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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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里之外,北京,刑部大牢。

  袁崇煥盤腿坐在發霉的稻草堆上,閉目不語。

  從去年十二月到今年六月,他在獄中已經待了半年多。

  這半年裡,他經歷了無數次審訊——三法司會審,錦衣衛提審,內閣覆審,一遍又一遍,問的都是同樣的問題:為什麼要殺毛文龍?為什麼讓建虜打到北京城下?有沒有和皇太極密約?

  他每一次的回答都一樣:殺毛文龍是為了整肅軍紀,絕無私怨。建寇破關是不可避免的,非他一人之過。至於與皇太極密約,純屬誣陷,絕無此事。

  但沒有人信他。

  或者說,沒有人需要信他。

  牢門忽然響了。袁崇煥睜開眼睛。一個披著黑色斗篷的人走了進來。牢房裡的獄卒全都退了出去,連走廊里的腳步聲都遠去了。那人掀開兜帽,露出一張讓袁崇煥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他的恩師,孫承宗。

  孫承宗今年六十七歲了,鬚髮皆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今年春天,他督師收復了永平四城,將建虜趕出了關內,朝廷加封他為太子太師。但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他的學生,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袁崇煥,此刻正關在獄中等死。

  「元素。」孫承宗的聲音沙啞,一雙手緊緊攥住牢房的木柵。

  袁崇煥緩緩起身,鐐銬嘩啦作響。「督師。」他沒有再叫「恩師」,而是用了官稱。

  孫承宗的喉頭滾動了一下。「元素,我對不住你。」

  袁崇煥搖了搖頭。「督師沒有對不住我。是我自己……」

  「不。」孫承宗打斷他,「我若早一步收復永平四城,你或許不會……」

  「沒有用的。」袁崇煥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將死之人,「督師,他們要殺我,不是因為建寇破關。是因為我功高震主,是因為我殺了毛文龍,是因為我得罪了太多人。」

  孫承宗的眼眶紅了。他當然知道這些。袁崇煥督師薊遼時,獨斷專行,殺毛文龍,斬副總兵杜應魁,彈劾薊鎮總兵滿桂,得罪的人遍布朝野。這些人平時不敢說什麼,但當建寇破關、袁崇煥下獄之後,彈劾他的奏疏便像雪片一樣飛進了內閣。

  「元素……」孫承宗的聲音哽咽了,「老夫無能,救不了你。」

  袁崇煥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孫承宗心裡像被人捅了一刀。

  「督師,不必為我難過。我袁崇煥這輩子,從遼東打到京畿,從寧遠打到廣渠門。殺過建寇,殺過漢奸。我問心無愧。」

  孫承宗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袁崇煥看著恩師蒼老的面容,忽然覺得有很多話想說。但他最終只說了一句:「督師,關寧軍幾萬將士,拜託了。」

  孫承宗用力點了點頭,然後轉身,踉踉蹌蹌地走出了牢房。他不敢再待下去。他怕自己會當著學生的面哭出聲來。

  牢門重新關上。

  袁崇煥獨自坐在稻草堆上,望著氣窗里漏進來的一縷月光。月光很淡,很冷,像一層薄薄的霜。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寧遠城頭的烽火、錦州城下的血戰、廣渠門外的廝殺,還有那個被他親手斬殺的毛文龍。

  毛文龍。這個人,他殺錯了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即便時光倒流,他還是會殺。因為毛文龍不死,遼東的軍令就不能統一;軍令不能統一,收復全遼就是一句空話。他為了這個目標,得罪了太多人,做了太多不該做的事。

  現在,他要為這一切付出代價了。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天了。

  離天亮,還有兩個時辰。

  ---

  崇禎三年,六月十六。

  這一天的北京城,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在醞釀一場暴雨。但暴雨沒有來,來的是一場比暴雨更兇猛的人潮。

  天還沒亮,西市刑場周圍已經擠滿了人。男女老少,士農工商,京城的百姓幾乎傾城而出,將刑場圍得水泄不通。有人搬來了凳子,有人爬上了樹,有人擠在臨街的茶樓酒肆里,伸長了脖子往刑場方向張望。維持秩序的錦衣衛和五城兵馬司的兵丁手拉手組成人牆,才勉強擋住了洶湧的人潮。

  他們是來看殺袁崇煥的。

  「袁崇煥通虜賣國!罪該萬死!」

  「殺了他!把他千刀萬剮!」


  「這個奸臣,害死了多少漢人!害得建虜打到北京城下!不殺不足以平民憤!」

  人群中,叫罵聲此起彼伏。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婦人擠在人群里,手裡攥著一把剪刀,嘴裡念念有詞:「我要替我兒子報仇……」她的兒子是京營的兵,去年在永定門戰死了。

  旁邊一個中年漢子附和道:「對!就是他殺了毛文龍,建虜才敢打到北京城下的!毛帥在的時候,建虜哪敢這麼囂張?」

  「聽說他還跟皇太極有密約!要獻山海關!」

  「呸!這種奸賊,就該凌遲!」

  人群中也有幾個讀書人模樣的,站在外圍,臉色複雜,其中一人低聲嘆息:「袁元素督師薊遼,屢敗建虜,怎麼就落到這般下場……」

  話音未落,旁邊的幾個百姓就轉過臉來,惡狠狠地瞪著那書生,那書生連忙縮回頭去不敢再言語。

  更多的人其實並不知道袁崇煥到底犯了什麼罪。他們只知道,建虜打到了北京城下,燒了通州的糧倉,殺了無數的百姓。朝廷說是袁崇煥通虜,那袁崇煥就該死。至於袁崇煥在寧遠、錦州的功勞,至於袁崇煥在廣渠門的血戰,至於袁崇煥殺毛文龍是否有道理——這些,都不重要了。

  巳時正。

  監斬官高聲宣布:「帶人犯——!」

  人群的喧囂驟然靜了下來,然後爆發出一陣更加狂熱的歡呼。

  袁崇煥被押了上來。

  他穿著白色的囚服,手腳戴著沉重的鐐銬,每走一步,鐐銬都發出嘩啦嘩啦的金屬碰撞聲。他的鬚髮被剃去了,露出一張清瘦而蒼白的面孔。在半年的牢獄之中,他瘦得幾乎脫了形,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他的背脊依然挺得筆直,目光依然銳利。

  他緩緩走向行刑柱,目光掃過周圍黑壓壓的人群,那些扭曲的、憤怒的、亢奮的面孔一張一張,像鬼魅般浮現在他眼前。

  「袁崇煥!你也有今天!」

  「奸賊!賣國賊!該死!」

  「剮了他!一刀都不能少!」

  一塊石頭從人群中飛出,砸在袁崇煥的額角上。鮮血順著眉骨流下來,糊住了他的右眼。他沒有躲,也沒有擦,只是微微眯了眯眼,嘴角露出一絲任何人都沒有察覺的苦澀笑意。

  這就是他為之徵戰半生的大明朝。這就是他拼死保衛的百姓。

  他被綁在了行刑柱上。劊子手走了上來,手裡提著一把薄如柳葉的小刀,刀身在明亮的日頭下閃爍著冰冷的光澤,沒有一絲溫度。

  另一名劊子手端著一個托盤,盤裡擺著各種大小的刀具——都是用來行刑的。

  按照會審定讞的欽命判決,凌遲之刑需割滿三千五百四十三刀。在最後一刀之前,犯人不能死。

  監斬官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原薊遼督師、兵部尚書袁崇煥,辜負聖恩,擅主和議,擅殺大帥,通虜謀叛,縱敵長驅,致建虜入寇,京畿震動,罪不可恕。依《大明律》謀叛之罪,處以凌遲極刑。家產抄沒,妻子流三千里。欽此。」

  「通虜謀叛」四個字,像一把重錘砸在袁崇煥心上。他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但他沒有喊冤。

  他知道,喊冤已經沒有用了。

  劊子手執刀上前,用沙啞的聲音說道:「袁督師,得罪了。小的手藝還行,儘量讓你少受點罪。不過你也知道,三千五百四十三刀,一刀不能少。忍一忍。」

  袁崇煥閉了閉眼睛,又睜開,聲音沙啞卻平靜:「動手。」

  刑起。

  人群中爆發出陣陣歡呼。有人擠到前面,伸出雙手去接從行刑台上淌下來的東西——據說吃了凌遲犯人的血饅頭,能治百病。

  一個年輕婦人抱著孩子擠在前面,孩子嚇得直哭,婦人卻一邊哄孩子一邊興奮地踮腳張望,嘴裡說著:「別哭別哭,娘帶你看剮奸臣,剮了奸臣,天下就太平了。」

  也有膽小的別過臉去不敢看,但腳步邁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目光從指縫間望過去。仿佛不看這一眼,就錯過了這輩子最精彩的盛事。

  刀數在增加。

  劊子手停下來,用浸過鹽水的布擦拭袁崇煥的傷口——這是凌遲的規矩,鹽水能讓人不至於太快失去意識。劇痛竄過全身,袁崇煥全身猛地繃緊,綁在行刑柱上的雙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但他只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


  「袁崇煥,疼嗎?疼就叫出來!」人群中有人嘲諷地喊道。

  袁崇煥緩緩抬起頭,露出滿是血污的臉。他的嘴唇已經被自己咬破了,每呼一口氣都帶著血沫。他望著那些圍觀的面孔,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難看,嘴角滿是鮮血,但在這一刻,所有看到這笑容的人都覺得脊背發涼。

  「我袁崇煥……」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卻一個字一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這輩子……殺過賊……守過城……沒做過一件……對不起大明的事……」

  「還敢嘴硬!」有人罵道。

  「你以為你是誰!你就是個奸賊!」

  袁崇煥沒有再說下去。他累了。他的眼睛緩緩掃過人群,那目光沒有憤怒,也沒有怨恨,只有一種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疲憊與空洞。然後他低下了頭,再一次閉緊了嘴唇。

  監斬官抬手示意,宣讀聲再次響起:「行刑,繼續——!」

  行刑持續了很久。

  久到圍觀的喧鬧漸漸稀落下去。有人開始嘔吐。有人悄悄退出了人群。那個拿著剪刀想殺袁崇煥的老婦人,手裡的剪刀不知什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她站在那裡,渾身發抖。

  一個年輕的書生擠在人群里,臉色蒼白如紙。他來這裡時憤憤不平,覺得袁崇煥罪該萬死。可當行刑進行到後來的時候,他再也看不下去了。他轉身擠出人群,扶著牆吐了起來。等他直起腰,望著刑場上空盤旋的烏鴉和遠處灰濛濛的宮闕,茫然地喃喃:「這真的是……為國除奸嗎?」

  沒有人回答他。

  行刑進入第二天。人群換了一批又一批,來了一批看熱鬧的新鮮面孔,又有一批受不了刺激的老面孔退出去。劊子手也換了一組——原先那兩個已經手腕酸麻,換了新的上來。

  袁崇煥還活著。他已經完全說不出話,發不出任何聲音。只有胸腔還在微弱地起伏。他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卻始終沒有完全閉合。

  第三天正午。

  最後一刀落下。

  袁崇煥的呼吸終於停止了。他的頭顱無力地垂下,一動不動。

  監斬官長出一口氣,高聲宣布:「行刑完畢——!」

  人群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陣複雜的聲音——有歡呼,有嘆息,有哭泣,有嘔吐。有人如釋重負,有人惶然無措。更多的人,默默散去,腳步沉重,眼神茫然。

  劊子手們開始收拾刀具,擦拭行刑柱上的痕跡。一個老劊子手一邊擦刀,一邊低聲嘟囔:「剮了這麼多年人……沒見過這麼硬氣的。」

  他的同伴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袁崇煥的首級被割下來單獨放進一個木匣,屍身被拖下刑台。

  圍觀的百姓一擁而上,爭搶那些殘餘的東西。有人搶到了,捧在手裡放聲大哭——不是悲傷,是亢奮;有人沒搶到,氣得跺腳咒罵。那些發紅的眼睛和染血的手指,將平日裡溫良的皮囊撕得粉碎。遠遠看去,這哪裡是京城鬧市,分明是一群失了心智的野獸,在圍著一具殘骸狂歡。

  袁崇煥的首級,按律將傳首九邊。

  九邊,是大明北方邊防線上九大軍鎮的總稱——遼東、薊鎮、宣府、大同、山西、延綏、寧夏、固原、甘肅。從京師出發,經薊鎮,出山海關,巡視那僅存的幾座遼東孤城,然後繞道宣大,經山西折向延綏、寧夏、固原、甘肅,然後再繞回來。

  沿著這條蜿蜒萬里的邊防線,袁崇煥的頭顱將被一站一站傳遞下去,讓所有邊軍將士都看一看——這就是通虜的下場。

  這將是袁崇煥第二次巡邊。

  第一次,他是意氣風發的薊遼督師,騎在高頭大馬上,身後是數千關寧鐵騎,旌旗蔽日,刀槍如林。

  這第二次,他只剩一顆頭顱,在一隻木匣里,走完他曾經走過的那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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