的敕諭。

  持此牌者,只要真心歸降,過往罪愆一概不究,地方官吏不得擅自拘捕。

  這數千面免死牌被分發到各路官員手中。

  他們騎著馬,帶著隨從,抱著牌子,沿著陝北的群山溝壑挨個山寨喊話,招撫流寇。


  其中,延安府推官吳廷桂被派往黃虎、大紅狼兩部;慶陽府通判孫汝楫則被派往一丈青、掠地虎兩部。

  與此同時,楊鶴親筆寫了一封給朝廷的奏疏——《為旱災深重、流賊日熾備陳剿撫方略疏》,詳細陳述了自己招撫流寇的策略——「欲平賊,先安民;欲安民,先賑饑;欲賑饑,先籌糧。」

  他在奏疏中懇請朝廷撥發賑災銀十萬兩、漕糧五萬石,用於陝西賑濟,並撥銀以充邊軍欠餉。他直言不諱地指出,若不如此,招撫亦難收效,即便今日招來,明日仍會流散為盜。

  寫完這封奏疏,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老樹葉子已經枯黃,在這個本該鬱鬱蔥蔥的七月,顯得格外蕭條。

  他望著那樹枯葉,心中升起一種說不清的沉重。

  招撫,剿滅,賑災,籌糧——他每件事都在做,但每件事都力不從心。

  沒有糧,沒有銀子,沒有聖上全心的信賴,再好的方略也只是紙上空談。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

  卻說受命招撫的延安府推官吳廷桂,帶著十幾個隨從和免死牌進了山。

  第一站是保安縣境內的黃虎部。

  黃虎其人,原是延綏鎮的邊軍,因欠餉被裁,帶著幾十個老弟兄在保安一帶起事。後來隊伍滾雪球般發展到三百來人,占據了一處廢棄的寨子,靠劫掠富戶和商旅為生。

  他的名字原是邊軍時因作戰兇猛得來的綽號,時日久了,本名反倒沒人記得了。

  吳廷桂到山寨時,黃虎正坐在寨子門口的一塊大石頭上磨刀。

  他的刀是一把繳獲的官軍制式腰刀,刀身豁了幾個口子,怎麼也磨不利。他正心煩意亂,抬頭看見山下來了官差,手裡的刀就握緊了。

  「站住!」他身後的幾個義軍士卒同時端起了矛。

  吳廷桂勒住馬,舉起一面免死牌,高聲喊道:

  「本官乃延安府推官吳廷桂,奉三邊總督楊督憲之命,前來招撫!持此免死牌,凡願歸降者,既往不咎,給地耕種,編入衛所!不願歸降者,亦不相逼!」

  黃虎盯著他手裡的牌子看了片刻,揮了揮手,示意士卒讓開。

  他記起了身為自己同僚的延綏邊軍神一魁,那個被裁撤後獨自拉杆子、最終被曹文詔砍了腦袋的人。

  他們都是被朝廷踹出門的兵,神一魁的下場讓他一度很猶豫。

  可聽說楊鶴到陝西後,確實招撫了幾支小杆子。這件事讓黃虎一直搖擺不定。吳廷桂的到來,讓他內心的天平晃了晃。

  吳廷桂走進山寨,在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展開了一面官旗,將免死牌一一擺在地上。

  那些木牌子在陽光下泛著黯淡的光,上面「免死」兩個字寫得歪歪扭扭——官印作坊的工匠趕工趕得太急,顧不上好看了。

  「黃頭領,」吳廷桂坐在石頭上,拿著水囊灌了一口,「你的糧倉里那點存糧,還夠你三百弟兄吃多久?現在入了秋,天涼了,山上更不好找食。你打算怎麼辦?」

  黃虎沉默不語。他當然知道存糧不夠。這正是他最焦慮的事情。

  「楊督憲說了,」吳廷桂用手指蘸了水,在石頭上畫了一個圈,「你們放下刀,願意回家的發給路費和乾糧,願意留下的編入衛所給地種。編成民戶的,頭一年免賦。編成軍戶的,你黃虎繼續帶兵,名字都給你留著,這三百人就是你的班底。地是正經的地,餉是正經的餉——雖然不多,但能活命。」

  黃虎盯著石頭上那個水圈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問了一句話。「我降了,你們真不殺我?」

  「這是楊督憲親命印製的免死牌。你拿著它,就是你活命的憑證。不光你,你的弟兄每人一面。拿著這牌子,就是降了的人,誰敢動你們,先踩過本官和督憲。」

  黃虎拿起一塊牌子,翻來覆去地看。他想了很久,然後緩緩站起身,對著身後的老弟兄們說了兩個字。

  「降了。」

  同一天,慶陽府通判孫汝楫也帶著隨從和免死牌進山,去往一丈青和掠地虎兩部的山寨。

  一丈青是個女頭領,手下只有七八十人,還有婦孺和孩子。

  她在慶陽北邊的山溝裡帶人挖些野菜什麼的,偶爾出山打劫落單的官差。

  掠地虎則不同——他原是衛所兵,因殺人逃亡,聚了百十號亡命之徒,在慶陽西邊一帶專劫富戶,惡名在外。


  孫汝楫先到一丈青的山寨。一丈青的山寨很簡陋,十幾間土窯洞,周圍用木柵圍了一圈;寨里還有幾頭瘦牛和一群雞鴨。她對官差的到來很警惕,站在木柵里不肯出來,手裡的長矛始終沒放下。

  孫汝楫也沒有強求。他站在木柵外,把幾面免死牌放在柵欄底下,後退兩步,朗聲道:

  「楊督憲有令,不論男女,不論老幼,過往罪愆一概不究。有家可歸的,發給路費,遣返回鄉;無家可歸的,編入民戶,給地耕種。有願意回老家看看的,本官派人護送。這山寨里的孩子,入了冬最需要吃糧。你想讓他們吃飽,就拿著這牌子來找我。」

  孫汝楫說完,轉身走了。他沒有逼她馬上做決定,但留下了五面免死牌和一口袋乾糧。三天後,一丈青親自背著那五面牌子,帶著山寨里剩下的六十多人,來到慶陽府衙門口,跪下來磕了三個頭,說願意歸降。

  掠地虎這邊就難辦多了。他的山寨在高處,用粗木和砂石築了一道防禦工事,手下的亡命之徒人人有刀,個個兇狠。孫汝楫換了三撥人上去,都沒能進他的寨門。掠地虎甚至讓人在寨牆上朝他射箭——箭是生鐵的,射得歪歪扭扭,但表明了態度:不降。

  孫汝楫沒有發兵強攻。他知道,強迫的降不是真降。他讓隨從們退後,自己一個人站在寨牆下,仰頭對著牆頭喊:

  「掠地虎,楊督憲的招撫令是給所有人的,你不降自有別人降。可你是慶陽人,你爹娘埋在慶陽的地里,你帶著人在這山里當亡命徒,誰去給他們燒紙?你與手下弟兄的前程又在何處?莫非真要在山裡躲一輩子,等著被剿滅,而不是趁此機會謀個出身、安穩過日子?」

  寨牆上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掠地虎探出頭來,滿臉鬍子,眼睛血紅。「我殺過人。」

  「我知道。」孫汝楫說,「督憲說了,持此免死牌者,不論此前殺過多少人,一概赦免。」

  掠地虎沒有再說話。他縮回頭去,寨牆後面傳來壓低了的爭吵聲,偶爾夾雜著摔碎器皿的脆響。

  孫汝楫站在牆下等著,等到太陽偏西,寨門終於開了一道縫。

  掠地虎走出來,他的聲音嘶啞。「我降。但要讓我去延綏邊鎮,不在慶陽待。這裡的仇家太多。」

  孫汝楫看了他很久,最終點了點頭。「可以。我會向督憲稟報。」

  掠地虎將牌子收進懷裡,抬眼看著天邊血紅的殘陽,粗礪的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沒有再說什麼。

  一丈青、黃虎、大紅狼、掠地虎——這些名字相繼出現在楊鶴轅門的受降名冊上。

  有的是真心想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有的只是想先受撫吃幾天飽飯,等到風聲過去再拉杆子。

  楊鶴收到名冊後,親自批了安置方案:

  黃虎部編入延綏邊兵;大紅狼部遣返甘泉原籍;一丈青部就近安置為慶陽民戶;掠地虎部暫時收編在延綏各堡寨協防,不參與主力作戰。

  每支部隊都只拔了極少量的糧草,落定之後再有不足,讓歸降者自行墾荒。

  他同時在奏疏里將受撫名冊具本上達,並在末尾加了一行字:臣恐降眾無食,復為寇盜。懇上允發賑銀、漕糧,以濟燃眉。

  他算得很清楚:招撫一人,勝過剿殺十人。

  但他心裡也更清楚:這些被招撫的人,明天會不會再反,在於朝廷能不能給他們一口飯。他手上沒有足夠的糧食,只能反覆寫奏疏,反覆催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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