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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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忽然想起一件事。

  「韓大哥,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嗎?」

  韓金虎愣了一下,眼神變得黯淡。

  「有個婆娘,還有個娃。當年在延長縣,欠了匠班銀,還不上,被逼得家破人亡。婆娘帶著娃跑回娘家,再沒聯繫過。後來聽說……娘家那邊也遭了災,不知道還活著沒有。」

  他頓了頓,聲音有些哽咽:「有時候做夢還夢見她們。醒了就告訴自己,別想了,想也沒用。這世道,能活著就不錯了。」

  林凡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在這亂世,每個人都有故事,每個人都背負著沉重的過往。

  能活下來,已經是天大的幸運。

  至於未來……

  誰知道呢。

  ---

  遠處傳來換哨的腳步聲。

  林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土。

  「走吧,明天還要趕路。早點歇著。」

  兩人並肩走回營地,身影漸漸融入夜色之中。

  鐵匠鋪里的爐火,還在燃燒,像一團永不熄滅的希望。

  微弱,卻倔強。

  ---

  崇禎二年,春。

  黃河。

  冰凌尚未完全消融,渾濁的河水挾著上游的泥沙和碎冰,洶湧東去,發出沉悶的轟鳴。

  李自成部五百餘人,攜老扶幼,趕著騾馬車輛,聚集在黃河岸邊一個廢棄的渡口。

  渡口荒廢多年,原有的碼頭早已坍塌,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樁,像死人的肋骨,戳在淤泥里。

  僅有的幾條破船,是顧君恩派人花了大價錢從附近漁村買來的,又老又舊,船板多處腐朽,用麻繩和木楔勉強加固,看著就讓人心驚。

  「就這幾條破船,怎麼渡河?」劉宗敏臉色鐵青,一腳踢飛腳邊的石子。

  石子落進黃河,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就被洶湧的河水吞沒。

  「就這幾條。」顧君恩也很無奈,「附近的船都被官軍徵用了,能找到這幾條,已經是託了人情。」

  「托人情?」劉宗敏冷笑,「你托的什麼人情?不會是官府的狗腿子吧?」

  「劉頭領,話不能這麼說……」顧君恩臉色一變。

  「夠了!」李自成喝止兩人的爭執,「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官軍的追兵離我們不到五十里,天黑前必須全部過河。船不夠,就想辦法。人先過,物資其次,馬匹騾子最後。」

  他看向林凡:「林師傅,你那火藥,能不能用在渡河上?」

  林凡想了想:「火藥不是這麼用的。不過……如果對岸有官軍攔截,可以用『震天雷』掩護。但前提是,咱們得先過去一部分人,建立灘頭陣地。」

  李自成點頭,開始分派任務。

  劉宗敏帶第一批精銳過河,負責建立灘頭陣地。

  顧君恩帶第二批,負責老弱婦孺和部分物資。

  李自成親自帶第三批,負責斷後和最後的物資、馬匹。

  林凡被分在第二批,帶著他的工匠團隊和全部工具材料。

  ---

  渡河的過程,比預想的更加艱難。

  第一條船剛離開岸邊,就被急流沖得打橫,船上的士卒驚慌失措,船工拼命撐篙,才勉強穩住。

  船到河心,一個浪頭打來,船身劇烈搖晃,一個老婦人沒站穩,掉進了河裡。

  旁邊一個年輕士卒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衣領,幾個人合力將她拽了上來。

  老婦人渾身濕透,凍得瑟瑟發抖,但總算保住了命。

  船靠對岸時,劉宗敏已經帶著先頭部隊控制了灘頭。

  沒有遇到官軍,但灘頭是一片泥濘的沼澤,一腳踩下去,淤泥沒到小腿,行走極為困難。

  劉宗敏讓人砍伐樹木,鋪在淤泥上,勉強鋪出一條簡易道路。

  第二批開始渡河。

  林凡帶著工匠們,小心翼翼地將工具和材料搬上船。

  鐵砧、風箱、錘子、鉗子、磨石、火藥……每一樣都是寶貝,丟了一樣,整個工匠團隊就得停擺。


  韓金虎負責搬運鐵砧,那玩意重得要命,兩個人抬都費勁。

  田二狗抱著裝火藥的皮囊,緊張得臉都白了,生怕一個不小心掉進河裡。

  船到河心,又是一陣顛簸。

  一個浪頭打來,船身傾斜,一個裝著鐵料的木箱滑向船舷。

  林凡眼疾手快,一把抓住箱子,卻被慣性帶得向船舷外倒去。

  「林兄弟!」韓金虎驚呼,伸手去拉他。

  林凡一隻手抓著箱子,另一隻手胡亂一抓,抓住了船舷上的一根繩索,才穩住了身形。

  箱子裡的鐵料嘩啦啦倒出一半,掉進河裡。

  「可惜了那些鐵……」韓金虎心疼得直跺腳。

  林凡喘著粗氣,看著渾濁的河水,心有餘悸。

  「人沒事就行。鐵沒了可以再找。」

  船終於靠岸。

  林凡和工匠們一起,將工具和材料搬上岸。

  每個人都渾身泥濘,疲憊不堪,但沒人抱怨。

  第二批渡完,已經是下午。

  第三批渡河時,天邊出現了官軍的旗幟。

  「快!再快!」李自成站在岸邊,厲聲催促。

  最後一條船剛剛離岸,官軍的騎兵就到了。

  他們勒馬在岸邊,看著河面上的船,猶豫了一下,沒有下水追擊。

  一個軍官模樣的人,在馬上張弓搭箭,瞄準了船上的人。

  「趴下!」李自成大吼。

  箭矢嗖嗖飛來,釘在船板和船舷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一個士卒躲閃不及,被一箭射中肩膀,慘叫著倒下。

  躲過了幾波箭雨之後,船終於靠岸。

  李自成最後一個跳下船,回頭望了一眼對岸。

  官軍的旗幟在暮色中飄揚,像一片不祥的烏雲。

  「走!」他低吼一聲,帶頭向岸上走去。

  ---

  天黑時,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紮營。

  篝火點點,映照著人們疲憊而慶幸的臉。

  渡過了黃河,暫時擺脫了官軍的追擊。

  但前路如何,誰也不知道。

  林凡坐在火堆旁,烤著濕透的鞋襪。

  韓金虎遞給他一碗熱粥:「林兄弟,喝點,暖暖身子。」

  林凡接過碗,喝了一口。

  粥很稀,但至少是熱的,滑過喉嚨,帶來一絲微弱的暖意。

  田二狗湊過來,小聲道:「林師傅,你說……咱們到了山西,能安穩嗎?」

  林凡沒有回答。

  他望向遠處的黑暗,那裡是洛陽的方向。

  山西。

  張獻忠。

  羅汝才。

  各路「好漢」雲集的地方。

  是敵是友,是合是分,誰也不知道。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

  從這一刻起,李自成部,正式走出了陝北,進入了更廣闊的天地。

  而他,林凡,也將隨之踏入更大的風暴。

  ---

  遠處,李自成站在一塊高地上,望著南方的天際。

  那裡,是他離開的地方——陝北,銀川驛,那片貧瘠而苦難的土地。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低聲道:「總有一天,我會回來的。」

  聲音很輕,被風吹散,沒有人聽到。

  但那面「闖」字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像是在回應他的誓言。

  ---

  夜深了。

  林凡躺在乾草鋪上,望著帳頂漏下的星光。

  腦子裡亂糟糟的,各種念頭紛至沓來——

  劉宗敏的異心,官軍的追擊,山西的未知……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心裡,隱隱作痛。

  他翻了個身,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些。

  閉上眼睛,耳邊是篝火的噼啪聲,和遠處黃河沉悶的轟鳴。

  那聲音,像歷史的車輪,沉重而不可阻擋,碾過一切。

  而他,只是車輪旁一粒微小的塵埃。

  能做的,只是盡力不被碾碎。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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