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山西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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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西。

  這兩個字在林凡腦海中,原本只是歷史書上的一個地名,一個符號。

  如今,它是腳下泥濘的道路,是眼前連綿的、與陝北一樣貧瘠的黃土山嶺,是撲面而來的、帶著煤灰和塵土的乾燥的風。

  崇禎二年春,山西一樣是荒年。

  去歲大旱,顆粒無收。

  今春又是滴雨未下,土地乾裂得像龜殼,寸草不生。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官道兩旁,倒伏著餓殍。

  男女老少都有,皮包骨頭,眼眶深陷,像一具具風乾的骷髏。

  有些屍體已經被野狗啃得殘缺不全,露出白森森的肋骨和暗紅色的殘肉。

  野狗都紅了眼。

  它們不再怕人,蹲在路邊,用血紅的眼睛盯著過路的活人,嘴角掛著涎水,像是在等待下一頓美餐。

  田二狗第一次見到這種景象,嚇得臉色慘白,腿都在發抖。

  「林師傅……他們……都是餓死的?」

  林凡沒有說話。

  他能說什麼?

  這些都是活生生的人,曾經有父母,有子女,有家,有田。

  如今只剩下一具具被野狗啃食的屍體,曝屍荒野,無人收殮。

  韓金虎沉默地走著,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

  老耿和栓柱走在隊伍前面,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邊軍出身的他們,見慣了死亡,但此刻的臉色也很難看。

  「都打起精神!」劉宗敏在前頭吼了一聲,「別看了!看多了,自己也得躺那兒!」

  隊伍沉默地前行。

  騾馬蹄聲,車輪碾過凍土的沉悶聲響,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混合著遠處野狗爭食的撕咬聲,構成了這末世行旅的全部聲響。

  沒有人說話。

  說什麼呢?

  ---

  傍晚時分,隊伍抵達一個小村莊。

  說是村莊,其實只有十幾間倒塌大半的土窯洞,依著一面黃土崖壁挖成,遠看像一排黑洞洞的眼眶。

  沒有炊煙,沒有雞鳴犬吠,沒有人聲。

  只有風吹過空蕩蕩的窯洞,發出的嗚咽。

  「進村看看。」李自成下令,「小心點。」

  斥候先進去搜查。

  片刻後,老耿回來,臉色比之前更難看了。

  「將軍……村里沒人。」

  「都逃了?」

  「不是逃。」老耿的聲音有些乾澀,「是……都死了。在後山溝里,一大堆。男女老少都有,看樣子是……被殺的。」

  眾人進入村莊。

  後山溝里,景象慘不忍睹。

  幾十具屍體堆在一起,橫七豎八,像一堆被人隨意丟棄的破爛。

  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尚在襁褓的嬰兒,有年輕的婦人,有壯年的漢子。

  傷口都在要害——頭顱被砸碎,脖頸被砍斷,胸膛被刺穿。

  血早已乾涸,凝結成黑褐色的硬塊,滲進黃土裡,將那片土地染成了令人作嘔的顏色。

  「是土匪幹的。」劉宗敏蹲下身,查看了一下傷口,「刀口整齊,用的是好刀。殺人手法老練,不是普通饑民。」

  「搶糧就搶糧,殺人做什麼?」韓金虎咬著牙。

  「殺雞儆猴。」顧君恩嘆了口氣,「讓別的村子不敢抵抗。這是土匪常用的手段。」

  林凡站在溝邊,看著那些屍體。

  一個年輕婦人的屍體,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嬰兒。

  嬰兒的頭顱被砸碎了,婦人的臉上殘留著極度的恐懼和絕望。

  她死前,一定在哀求。

  哀求那些人放過她的孩子。

  但沒有人聽。

  她的孩子還是死了。

  她自己也死了。

  林凡的胃一陣翻湧,酸水湧上喉嚨。


  他轉過身,大口呼吸著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畫面。

  但那些畫面,像烙印一樣,刻在腦海里,揮之不去。

  「埋了吧。」李自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低沉而沙啞,「能埋多少埋多少。」

  士卒們默默動手,在山坡上挖了一個大坑,將那些屍體一一放入。

  沒有棺材,沒有壽衣,沒有祭品,甚至沒有墓碑。

  只有一堆黃土,蓋住了那些曾經鮮活的生命。

  天黑了。

  篝火燃起,映照著人們沉默的臉。

  沒有人說話。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的、壓抑的氣氛。

  林凡坐在火堆旁,手裡捧著一碗稀粥,卻怎麼也喝不下去。

  田二狗湊過來,小聲說:「林師傅,我聽說……那些土匪,有時候不止搶糧……」

  林凡看了他一眼。

  田二狗咽了口唾沫,聲音壓得更低:「我還聽說……有些地方,沒糧了,就……就吃人。」

  韓金虎手裡的碗差點掉在地上。

  「二狗!別瞎說!」

  「我沒瞎說。」田二狗的臉在火光中顯得格外蒼白,「我逃荒的時候,親眼見過。還有更狠的……」

  「夠了!」老耿低吼一聲,打斷了他。

  田二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林凡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營地邊緣。

  夜風刺骨。

  遠處山巒如墨,幾點寒星掛在天際,冷眼看著這片苦難的土地。

  他想起前世讀過的一段史料——

  明末大饑荒,陝西、山西、河南,赤地千里,人相食。

  史書上只是簡簡單單幾個字:「人相食」。

  那三個字背後,是多少血淚,多少絕望,多少泯滅的人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從今往後,那些畫面會永遠跟著他,成為他無法擺脫的夢魘。

  ---

  後半夜,林凡被一陣嘈雜聲驚醒。

  他翻身坐起,看到營地里火把通明,人影幢幢。

  「怎麼回事?」他抓住一個跑過的士卒。

  「抓到一個騎馬的!」士卒急促地說,「直衝營地而來,被劉頭領的人攔下了,那人說是信使!」

  林凡心中一凜,跟著人群向營地中央走去。

  篝火旁,一個精瘦的漢子被幾個士卒圍著,倒沒有被綁。

  他臉上雖有些塵土,神情卻鎮定自若,正不緊不慢地拍打著衣袍上的灰,對周圍架在脖子上的刀似乎毫不在意。

  劉宗敏大步上前,目光如刀,上下打量著他。

  那人不等發問,便抱拳朗聲道:「諸位不必緊張。我乃八大王張獻忠麾下信使,奉命前來拜見李闖將,有要事相商。」

  張獻忠。

  這三個字一出,周圍頓時一片譁然。

  李自成排開眾人,走上前來,目光冷峻地盯著那信使:「張獻忠?他派你來做什麼?」

  信使不卑不亢,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雙手呈上:

  「張大王聽聞李闖將率部過了黃河,特命在下星夜兼程趕來。大王說,李闖將是英雄好漢,如今各路豪傑並起,正該互通聲氣。大王目下在隰州駐紮,離此兩百里,懇請與闖將一見,共商大計。」

  李自成接過書信,在火光下展開細看,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頭,打量了信使一眼:「你倒有膽色,敢深夜獨闖營地。」

  信使微微一笑:「兩軍相交,不斬來使。何況張大王與李闖將素來相互敬重,在下不過是傳話之人,有什麼好怕的?」

  劉宗敏嘿了一聲,收了刀,語氣緩和了幾分:「倒是個漢子。」

  李自成將信收入懷中,朝左右揮了揮手:「帶這位兄弟下去歇息,好生款待。明日一早,我自有回話。」

  信使抱拳一禮,隨士卒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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