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戰爭思考
夜幕降臨，戰場上的喧囂漸漸平息。
取而代之的是傷兵悽厲的哀嚎聲，從護城河邊斷斷續續地傳來。那些被遺棄在戰場上的傷員，有的在呼喚娘親，有的在詛咒長官，更多的只是發出無意義的呻吟，像是垂死的野獸。
陸晏的營地里，篝火被嚴格控制在避風坑裡，只有微弱的光芒。
他獨自坐在營帳外的一塊青石上，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的雜糧粥，卻一口都沒有喝。
今天的戰場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播放。
那些被督戰隊用刀逼著衝鋒的衛所兵，那些在城頭狂熱呼喊的白蓮教徒，那些為了一口水井就要拔刀相向的官軍將領……
還有那個叫孔有德的遼東漢子。
陸晏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孔有德指揮作戰的畫面。
那種從容不迫的節奏感，那種對戰場態勢的精準把控，那種把手下人當成棋子而非炮灰的冷靜……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把總能有的素質。
「此人日後必成大器。「陸晏在心裡給孔有德下了一個定論，「或者……大患。「
他睜開眼，目光投向遠處鄆城的方向。
那裡的城頭上，火把通明，隱約可以看到巡邏的守軍身影。徐鴻儒雖然是個神棍，但他的防禦部署確實有兩把刷子。
「東家，夜深了，該歇息了。「
趙長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個忠心耿耿的族弟，自從那次重傷痊癒後，就像影子一樣跟著陸晏，寸步不離。
「長纓，你過來。「陸晏拍了拍身邊的石頭。
趙長纓有些意外，但還是依言坐下。
「你覺得，今天這仗打得怎麼樣？「陸晏問。
「打得稀爛。「趙長纓毫不猶豫地說，「官軍人多勢眾，卻被一群泥腿子堵在城下。那些總兵、參將，一個個養尊處優，打仗全靠衛所兵去送死。要我說，還不如讓孔有德那樣的人來指揮。「
「你覺得孔有德厲害？「
「厲害。「趙長纓點頭，「那人打仗有章法，手底下的兵也聽話。今天要不是後續沒跟上，說不定真能衝上城頭。「
陸晏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覺得，咱們的團練，比起孔有德的人怎麼樣？「
趙長纓想了想，有些遲疑：「論單打獨鬥，咱們的人可能不如他那些遼東老兵。但論令行禁止、整齊劃一，咱們不比他差。「
「不比他差？「陸晏搖了搖頭，「不，咱們比他強。「
他站起身，背著手走了幾步，聲音低沉：
「長纓，你知道今天我在戰場上看到了什麼嗎？「
「什麼？「
「我看到了兩群烏合之眾在互相廝殺。「
陸晏轉過身，目光如炬，「官軍人多，但各自為戰，誰都不願意當出頭鳥。起義軍勇猛，但全憑一股血氣，毫無章法可言。雙方比的不是誰更強，而是誰更爛。「
趙長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再想想，「陸晏繼續說道，「如果有一支軍隊，人數不需要太多，三千、五千就夠。但這支軍隊令行禁止，進退有據，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配上火槍、火炮，再加上嚴格的訓練和充足的補給……「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樣一支軍隊，放在今天的戰場上，會是什麼結果？「
趙長纓的眼睛亮了起來：「那還用說？橫掃千軍！「
「沒錯。「
陸晏重新坐下，目光投向夜空中的繁星。
「長纓，我以前一直覺得，在這個亂世，有錢就能活命，有人就能辦事。但今天我想明白了——錢和人都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能讓人在亂世中立足的，是力量。「
「而力量的本質，不是人數，不是勇氣，甚至不是火器。「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是組織。是紀律。是把一群烏合之眾變成一台精密機器的能力。「
趙長纓聽得有些懵：「東家，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們的團練，不能只是護衛車隊的打手。「
陸晏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趙長纓：
「從今天開始，我要把它變成一支真正的軍隊。一支有組織、有紀律、有裝備的新式軍隊。「
「這支軍隊，將來不僅要能護衛商隊，還要能攻城略地。不僅要能在山東立足，還要能……「
他沒有說下去，但趙長纓已經聽懂了。
「東家，「趙長纓的聲音有些顫抖，「您這是要……「
「我什麼都沒說。「陸晏打斷了他，「今晚的話，爛在肚子裡。「
他拍了拍趙長纓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平靜：
「去睡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趙長纓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東家，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在這兒看戲吧？「
「看戲？「
陸晏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誰說我在看戲？我在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一個能讓咱們名正言順插手這場戰爭的機會。「
陸晏轉身走向營帳，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趙彥打了三天，死了兩千多人，連護城河都沒填平。他現在一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個急躁的人，就會犯錯。而一個犯錯的人，就需要有人來幫他擦屁股。「
「到時候，咱們就是那個擦屁股的人。「
他掀開帳簾，回頭看了趙長纓一眼：
「記住，在這個世道，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值錢一百倍。「
帳簾落下，陸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趙長纓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他隱約覺得，自家這位東家，今晚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不是變了。
是那層一直藏在溫和外表下的東西，終於露出了一角。
那是野心。
是獠牙。
是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終於嗅到了血腥味。
……
與此同時，鄆城內。
徐鴻儒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連綿的官軍營火，眉頭緊鎖。
「教主，今日又打退了官軍七次進攻。「一個心腹上前稟報，「弟兄們士氣高漲，都說有無生老母保佑，官軍打不進來。「
「保佑？「
徐鴻儒冷笑一聲，轉過身，露出一張蒼白而疲憊的臉：
「糧食還能撐幾天？「
心腹的臉色變了變：「回教主，最多……最多還能撐十天。「
「十天。「
徐鴻儒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目光投向城外某個方向——那裡，有一片與眾不同的營地，整齊、安靜，像是亂世中的一塊淨土。
「那個陸記車馬行的人，還在城外？「
「在。他們的營地扎在北門外三里的高崗上，一直沒有參戰。「
徐鴻儒沉默了許久，突然說道：
「派人出城，去跟他接觸。「
「教主？「心腹大驚，「那可是官軍的人啊！「
「官軍？「徐鴻儒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那個人不是官軍。他是商人。「
「商人只認錢，不認旗號。「
他轉身走下城樓，聲音飄散在夜風中：
「這個世道，能救我們的，從來不是什麼無生老母。是利益。「
城內城外，兩個人在同一個夜晚，想到了同一件事。
而這場圍城戰的走向，也將因此發生微妙的變化。
取而代之的是傷兵悽厲的哀嚎聲，從護城河邊斷斷續續地傳來。那些被遺棄在戰場上的傷員，有的在呼喚娘親，有的在詛咒長官，更多的只是發出無意義的呻吟，像是垂死的野獸。
陸晏的營地里，篝火被嚴格控制在避風坑裡，只有微弱的光芒。
他獨自坐在營帳外的一塊青石上，手裡端著一碗已經涼透的雜糧粥，卻一口都沒有喝。
今天的戰場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海里反覆播放。
那些被督戰隊用刀逼著衝鋒的衛所兵，那些在城頭狂熱呼喊的白蓮教徒，那些為了一口水井就要拔刀相向的官軍將領……
還有那個叫孔有德的遼東漢子。
陸晏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孔有德指揮作戰的畫面。
那種從容不迫的節奏感，那種對戰場態勢的精準把控，那種把手下人當成棋子而非炮灰的冷靜……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把總能有的素質。
「此人日後必成大器。「陸晏在心裡給孔有德下了一個定論，「或者……大患。「
他睜開眼，目光投向遠處鄆城的方向。
那裡的城頭上，火把通明，隱約可以看到巡邏的守軍身影。徐鴻儒雖然是個神棍，但他的防禦部署確實有兩把刷子。
「東家，夜深了，該歇息了。「
趙長纓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這個忠心耿耿的族弟，自從那次重傷痊癒後，就像影子一樣跟著陸晏，寸步不離。
「長纓，你過來。「陸晏拍了拍身邊的石頭。
趙長纓有些意外，但還是依言坐下。
「你覺得，今天這仗打得怎麼樣？「陸晏問。
「打得稀爛。「趙長纓毫不猶豫地說，「官軍人多勢眾，卻被一群泥腿子堵在城下。那些總兵、參將，一個個養尊處優，打仗全靠衛所兵去送死。要我說，還不如讓孔有德那樣的人來指揮。「
「你覺得孔有德厲害？「
「厲害。「趙長纓點頭，「那人打仗有章法，手底下的兵也聽話。今天要不是後續沒跟上，說不定真能衝上城頭。「
陸晏沉默了一會兒，又問：「那你覺得，咱們的團練，比起孔有德的人怎麼樣？「
趙長纓想了想，有些遲疑：「論單打獨鬥，咱們的人可能不如他那些遼東老兵。但論令行禁止、整齊劃一，咱們不比他差。「
「不比他差？「陸晏搖了搖頭，「不，咱們比他強。「
他站起身，背著手走了幾步，聲音低沉：
「長纓，你知道今天我在戰場上看到了什麼嗎？「
「什麼？「
「我看到了兩群烏合之眾在互相廝殺。「
陸晏轉過身，目光如炬，「官軍人多，但各自為戰，誰都不願意當出頭鳥。起義軍勇猛，但全憑一股血氣，毫無章法可言。雙方比的不是誰更強，而是誰更爛。「
趙長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你再想想，「陸晏繼續說道，「如果有一支軍隊，人數不需要太多，三千、五千就夠。但這支軍隊令行禁止，進退有據，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配上火槍、火炮，再加上嚴格的訓練和充足的補給……「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樣一支軍隊，放在今天的戰場上，會是什麼結果？「
趙長纓的眼睛亮了起來：「那還用說？橫掃千軍！「
「沒錯。「
陸晏重新坐下，目光投向夜空中的繁星。
「長纓，我以前一直覺得，在這個亂世，有錢就能活命，有人就能辦事。但今天我想明白了——錢和人都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能讓人在亂世中立足的，是力量。「
「而力量的本質，不是人數，不是勇氣，甚至不是火器。「
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
「是組織。是紀律。是把一群烏合之眾變成一台精密機器的能力。「
趙長纓聽得有些懵：「東家，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們的團練，不能只是護衛車隊的打手。「
陸晏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趙長纓：
「從今天開始，我要把它變成一支真正的軍隊。一支有組織、有紀律、有裝備的新式軍隊。「
「這支軍隊，將來不僅要能護衛商隊，還要能攻城略地。不僅要能在山東立足，還要能……「
他沒有說下去，但趙長纓已經聽懂了。
「東家，「趙長纓的聲音有些顫抖，「您這是要……「
「我什麼都沒說。「陸晏打斷了他，「今晚的話，爛在肚子裡。「
他拍了拍趙長纓的肩膀，語氣恢復了平靜：
「去睡吧。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趙長纓站起身，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東家，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在這兒看戲吧？「
「看戲？「
陸晏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誰說我在看戲？我在等一個機會。「
「什麼機會？「
「一個能讓咱們名正言順插手這場戰爭的機會。「
陸晏轉身走向營帳，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
「趙彥打了三天，死了兩千多人，連護城河都沒填平。他現在一定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一個急躁的人，就會犯錯。而一個犯錯的人，就需要有人來幫他擦屁股。「
「到時候，咱們就是那個擦屁股的人。「
他掀開帳簾，回頭看了趙長纓一眼：
「記住，在這個世道，雪中送炭比錦上添花值錢一百倍。「
帳簾落下，陸晏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趙長纓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他隱約覺得，自家這位東家，今晚好像變了一個人。
不，不是變了。
是那層一直藏在溫和外表下的東西，終於露出了一角。
那是野心。
是獠牙。
是一頭蟄伏已久的猛獸，終於嗅到了血腥味。
……
與此同時，鄆城內。
徐鴻儒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連綿的官軍營火，眉頭緊鎖。
「教主，今日又打退了官軍七次進攻。「一個心腹上前稟報，「弟兄們士氣高漲，都說有無生老母保佑，官軍打不進來。「
「保佑？「
徐鴻儒冷笑一聲，轉過身，露出一張蒼白而疲憊的臉：
「糧食還能撐幾天？「
心腹的臉色變了變：「回教主，最多……最多還能撐十天。「
「十天。「
徐鴻儒喃喃重複著這個數字，目光投向城外某個方向——那裡，有一片與眾不同的營地，整齊、安靜，像是亂世中的一塊淨土。
「那個陸記車馬行的人，還在城外？「
「在。他們的營地扎在北門外三里的高崗上，一直沒有參戰。「
徐鴻儒沉默了許久，突然說道：
「派人出城，去跟他接觸。「
「教主？「心腹大驚，「那可是官軍的人啊！「
「官軍？「徐鴻儒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不，那個人不是官軍。他是商人。「
「商人只認錢，不認旗號。「
他轉身走下城樓，聲音飄散在夜風中：
「這個世道，能救我們的，從來不是什麼無生老母。是利益。「
城內城外，兩個人在同一個夜晚，想到了同一件事。
而這場圍城戰的走向，也將因此發生微妙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