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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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啟元年臘月,大雪封山。

  山東兗州府,鄆城縣東南三十里的野豬林。

  這裡是一片亂葬崗改成的黑市,平日裡連鬼都不願意光顧,但今夜,這裡卻燃著幾堆幽暗的篝火。寒風卷著雪沫子,發出嗚嗚的怪嘯,像是無數冤魂在索命。

  趙長纓騎在高大的遼東戰馬上,身後是十輛滿載的大車。車輪上裹著厚厚的草繩以防滑,車廂被油布蓋得嚴嚴實實,但沉重的吃水深度暴露了貨物的分量。

  在他的對面,是一群衣衫襤褸、頭上纏著白布的漢子。他們手裡拿著各式各樣的兵器——有的拿著生鏽的朴刀,有的拿著削尖的竹竿,甚至還有人拿著糞叉。但無論拿什麼,他們看向那十輛大車的眼神,都像是在看脫光了的美女,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與狂熱。

  「趙大管事,貨都齊了?」

  領頭的一個獨眼漢子走上前,他並沒有行江湖禮,而是單手豎掌在胸前,那是聞香教特有的禮節。他的獨眼裡閃爍著綠光,那是長期飢餓加上宗教狂熱混合出來的詭異神采。

  「齊了。」

  趙長纓冷冷地回應,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刀柄。他身後的五十名陸記家丁,雖然穿著便裝,但那種令行禁止的肅殺之氣,讓對面的流民下意識地保持了距離。

  「三千斤生鐵,五百石陳糧。」趙長纓指了指身後,「按照之前的約定,我們要現銀,或者等價的黃金、古董。不收寶鈔,不收銅錢。」

  「放心,老母慈悲,少不了你們的。」

  獨眼漢子一揮手,幾個瘦骨嶙峋的信徒抬著兩口箱子走了上來。

  箱子打開,借著火光,趙長纓看到了一堆雜亂的金銀首飾、破碎的銀錠,甚至還有幾尊明顯是從富戶人家佛堂里搶來的金佛。上面有的還帶著乾涸的血跡。

  這哪裡是買賣,這是在銷贓。

  趙長纓示意隨行的帳房上前驗貨。帳房是個老手,也不嫌髒,拿起一塊銀子用牙咬了咬,又在手裡掂了掂,最後點了點頭。

  「驗貨吧。」趙長纓下令。

  獨眼漢子迫不及待地沖向第一輛大車,一把掀開油布。

  「嘩啦!」

  一根根黑沉沉的鐵條暴露在空氣中。這是「上好」的熟鐵條,雖然表面有些粗糙,甚至帶著些許鏽跡,但在缺鐵的民間,這已經是打造兵器的硬通貨。

  獨眼漢子抽出一根鐵條,在石頭上狠狠敲了一下,「當」的一聲脆響。

  「好鐵!夠硬!」獨眼漢子大喜過望,回頭衝著那幫信徒吼道,「兄弟們!有了這批鐵,咱們就能打出三千把大刀!到時候砍那些貪官污吏的腦袋,就像砍瓜切菜一樣!」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一群人低聲咆哮,聲音在空曠的雪原上迴蕩,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瘋狂。

  趙長纓看著這一幕,面無表情,但嘴角卻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只有陸記內部的核心人員才知道,這批鐵是什麼貨色。

  這是陸晏特意讓趙鐵從章丘礦區那些含硫量極高的劣質礦石里提煉出來的「特供鐵」。這種鐵,含硫高,含磷高,有個致命的缺陷——冷脆。

  平日裡看著硬度挺高,磨出來也鋒利。但只要到了冬天,或者是高強度的碰撞下,它就會像玻璃一樣脆弱。用這種鐵打的大刀,哪怕砍在硬木上都可能崩口;若是用來造火銃……那就是炸膛的神器。

  至於那五百石糧食?那是陸記倉庫里積壓了三年的陳化糧,不僅發霉,裡面還摻了至少一成的細沙和石灰粉。吃了雖然死不了人,但絕對拉得你腿軟,根本上不了戰場。

  這就是陸晏的「釜底抽薪「之計。

  「既然驗過了,那就兩清。」趙長纓一揮手,家丁們收起錢箱,迅速撤退。

  他一刻也不想在這個鬼地方多待。那種濃烈的屍臭味和瘋狂的宗教氣息,讓他這個殺人如麻的漢子都感到不適。

  回程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大隊長,咱們這麼幹……是不是太損了?」一名親信家丁忍不住低聲問道,「賣給他們這種脆鐵,要是真打起來,這幫人怕是要死不少。」

  「死?」

  趙長纓勒住馬韁,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群還在對著大車狂歡的瘋子,眼神冰冷。

  「東家說過,慈不掌兵,義不掌財。這幫人已經是瘋狗了。咱們不賣給他們,他們也會去搶、去殺,甚至去把家裡的鍋砸了煉鐵。賣給他們劣質貨,是在救更多無辜的人。」


  「而且……」趙長纓摸了摸懷裡那份剛剛從獨眼漢子那裡套出來的「布防圖」,那是陸晏交代的真正任務,「相比這些破銅爛鐵,這東西才是無價之寶。」

  ……

  三日後,濟南府,陸記大營地下密室。

  陸晏坐在巨大的沙盤前,手裡拿著趙長纓帶回來的情報,以及「地鼠」從兗州府發回來的最新密報。

  沙盤上,原本平靜的山東地圖,此刻已經被插滿了代表危險的黑色小旗。

  鄆城、巨野、滕縣、鄒縣……

  這些黑色小旗沿著大運河的支流,像是一條條黑色的毒蛇,正在悄無聲息地向著咽喉要道蔓延。

  「形勢比預想的還要嚴峻。」

  陸晏將一枚黑旗插在了「曲阜」的位置,那是衍聖公的老巢,也是聖人故里。

  「地鼠回報,聞香教的滲透速度驚人。不僅僅是流民,就連很多衛所的底層軍戶、甚至是一些不得志的秀才,都加入了他們。他們在曲阜甚至設立了『分壇』,號稱要『孔孟歸位,彌勒掌天』。」

  站在一旁的胡靜水聽得心驚肉跳:「東家,這也太狂了吧?連孔聖人都敢碰?這要是鬧起來,那就是天塌的大禍啊!」

  「瘋子從來不講邏輯。」

  陸晏微微眯眼,目光在沙盤上遊走,像是在審視一張出現了嚴重結構性裂縫的工程圖紙。

  「老胡,你看這些據點的分布。」陸晏用教鞭在沙盤上劃出一道弧線,「他們避開了重兵把守的濟南和登萊,重點在魯西南的深山和湖泊地帶布局。這是典型利用地形複雜、官府控制力弱的特點,積蓄力量。」

  「而且,他們正在進行戰前動員。」

  陸晏指著帳本上那筆巨額的金銀入帳,「這些錢,大多是信徒變賣家產、甚至是賣兒賣女換來的。徐鴻儒正在進行最後的『動員』。這意味著,他們的帳上已經枯竭,必須通過掠奪來維持組織的運轉。」

  「一旦一個龐大的組織開始通過內部掠奪來維持生存,那麼離它向外爆發的時間點,就不遠了。」

  「東家,那咱們怎麼辦?」趙長纓問道,「繼續賣給他們脆鐵?」

  「賣。而且要加大力度。」

  陸晏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冷酷的算計,「他們要多少,我們給多少。把倉庫里那些積壓的劣質煤、發霉的糧,統統處理給他們。但這只是第一步。」

  他轉身,看向牆上那張更加詳細的《濟南府防禦工事圖》。

  「第二步,是『堅壁清野』。」

  「傳令下去,從明天開始,陸記所有的外圍站點,除了必須保留的情報點外,全部收縮。章丘礦區要修築塢堡,儲存足夠的糧食和水源。所有核心工匠的家屬,全部接到大營里來居住。」

  「我們在外面的生意,要開始『降槓桿』了。把那些帶不走的固定資產,能賣的賣,不能賣的抵押給那些貪婪的鄉紳。我們要回籠資金,囤積糧食、火藥和鋼鐵。」

  「東家,這是要打大仗了?」胡靜水的手有些抖。

  「不是我們要打。」

  陸晏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雖然已是臘月,但空氣中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燥熱感,那是人心浮動的熱浪。

  「是這天要塌了。」

  「根據我的模型推算,最遲明年入夏,當青黃不接達到頂點的時候,就是那個火藥桶爆炸的時候。」

  「而我們,要在爆炸之前,把自己變成一塊炸不碎的石頭。」

  陸晏回頭,目光如炬:「老胡,帳面上的銀子還剩多少?」

  「回東家,加上剛從那幫反賊手裡賺來的,還有兩萬八千兩。」

  「全部花掉。」

  陸晏語出驚人,「一分不留。全部換成硝石、硫磺、精鐵,還有糧食。我要把這大營的地下倉庫填滿。」

  「另外,長纓。」

  「在。」

  「通知趙鐵。他的『三班倒』還不夠。我要『四班倒』。人停機不停。那三百支燧發槍是底線,我還要十門野戰炮。哪怕是把那幾口大鐘熔了,也要給我造出來。」

  「山雨欲來風滿樓。」

  陸晏輕輕嘆了口氣,但眼中卻燃燒著熊熊的野心。

  「但這雨要是下大了,正好可以幫我們洗一洗這渾濁的世道。等洪水退去,站得最高的,就是新的王。」

  這一夜,濟南府依舊歌舞昇平,豪紳們還在歷下亭里賞雪飲酒,嘲笑那個「傻舉人」竟然在把好好的銀子換成一堆堆發臭的爛鐵和火藥。

  而在亂石崗的地下,陸記這台戰爭機器,已經悄然掛上了最高檔,開始為即將到來的末日風暴,做最後的衝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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