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徐鴻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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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元年,八月中秋。

  鄆城縣,東關茶館。

  這茶館開在運河支流的碼頭邊,三教九流混雜,是消息流轉最快的地方。

  靠窗的角落裡,坐著一個戴著破斗笠的漢子。他面前擺著一碟茴香豆,一壺劣質的碎茶,看上去就像個剛卸完貨的苦力。他叫「地鼠」,是陸晏安插在西魯的一枚暗釘。

  「聽說了嗎?徐師父昨兒個又顯靈了!」鄰桌的一個腳夫壓低了聲音,神色間滿是亢奮,「城南李寡婦家的娃,發了三天的高燒,郎中都讓準備後事了。

  徐師父給了一碗符水,你猜怎麼著?今早就能下地跑了!」「徐師父那是真神下凡!」另一個漢子虔誠地雙手合十,「聽說他是聞香教的傳人,能撒豆成兵,剪紙為馬。

  這世道,貪官污吏不給活路,也就徐師父還能想著咱們窮人。」

  正說著,茶館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徐師父來了!徐師父來了!」原本喧鬧的茶館瞬間安靜下來,緊接著,所有人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齊刷刷地站起身,眼神狂熱地望向門口。

  一個身穿青布長衫的中年人走了進來。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面容清癯,留著三縷長須,手裡並沒有拿什麼法器,只捏著一串普通的木念珠。

  但他身上有一種極其特殊的氣質——那是常年身居高位、掌控生殺大權養出來的「勢」,混合著某種悲天憫人的偽裝,極具欺騙性。

  徐鴻儒。這個名字在如今的山東地下世界,比當今的少年天子還要響亮。

  地鼠壓低了斗笠,不敢多看,只用餘光快速掃視。他注意的不是徐鴻儒,而是徐鴻儒身後的人。那兩個跟班,太陽穴高高隆起,虎口有著厚厚的老繭,目光如鷹隼般銳利。他們的手始終揣在懷裡,那姿勢,地鼠太熟悉了——那是隨時能掏出短刀或火銃的戒備姿態。這絕不是普通的傳教信徒,這是死士,是見過血的職業軍人。

  徐鴻儒微笑著向眾人點頭致意,隨手在櫃檯上排出了兩錠大銀:「今日茶錢,算某的。各位兄弟辛苦了。」「謝徐師父!」「徐師父萬歲!」人群中甚至有人喊出了那個大逆不道的詞,但徐鴻儒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制止。

  地鼠的心猛地一沉。他喝完最後一口茶,趁著眾人圍攏徐鴻儒的間隙,悄無聲息地從後門離開了茶館。走出兩條街,他鑽進了一個不起眼的鐵匠鋪後院。「東西到了嗎?」地鼠問接頭的夥計。「到了。」夥計遞過一張清單,神色緊張,「最近鄆城的生鐵和硫磺價格瘋漲,都被城西的幾家大戶收走了。咱們查了一下,這幾家大戶,背後都供著徐鴻儒的長生牌位。」

  地鼠接過清單掃了一眼,瞳孔驟縮。「兩千斤生鐵,五百斤硫磺,還有……這上面寫的是什麼?牛筋?」「對,牛筋。說是要做弓弦。」地鼠深吸一口冷氣。鐵器、火藥原料、弓弦……這哪裡是開壇做法,這是要造反!而且是大規模的造反!

  ……

  兩天後,濟南,陸記城南物流園,密室。

  陸晏坐在巨大的榆木桌案後,看著地鼠連夜送回的情報,以及幾張手繪的鄆城地形圖和徐鴻儒宅院的草圖,眉頭緊鎖成了「川」字。

  「鐵器、糧食、硫磺、牛筋……」陸晏用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仿佛是某種倒計時。「趙長纓,你來看看這個。」陸晏將清單推給站在一旁的護衛隊長。

  趙長纓如今已不是當年那個落魄的軍戶少年,他身穿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把特製的雁翎刀,整個人顯得更加沉穩幹練。

  他拿起清單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兩千斤生鐵?如果全部打造成刀矛,足夠裝備一千人。五百斤硫磺,若是配上硝石和木炭,那是幾千斤的黑火藥。

  還有牛筋……民間私藏牛筋也是重罪。」趙長纓抬起頭,眼神凝重:「東家,這不是一般的流民鬧事。徐鴻儒想幹什麼?」

  「他想改朝換代。」陸晏冷冷地吐出四個字。他站起身,走到牆上掛著的大明輿圖前,目光鎖定了兗州府的位置。「哥,這徐鴻儒到底什麼來頭?」趙長纓還有些不解,「一個神棍,能有多大本事?咱們現在的護衛隊雖然只有一百多人,但都配了咱們新改的燧發槍,平推過去不就完了?」

  「你太小看宗教狂熱了,也太小看這背後的組織度了。」陸晏搖了搖頭,從那一堆情報中抽出一張並不起眼的紙條。「你看這個。地鼠回報,徐鴻儒在鄆城周邊設立了『八卦旗』,將信徒按旗色編制。這是什麼?這是準軍事化的動員體制。」

  陸晏轉過身,眼中的光芒變得極其冷酷,那是屬於工程管理者的理性分析:「長纓,你也是帶兵的人。你知道要把一群烏合之眾編成隊,需要多大的成本嗎?徐鴻儒能讓幾萬人聽他的號令,甚至能做到物資的統一調配,這說明他背後有一個龐大而嚴密的地下網絡。這個網絡,平時是傳教的經脈,戰時就是運兵的血管。」


  「而且,你看這個時間點。」陸晏指了指日曆,「遼東那邊,瀋陽、遼陽相繼失守,朝廷的精銳都填在關外了。山東兵力空虛,就像一個被抽乾了血的巨人。徐鴻儒選在這個時候囤積物資,他在等一個契機。」

  「什麼契機?」趙長纓問。「等明年開春,青黃不接的時候。」陸晏斷言道,「那時候百姓餓得眼睛發綠,只要他登高一呼,給口飯吃,那就是燎原之火。」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趙長纓握著刀柄的手微微收緊:「那我們怎麼辦?報官?」

  「報官?」陸晏嗤笑一聲,「你去跟濟南知府說,徐鴻儒要造反?他會問你要證據。你把這些清單給他,他會說這是正常的商業買賣。甚至,搞不好官府里就有徐鴻儒的人。」「現在報官,除了打草驚蛇,沒有任何用處。」

  陸晏在房間裡踱了兩步,大腦飛速運轉。作為一個現代穿越者,他知道歷史的走向。

  天啟二年(1622年)五月,徐鴻儒確實會起義,而且聲勢浩大,一度攻占了多座縣城,切斷了運河。這是一場災難,但對陸晏來說,這也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機遇。危機,危機,危中有機。

  「不僅不能報官,我們還要幫他一把。」陸晏突然停下腳步,語出驚人。「幫他?」趙長纓瞪大了眼睛,「東家,你瘋了?」

  「不是幫他造反,是幫他『麻痹』官府,同時做好我們自己的準備。」陸晏坐回桌前,迅速攤開一張信紙,提起筆,眼神變得深邃而精明。

  「長纓,傳我的令:第一,城南物流園即刻起進入二級戒備。圍牆加高三尺,所有庫房的物資,特別是鐵料和糧食,全部轉入地下倉庫。第二,讓趙鐵那邊,暫停車軸的打造,全力生產燧發槍的槍管和彈丸。

  我要在明年開春前,讓護衛隊人手一支槍,彈藥基數翻倍。第三,通知王登庫,就說我收到風聲,明年藥材和生鐵會漲價,讓他別急著出貨,全給我囤在濟南。」

  陸晏頓了頓,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點:「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派人去鄆城,以『做生意』的名義,跟徐鴻儒的人接觸。」「接觸?」「對。」陸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不是缺鐵嗎?賣給他。但是,要賣給他那種含硫高、容易炸膛的劣質鐵。他不是缺糧嗎?賣給他。順便把咱們的人,安插進他的物流隊伍里。」

  「我要做那個給老虎餵食的人,不僅要餵飽它,還要清楚地知道它的牙齒長在哪裡,它的軟肋在哪裡。」

  陸晏將寫好的條令遞給趙長纓,目光如炬:「等到他真正起事的那一天,我們手裡的這份『情報網』和『物流圖』,就是賣給朝廷最值錢的投名狀。」

  「這才是真正的——血色生意。」

  趙長纓看著眼前這個二十出頭的東家,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莫名的安心。

  在這亂世,跟著這樣一個算無遺策、心狠手辣的主子,或許才是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屬下明白!」趙長纓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密室里只剩下陸晏一人。他看著那張鄆城地圖,手指輕輕划過那條蜿蜒的運河。「徐師父,舞台我已經幫你搭好了。」

  陸晏喃喃自語,聲音低不可聞,「明年,咱們就看看,到底誰才是這齊魯大地上的——真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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