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蘇木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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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薄霧籠罩著濼口碼頭,空氣中帶著一絲濕潤的泥土腥氣。

  在陸記總棧的封閉式內院裡,幾十口巨大的樟木箱子正整齊地碼放在院中央。箱蓋全部敞開,露出裡面整整齊齊的赤紅色木料。

  「這就是蘇木?」

  范福站在箱子旁,手裡拿著一本帳冊,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堅硬如鐵、色澤如血的木頭,「乖乖,這可是好東西啊。聽說只有三品以上的大員,家裡才用得起這玩意兒打家具。而且這成色,一看就是南洋進貢的『極品』,入水即沉,色若雞血。」

  「別光看成色,看看這上面的標記。」

  陸晏站在一旁,手裡拿著那柄標誌性的摺扇,指了指木料截面上那一個個模糊的火漆印記。

  「內府監製。」

  僅僅四個字,就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皇權威壓。這些確實是皇家御用的物資,是從大明朝那個千瘡百孔的財政漏斗里漏出來的「私貨」。

  「封箱。」陸晏收回目光,淡淡下令,「貼上『滋陽陸氏備考書籍』的封條。動作要快,別讓外面的眼線看清了。」

  「是!」

  一群精壯的甲組漢子立刻上前,熟練地合上箱蓋,用桐油浸泡過的牛皮紙層層包裹,再打上陸記特有的防偽繩結。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廢話和動作。

  站在一旁的劉成劉公公,此時已經換了一身不起眼的富家翁打扮。他看著這群漢子幹活的效率,原本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一半。

  「陸舉人,你這手下的調教,確實有一套。」劉成忍不住讚嘆道,「咱家在宮裡見過的那些神機營的兵,也沒這麼利索。」

  「公公謬讚了。」陸晏微微一笑,「都是些為了口飯吃的苦哈哈,也就是守規矩罷了。」

  他轉過身,看向院子另一側。那裡,二十輛經過特殊改裝的大車已經整裝待發。

  不同於普通的運貨大車,這些車的車輪明顯加寬,輪轂上包著厚厚的鐵皮。車廂兩側加裝了半人高的硬木護板,若是遇到襲擊,只要把車身一橫,立刻就能變成一道簡易的防禦工事。

  而在每輛車的車轅下,都隱蔽地掛著幾根削尖的竹標和一袋石灰粉——這是陸記在「魚市巷之戰」中總結出的巷戰神器。

  但最核心的「殺手鐧」,並不在明面上。

  「趙鐵。」陸晏喚了一聲。

  一個瘸了一條腿、滿手老繭的老鐵匠從車隊後方走了出來。他背上背著一個長條形的布包,走路雖然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東家。」趙鐵聲音沙啞,眼神里透著股狂熱。

  「東西都備好了?」陸晏問。

  「備好了。」趙鐵拍了拍背後的布包,壓低聲音,「一共十支。昨晚剛校過准,雖然還沒法像您說的那樣『百步穿楊』,但五十步內,只要不炸膛,打穿兩層皮甲沒問題。」

  那是燧發槍。或者更準確地說,是陸晏結合了後世理論和明朝工藝,讓趙鐵用「雙層卷焊法」敲出來的第一批「自生火銃」。

  雖然受限於材料(彈簧鋼的缺乏),這批槍的擊發率只有可憐的六成,且造價高達每支十五兩銀子(相當於一個普通士兵兩年的軍餉),但在1619年的大明,這就是跨時代的降維打擊武器。

  「帶上雙倍的藥粉和鉛子。」陸晏囑咐道,「記住,不到萬不得已,不要亮傢伙。一旦亮了,就絕不能留活口。」

  「明白。」趙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燻黃的牙齒,「死人最能保守秘密。」

  辰時三刻,車隊準時出發。

  為了避人耳目,他們沒有走官道正門,而是從陸記新開闢的側門悄然駛出,匯入了通往北方的滾滾人流中。

  二十輛大車,五十名精銳護衛(三十名家丁+二十名挑出來的老兵),再加上陸晏、趙長纓、劉成等人,組成了一支看似普通、實則武裝到牙齒的商隊。

  陸晏騎在一匹棗紅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他特意讓人打出了一面「滋陽陸氏」的旗號,並在車頭插上了象徵舉人功名的「舉人」旗。

  這一招果然管用。

  沿途經過濼口巡檢司的關卡時,那些平日裡如狼似虎的稅吏,一看到這面旗子,再看看陸晏那身讀書人的打扮和冷峻的氣質,立刻就矮了三分。

  「這位老爺,請出示路引。」稅吏頭目陪著笑臉上前。


  陸晏坐在馬上,連身都沒下,只是隨手將那份蓋著濟南府大印的文書和自己的舉人告身扔了過去。

  「本官進京備考,車上皆是書籍與行裝。」陸晏語氣淡漠,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傲慢,「怎麼,你們要開箱驗書?若是弄壞了本官的孤本,你們賠得起嗎?」

  稅吏頭目翻開文書看了看,又瞥了一眼車隊那森嚴的護衛陣容,心裡咯噔一下。這種有功名、又有私兵的大戶,最是難惹。萬一真得罪了未來的進士老爺,自己這飯碗還要不要了?

  「不敢不敢!既然是舉人老爺的書籍,那自然是放行!放行!」

  稅吏大手一揮,柵欄抬起。

  躲在馬車裡的劉成透過窗縫看到這一幕,忍不住感嘆:「果然還是讀書人的皮好用啊。咱家要是亮出牙牌,這幫孫子雖然不敢攔,但回頭肯定要寫摺子彈劾咱家『擾民』。」

  這就是大明朝的政治生態。文官集團掌握著話語權和道德制高點,太監雖然是皇權的延伸,但在具體的一畝三分地上,往往會被文官的軟刀子割得鮮血淋漓。

  陸晏正是利用了這個巨大的「系統漏洞」,做起了這門無本萬利的「特權物流」生意。

  車隊過了黃河,一路向北。

  隨著遠離濟南府,原本平坦的官道開始變得坑窪不平,兩旁的景色也越發荒涼。村莊稀疏,田野荒蕪,偶爾能看到成群結隊的流民拖家帶口地南下,眼神麻木而空洞。

  這就是北直隸與山東交界的「三不管」地帶,也是響馬盜匪最活躍的區域。

  「東家,前面就是『黑風口』了。」

  第三天傍晚,趙長纓策馬來到陸晏身邊,指著前方兩座如同鬼門關般對峙的荒山,「據探子報,這裡盤踞著一夥叫『一隻耳』的響馬,手底下有七八十號人,專劫過往商隊。」

  「一隻耳?「陸晏眉頭微皺,目光在即將落山的夕陽下顯得格外冷靜,「劉公公給的情報里提過這夥人嗎?「

  「沒提。」趙長纓搖頭,「劉公公說,以前馬三走這條路,都是提前交買路錢的。一車五兩銀子,保平安。」

  「五兩?」陸晏冷笑一聲,「咱們二十輛車,就是一百兩。這買路錢,倒是比運費還貴。」

  「那咱們交嗎?」

  「交?」

  陸晏勒住韁繩,環視了一圈四周的地形。

  這裡是一處典型的山谷隘口,道路狹窄,兩側山坡雖然陡峭,但並非絕壁,適合伏擊,也適合……反伏擊。

  「長纓,你記住。」陸晏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忽,「做物流,最大的成本就是『不可控成本』。買路錢就是這種無底洞。今天你交了五兩,明天他就會要十兩。後天,他就會覺得,既然你能拿出這麼多錢,為什麼不直接把你連人帶貨一起吞了?」

  他從馬鞍旁取出一支單筒望遠鏡(這是從范家抄出來的西洋貨),觀察著山坡上的動靜。

  果然,在左側山坡的枯草叢中,隱約有幾道反光——那是兵器的光澤。

  「準備戰鬥。」

  陸晏放下瞭望遠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準備吃飯」。

  「把車隊停下,結『圓陣』。趙鐵的火槍隊上內圈,長矛手上外圈。把那種裝了石灰粉的『防暴車』推到最外面。」

  「東家,真打?」趙長纓的手按在刀柄上,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興奮。

  「不是打。」

  陸晏看著天色確認了一下時間。

  「是給咱們的『陸記安保』打個活GG。」

  「劉公公就在車裡看著呢。這第一單生意,若是靠交錢買平安,那咱們以後在京城還怎麼混?咱們賣的是『武裝押運』,那就得讓客戶看到,什麼叫真正的——武裝。」

  「傳令下去,全殲。一個不留。」

  隨著陸晏的命令下達,原本還在行進的車隊突然停了下來。

  趕車的漢子們沒有任何慌亂,熟練地將大車首尾相連,圍成了一個巨大的圓環。車廂上的護板被豎起,形成了一道堅固的木牆。

  而在圓陣中央,趙鐵帶著十名精選出來的射手,正在不緊不慢地往槍管里填裝黑火藥和鉛彈。他們的動作雖然還有些生澀,但手很穩。

  山坡上,匪首「一隻耳」正趴在草叢裡,看著這支突然停下來的肥羊,眼裡滿是疑惑。


  「這幫書呆子在幹什麼?怎麼不走了?」

  「大哥,管他呢!看那車轍印,壓得那麼深,肯定是好貨!而且那旗子上寫著『陸』,肯定是有錢的大戶!」

  一隻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揮舞著手中的鬼頭刀。

  「弟兄們!既然他們自己停下來找死,那就成全他們!衝下去!男的殺光,女的……呸,這車隊連個娘們都沒有!全殺光!貨全是咱們的!」

  「殺啊!!」

  伴隨著一陣怪叫,七八十號衣衫襤褸、手持各式兵器的土匪,像是一群餓狼,從山坡上呼嘯而下。

  陸晏坐在馬背上,處於圓陣的最中心。他甚至還有閒心拿起水囊喝了一口水。

  「距離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他在心裡默數著。

  這是一場不對稱的戰爭。

  不是人數的不對稱,而是「時代」的不對稱。

  當那群還停留在冷兵器時代的土匪,以為自己面對的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時,他們不知道,自己即將撞上的,是一堵由工業化思維和熱兵器雛形構築的——嘆息之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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