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登萊新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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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崇禎三年,六月,登州。

  海風從遼東灣吹來,裹挾著咸腥的水汽,掠過登州水城的城牆。

  城頭上,一面嶄新的「孫」字大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城下的校場上,三千新兵正列隊操練,號子聲震天動地。

  孫元化站在城頭,望著校場上的景象,臉上露出了難得一見的笑容。

  他是去年被朝廷從兵部郎中的任上提拔為登萊巡撫的。

  上任之初,朝廷只說讓他「整飭登萊防務,策應東江」,沒有給他多少兵。

  但他不在乎。他這個人,一輩子痴迷的就是火器。在他看來,只要有了好炮,有了會用炮的兵,再凶的建虜也不足為懼。

  「軍門,葡萄牙人到了。」幕僚張燾走上城頭,低聲稟報。

  孫元化眼睛一亮,轉身道:「快請!」

  片刻之後,一群穿著黑色長袍、胸前掛著十字架的外國人走上了城頭。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面容清瘦的中年人,藍眼睛,高鼻樑,留著修剪整齊的短須。

  他叫貢薩洛·德·特謝拉,是從澳門來的軍事教官,精通火炮鑄造和射擊術。

  「孫大人。」特謝拉用生硬的漢語拱手行禮,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翻譯,也是葡萄牙人,但漢語說得流利得多。

  「特謝拉先生,久仰了。」孫元化拱手還禮,目光卻落在了特謝拉身後那幾輛蒙著油布的騾車上。

  特謝拉笑了笑,示意隨從掀開油布。

  油布掀開的瞬間,孫元化的呼吸幾乎停滯了。

  車上裝著的是炮。不是尋常的鐵炮、銅炮,是紅夷大炮——西洋人叫「長管加農炮」,炮身修長,管壁厚實,炮口閃爍著暗黃色的金屬光澤。

  一共六門,每一門都保養得極好,炮身上還刻著葡萄牙王室的徽章和拉丁文的銘文。

  「這是澳門鑄炮廠最好的炮。」特謝拉用生硬的漢語說道,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自豪,「用的全是上好的青銅鑄成。」

  孫元化走到一門炮前,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冰涼的炮身。

  他的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激動。

  他研究火器二十多年,從未見過如此精良的火炮。

  「這門炮,能打多遠?」他問。

  「最大射程,一千五百步。」特謝拉說,「有效射程,五百步。用的是八斤的鐵彈,一炮出去,能打穿三尺厚的夯土牆。」

  一千五百步。孫元化在心裡默算著——這比明軍現有的任何火炮都要遠。

  更重要的是,特謝拉帶來了鑄炮的模具、圖紙和技術手冊。

  這意味著登萊不止能買到炮,還能自己造炮。

  「特謝拉先生,這些炮,還有鑄炮的技術,我全要了。」孫元化轉過身,目光灼灼,「價碼你開。」

  特謝拉和翻譯交換了一個眼色,然後微笑著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萬兩?」

  「一萬兩,只是這六門炮的錢。」特謝拉頓了頓,「鑄炮的技術,模具,圖紙,再加一萬兩。另外,我和我的十七名教官的薪餉,每個月二百兩,您得出。」

  張燾倒吸了一口涼氣。兩萬兩,加上每月二百兩的薪餉,這對於本就捉襟見肘的登萊巡撫衙門來說,無異於天文數字。

  孫元化卻沒有猶豫。「好。兩萬兩,我分三期付清。第一期一萬兩,現銀,今天就可以交割。教官的薪餉,從本月算起。」

  特謝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他在澳門和廣州跟明朝官員打過不少交道,那些官員要麼推三阻四,要麼剋扣價錢,從來沒見過像孫元化這樣痛快的。

  「孫大人果然爽快。」特謝拉微微欠身,「那從明天開始,我和我的人就開始訓練貴軍的炮手。不過我有一個條件——訓練期間,一切聽我的。不合格的炮手,不能用炮。」

  孫元化點了點頭。「可以。」

  當天夜裡,孫元化在巡撫衙門設宴款待特謝拉一行。

  酒過三巡,特謝拉晃著手裡的酒杯,目光越過窗欞,投向遠處漆黑一片的登州城防,忽然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孫大人,恕我直言。」特謝拉轉過頭,眼神銳利,「貴國對火器的熱衷,我在澳門看得清清楚楚。佛郎機炮也好,紅夷大炮也罷,只要能在戰場上轟開缺口,你們花多少銀子都願意買。」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傲慢與直白:

  「但我還是好奇,既然貴國朝廷明知火器犀利,為什麼寧可向千里之外的澳門花重金求購,也不願在內地多開設幾座像樣的官辦鑄炮廠?為什麼那些精通數理的傳教士,在貴國只能躲在京城裡修曆書,而不被允許去兵工廠指點匠人?」

  特謝拉放下酒杯,直視著孫元化的眼睛:

  「在我看來,貴國的士大夫不怕火器,但他們怕懂火器的匠人掌握權力,更怕變了質的軍制動搖江山。孫大人,您是個明白人,但您一個人,能扭轉這艘千瘡百孔的巨輪嗎?」

  孫元化放下酒杯,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不想再看到建虜的鐵騎,踏進京畿了。」

  特謝拉愣住了。去年建虜破關、兵臨北京的事,他在澳門也聽說了。那是大明朝自庚戌之變以來,京師第二次被兵臨城下。

  孫元化望著窗外漆黑的夜空,聲音低沉而堅定:

  「我老師徐光啟老先生常說,空談誤國,實幹興邦。大明朝不缺侃侃而談的士大夫,缺的是能造好炮、能打勝仗的實幹者。我孫元化這輩子,不求封侯拜相,只求給大明練出一支能用炮的好兵。」

  特謝拉沉默了片刻,然後舉起酒杯,用生硬的漢語說道:「為孫大人的志向,乾杯。」

  第二天清晨,校場上響起了葡萄牙教官們的口令。

  精挑細選出來的三百新兵被分成六隊,輪流學習火炮的操作。特謝拉親自站在校場中央,手裡拿著一根教鞭,通過翻譯向新兵們講授火炮的基本原理。

  「火炮,不是燒火棍!不是點了火就完事!」特謝拉的聲音在校場上迴蕩,「你們要學的東西很多——裝藥的多少、炮彈的重量、炮口的仰角、風向和風速、目標的距離,每一樣都會影響炮彈的落點。差之毫厘,謬以千里!你們現在連毫釐都差得遠,所以你們要從頭學起!」

  新兵們聽得懵懵懂懂。他們大多是從登萊本地招募的農家子弟,有的是活不下去的饑民,有的是被裁撤的衛所兵,還有的是從遼東逃過來的難民。

  他們的手習慣了握鋤頭、握刀槍,從來沒有摸過這麼精密的火器。

  但孫元化下了死命令:所有人都要從頭學。學不會的,退回原籍;學會了的,餉銀加倍。

  張燾站在孫元化身後,望著校場上的景象,低聲道:「軍門,這批新兵底子太差,怕是短期內難以成軍……」

  「不急。」孫元化說,「特謝拉說,在西洋,訓練一個合格的炮手至少要一年。我不求一年,兩年也行。只要這批新兵練成了,登萊就能有一支讓建虜聞風喪膽的炮隊。」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你派人去澳門,再多請一些工匠來。鑄炮,光有模具圖紙不夠,還得有懂行的人手把手地教。」

  張燾點頭稱是。

  孫元化望著校場上那些笨拙地操作火炮的新兵,心中湧起一股豪情。

  他想起恩師徐光啟的教誨:「為國者,當務實。實者何?曰兵,曰食,曰器。」兵要練,食要足,器要利。這三樣,他現在都有了。

  他轉過身,望著登州港碧波萬頃的大海。海的那邊是遼東,是建虜的老巢。總有一天,他要帶著這支新軍,跨海踏平建虜的老巢。

  但他不知道,在遙遠的北京城裡,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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