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入手啟芯微系統
2020年8月16日。
崑山。
蘇辰帶著方旭和趙建成，驅車來到了位於崑山花橋經濟開發區的啟芯微系統。
這是一棟不起眼的四層廠房，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有些斑駁，大門口的招牌上」崑山啟芯微系統技術有限公司」幾個字也因為日曬雨淋而褪了色。
如果不是趙建成帶路，蘇辰幾乎不會注意到這個地方。
但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廠房裡，藏著一條完整的4英寸MEMS晶圓產線。
SÜSS光刻機、牛津等離子刻蝕機、萊寶真空薄膜沉積設備、LPCVD爐、濕法清洗線——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啟芯微系統的創始人兼總經理劉國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劉國強四十五六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服。
看到蘇辰一行人的車停下後，他快步迎了上來。
」蘇總！歡迎歡迎！」
」劉總好。」蘇辰微笑著和對方握手。
在握手的時候，蘇辰注意到劉國強的手掌上有著明顯的老繭——這是長年在潔淨室里操作設備留下的痕跡。
一個公司的總經理，手上卻有著技術工人才有的老繭。
蘇辰對劉國強的好感瞬間上升了幾分。
」趙總之前來考察過了，對我們的產線評價還不錯。」劉國強有些緊張地說，」不過我也知道，我們的產線跟國際巨頭比起來還有很大差距。」
」先看看再說。」蘇辰笑著說。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劉國強帶著蘇辰一行人參觀了啟芯微系統的全部產線。
潔淨室里的設備確實如趙建成所說，保養得非常好。每一台設備的操作面板都擦得一塵不染，設備日誌記錄得整整齊齊。
」這些設備都是你親自保養的？」蘇辰問。
劉國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司沒錢請專門的設備維護團隊。很多時候都是我和幾個老同事自己動手。」
」連續虧了三年，中科院那邊的撥款越來越少。有段時間我們連電費都差點交不起。」劉國強苦笑著說，」但這些設備是我們的命根子，不管怎麼樣都不能讓它們壞掉。」
蘇辰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四年前自己剛繼承鴻遠的時候——帳上只有兩百萬，員工不到三十人，連下個月的工資都不知道能不能發出來。
眼前的劉國強，和四年前的自己何其相似。
一樣的窘迫，一樣的不甘，一樣地守著一份初心不肯放手。
」劉總。」蘇辰停下腳步，看著劉國強，」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蘇總請說。」
」你當初為什麼從中科院出來創業？」
劉國強愣了一下，然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因為……不甘心。」
」在中科院做MEMS研究，發論文、申項目、等課題——這些我都做了十年了。但論文發了再多，我們國家的MEMS產業還是一片空白。」
」我想把實驗室里的東西變成真正能用的產品。變成中國企業可以買到的國產MEMS。」
」所以2012年我帶著幾個同事出來了。中科院給了一筆轉化基金，我們在崑山建了這條產線。」
」但我低估了市場化的難度。」劉國強苦笑著搖了搖頭，」技術從實驗室到量產之間的鴻溝，比我想像的要寬得多。我們的良品率一直上不去，產品精度也達不到客戶的要求。」
」所以訂單越來越少，虧損越來越大。」
」說實話，如果不是這次鴻遠MEMS斷供的事情上了新聞，我都在考慮要不要關門了。」
說到這裡，劉國強的聲音有些哽咽。
八年。
他在這條產線上守了八年。
從意氣風發的中科院副研究員，到連電費都交不起的小公司老闆。
這八年裡他失去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蘇辰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劉國強說完後，蘇辰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給你足夠的資金和技術支持，你覺得這條產線能不能生產出商用級的高精度MEMS陀螺儀？」
劉國強抬起頭，眼中的迷茫逐漸被一種堅定所取代：
」能。」
」只要給我們錢和時間——一定能。」
蘇辰看著劉國強的眼睛，從中看到了和李維博士相同的東西。
那是一種在困境中燃燒了八年都沒有熄滅的火焰。
」好。」蘇辰伸出手，」劉總，簽合同吧。」
……
下午兩點。
在啟芯微系統那間不大的會議室里，蘇辰代表鴻遠智能科技，劉國強代表啟芯微系統，方旭作為法律顧問見證——
三方在收購合同上籤下了名字。
總價5200萬，鴻遠全資收購啟芯微系統100%股權。
其中中科院微電子所持有的12%股份，經過蘇辰提前與中科院方面的溝通，對方同意以624萬的價格轉讓。
」中科院那邊的條件只有一個。」方旭在簽約前低聲對蘇辰說過，」他們希望啟芯的核心技術成果能用於推動中國MEMS產業的自主化發展，而不是被束之高閣。」
蘇辰當時笑了：」這正是我們要做的事情。」
簽字的那一刻，劉國強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八年了。
八年的堅守，終於等來了一個願意為這條產線賦予新生命的人。
」劉總。」蘇辰看著簽完字的合同，」從現在開始，啟芯微系統正式更名為'鴻遠微系統'。你繼續擔任總經理，負責產線的日常運營。趙建成趙總將作為技術總監駐場，負責產線升級和工藝攻關。」
」鴻遠……微系統。」劉國強輕聲念出這個新名字。
改名。
又要改名了。
當年從中科院微電子所MEMS課題組出來的時候，他們給公司取名」啟芯」——啟迪晶片之路的意思。
這個名字承載著他們從實驗室走向市場的初心。
此時要改成」鴻遠微系統」，說不惆悵是假的。
但劉國強也知道——名字只是一個符號，重要的是這條產線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實現它的使命。
」好的，蘇總。」劉國強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鴻遠微系統……挺好的。」
」劉總。」蘇辰看出了劉國強的複雜情緒，他想了想後說，」啟芯這個名字不會消失。未來我們的MEMS產品線，就用'啟芯'作為品牌名。」
」啟芯MEMS——中國人自己的高精度慣性傳感器。」
劉國強的眼眶瞬間紅了。
」謝謝蘇總。」
……
簽約完成後，蘇辰沒有離開。
他讓劉國強召集了啟芯微系統——不，現在應該叫鴻遠微系統——的全體63名員工。
廠房二樓的餐廳被臨時改造成了會議現場。
和那些大公司動輒數千人的員工大會不同，這裡的63個人剛好把不大的餐廳坐滿。
第一排坐著的是14名核心研發人員，他們大多三四十歲，穿著和劉國強一樣洗得發白的藍色工服。
後面是27名技術工人和產線操作員，再後面是行政、財務、後勤等支持人員。
63個人。
不到鴻遠總部員工數量的三分之一。
但這63個人，是中國為數不多的擁有完整MEMS產線實操經驗的團隊。
在蘇辰的眼中，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寶貝。
蘇辰站在餐廳前方臨時搭起的小講台上，看著台下63雙帶著忐忑和好奇的眼睛。
和四年前繼承鴻遠時的場景何其相似——
只是那時台下是不到三十人，現在是六十三人。
那時他是一個nobody，現在他是那個」你們的封鎖只會讓我們更加強大」的蘇辰。
」大家好。」蘇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每個人聽清。
」我是蘇辰，鴻遠智能科技的創始人。從今天開始，我也是你們的新老闆。」
台下一片安靜。
有些人的表情是忐忑的——他們擔心換了老闆後自己的飯碗還保不保得住。
有些人的表情是好奇的——他們想知道那個在新聞里說出」兩年追上國際巨頭」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也有些人的眼中帶著期待——也許這個人真的能讓這條快要死掉的產線重新活過來？
」我知道你們的心情。」蘇辰接著說，」啟芯微系統連虧三年，很多人已經在想要不要找下一份工作了。」
台下有人尷尬地笑了笑。
」但我今天要告訴你們的是——這條產線不會關，你們的工作也不會丟。恰恰相反——」
蘇辰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從今天開始，這條產線將承擔一個使命——一個關乎中國MEMS產業未來的使命。」
」你們手下的這些設備，你們八年來積累的工藝經驗——將成為中國MEMS自主化的起點。」
說到這裡，蘇辰看到了台下一些研發人員眼中閃動的光芒。
他們中的很多人，當年也是懷著同樣的初心從中科院出來的。
只是這些年的困難和挫折，幾乎磨滅了他們的希望。
」新官上任三把火。」蘇辰笑了笑，」我的第一把火——」
」從下個月起，全體員工工資上調15%。」
餐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15%？！」
」真的嗎？」
」天哪——」
要知道，啟芯微系統已經有兩年沒給員工漲過工資了。很多技術工人的月薪只有五六千塊，在崑山這樣的城市勉強夠生活。
現在突然漲15%——雖然絕對金額不算多，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雪中送炭。
掌聲自發地響了起來。不像大公司那種程式化的鼓掌，而是帶著驚喜和感激的真實掌聲。
蘇辰抬手示意安靜，然後繼續說：
」第二把火——產線全面升級。」
」接下來三個月內，鴻遠將投入2000萬用於產線設備的升級改造。新增一台步進光刻機和一套深矽刻蝕DRIE系統，擴容潔淨室，全面提升產線的製造精度。」
」趙建成趙總將擔任技術總監駐場指導，和劉總一起帶領大家完成升級。」
」目標很明確——六個月內，這條產線要具備生產商用級MEMS陀螺儀的能力。」
這一次，掌聲更加熱烈了。
尤其是那14名核心研發人員——他們的眼中已經不再是迷茫和疲憊，而是一種被重新點燃的熱情。
2000萬的設備升級預算。
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要知道，啟芯微系統成立八年以來，中科院前前後後撥付的轉化基金總共也就3000多萬。其中大部分都花在了建廠和買設備上。
後續的運營和研發，幾乎全靠微薄的營收在硬撐。
現在蘇辰一開口就是2000萬的升級預算——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條產線終於不用再餓著肚子打仗了。
」第三把火——」
蘇辰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
」鴻遠有一個傳統，就是重視人才培養。在鴻遠總部，我們有完整的技術培訓體系，員工可以在工作之餘免費學習專業知識。」
」這個傳統會延續到鴻遠微系統。接下來我會安排鴻遠總部的技術骨幹定期來崑山交流，同時也會聘請MEMS領域的專家來做培訓。」
」另外，對於核心研發人員——我將申請深圳市的高層次人才補貼，每人最高200萬。你們雖然在崑山工作，但你們的貢獻是為整個鴻遠集團服務的，這些待遇你們同樣享有。」
餐廳里再次安靜了幾秒。
然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這一次的掌聲比前兩次都要熱烈。
比加薪更讓他們激動的，是被尊重的感覺。
八年來，他們一直是被遺忘的一群人。一群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默默守著一條MEMS產線的人。
外界甚至不知道中國還有這樣一條產線的存在。
但現在——有人看到了他們。
有人認可了他們八年的堅守。
有人願意為這條產線投入真金白銀，讓它重獲新生。
第一排的劉國強低下了頭。
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紅了的眼眶。
八年了。
終於等到了。
……
掌聲漸漸平息後，蘇辰最後說了一段話：
」最後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最近鴻遠遭到了MEMS斷供——村田停止向我們供應陀螺儀，有人想用這種方式掐住我們的脖子。」
台下63個人全部安靜下來，目光緊緊盯著蘇辰。
」我前兩天在深圳的媒體溝通會上說了一句話——你們的封鎖只會讓我們更加強大。」
」這句話不是說給媒體聽的，是說給在座的每一個人聽的。」
」因為讓這句話變成現實的——不是我蘇辰，而是你們。」
」是你們手下的這條產線。」
」是你們八年來積累的每一個工藝參數、每一次實驗數據、每一份操作日誌。」
」中國MEMS自主化的起點，就在這間不起眼的廠房裡。就在你們手中。」
」所以——」
蘇辰看著台下63雙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拜託了。」
這兩個字很輕。
但落在63個人的心裡，卻重如千斤。
劉國強第一個站了起來。
然後14名核心研發人員全部站了起來。
然後27名技術工人站了起來。
然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掌聲在不大的餐廳里迴蕩，雖然只有63個人的掌聲，但那種震動——
不比900人的發布會差分毫。
因為這掌聲里承載著八年的等待。
承載著一群人從未熄滅的初心。
承載著中國MEMS自主化的第一縷曙光。
……
當天傍晚，蘇辰站在啟芯——不，鴻遠微系統的廠房天台上，看著崑山的落日。
方旭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合同已經全部完成歸檔。從法律意義上說，啟芯微系統現在是鴻遠的全資子公司了。」
蘇辰接過水，沒有立刻喝。
」方旭，你知道今天在下面開會的時候，我想到了什麼嗎？」
」什麼？」
」我想到了四年前在鴻遠開第一次全員大會的時候。」蘇辰笑了笑，」那時候台下也就二十幾個人。我說的話和今天差不多——加工資、搞培訓、定方向。」
」然後呢？」
」然後四年過去了。那二十幾個人變成了兩百多人。年營收從不到兩百萬變成了數億。還有了370多家生態合作夥伴。」
蘇辰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我相信這63個人也一樣。給他們足夠的支持和時間，他們能做出了不起的事情。」
方旭看著蘇辰，忽然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蘇總，你真的覺得兩年能做到MEMS自主化嗎？」
蘇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方旭，你跟了我多久了？」
」從2019年初，一年半了。」
」這一年半里，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說了要做但沒有做到的？」
方旭想了想，搖了搖頭。
」那就行了。」蘇辰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走吧，回深圳。明天開始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
」微芯傳感那邊的投資談判還沒敲定。啟明創投的王明輝對67%控股的方案仍然有保留。博世定製版MEMS的技術參數也需要儘快確認。」
蘇辰一邊說一邊往樓下走：
」還有張磊那邊——飛鳥S1'六顆版'的第二輪測試報告應該出來了。如果數據沒問題，這周就可以正式切換到'六顆版'量產方案。」
」博世首批BMI270明天到貨。趙建成周一正式入駐崑山。」
一件一件，井然有序。
方旭跟在蘇辰後面，看著這個26歲年輕人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覺得蘇辰有時候不像一個26歲的人。
那種對全局的掌控力、對細節的敏銳度、以及面對巨大壓力時的從容——
更像一個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老將。
不過方旭也沒有多想。
畢竟——蘇辰就是蘇辰。
一個永遠不能用常理推斷的人。
……
而在蘇辰返回深圳的路上，他並不知道——
遠在北京的航信達通總部，一場緊急會議正在進行。
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
鴻遠宣布MEMS自主化戰略後，LDCL聯盟接下來該怎麼辦？
而在深圳大疆總部，陳嘉銘也在當天下午收到了一份來自市場部的緊急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鴻遠MEMS斷供事件對大疆品牌影響評估》。
報告的結論只有一行字：
品牌損失已超預期，且仍在擴大中。建議儘快採取措施止損。
陳嘉銘看著這份報告，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第一次意識到——也許，對鴻遠的這一刀，砍錯了地方。
崑山。
蘇辰帶著方旭和趙建成，驅車來到了位於崑山花橋經濟開發區的啟芯微系統。
這是一棟不起眼的四層廠房，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有些斑駁，大門口的招牌上」崑山啟芯微系統技術有限公司」幾個字也因為日曬雨淋而褪了色。
如果不是趙建成帶路，蘇辰幾乎不會注意到這個地方。
但就是這樣一個不起眼的廠房裡，藏著一條完整的4英寸MEMS晶圓產線。
SÜSS光刻機、牛津等離子刻蝕機、萊寶真空薄膜沉積設備、LPCVD爐、濕法清洗線——
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啟芯微系統的創始人兼總經理劉國強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劉國強四十五六歲，瘦高個，戴著一副金屬框眼鏡，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服。
看到蘇辰一行人的車停下後，他快步迎了上來。
」蘇總！歡迎歡迎！」
」劉總好。」蘇辰微笑著和對方握手。
在握手的時候，蘇辰注意到劉國強的手掌上有著明顯的老繭——這是長年在潔淨室里操作設備留下的痕跡。
一個公司的總經理，手上卻有著技術工人才有的老繭。
蘇辰對劉國強的好感瞬間上升了幾分。
」趙總之前來考察過了，對我們的產線評價還不錯。」劉國強有些緊張地說，」不過我也知道，我們的產線跟國際巨頭比起來還有很大差距。」
」先看看再說。」蘇辰笑著說。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劉國強帶著蘇辰一行人參觀了啟芯微系統的全部產線。
潔淨室里的設備確實如趙建成所說，保養得非常好。每一台設備的操作面板都擦得一塵不染，設備日誌記錄得整整齊齊。
」這些設備都是你親自保養的？」蘇辰問。
劉國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公司沒錢請專門的設備維護團隊。很多時候都是我和幾個老同事自己動手。」
」連續虧了三年，中科院那邊的撥款越來越少。有段時間我們連電費都差點交不起。」劉國強苦笑著說，」但這些設備是我們的命根子，不管怎麼樣都不能讓它們壞掉。」
蘇辰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四年前自己剛繼承鴻遠的時候——帳上只有兩百萬，員工不到三十人，連下個月的工資都不知道能不能發出來。
眼前的劉國強，和四年前的自己何其相似。
一樣的窘迫，一樣的不甘，一樣地守著一份初心不肯放手。
」劉總。」蘇辰停下腳步，看著劉國強，」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蘇總請說。」
」你當初為什麼從中科院出來創業？」
劉國強愣了一下，然後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因為……不甘心。」
」在中科院做MEMS研究，發論文、申項目、等課題——這些我都做了十年了。但論文發了再多，我們國家的MEMS產業還是一片空白。」
」我想把實驗室里的東西變成真正能用的產品。變成中國企業可以買到的國產MEMS。」
」所以2012年我帶著幾個同事出來了。中科院給了一筆轉化基金，我們在崑山建了這條產線。」
」但我低估了市場化的難度。」劉國強苦笑著搖了搖頭，」技術從實驗室到量產之間的鴻溝，比我想像的要寬得多。我們的良品率一直上不去，產品精度也達不到客戶的要求。」
」所以訂單越來越少，虧損越來越大。」
」說實話，如果不是這次鴻遠MEMS斷供的事情上了新聞，我都在考慮要不要關門了。」
說到這裡，劉國強的聲音有些哽咽。
八年。
他在這條產線上守了八年。
從意氣風發的中科院副研究員，到連電費都交不起的小公司老闆。
這八年裡他失去了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蘇辰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劉國強說完後，蘇辰問了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給你足夠的資金和技術支持，你覺得這條產線能不能生產出商用級的高精度MEMS陀螺儀？」
劉國強抬起頭，眼中的迷茫逐漸被一種堅定所取代：
」能。」
」只要給我們錢和時間——一定能。」
蘇辰看著劉國強的眼睛，從中看到了和李維博士相同的東西。
那是一種在困境中燃燒了八年都沒有熄滅的火焰。
」好。」蘇辰伸出手，」劉總，簽合同吧。」
……
下午兩點。
在啟芯微系統那間不大的會議室里，蘇辰代表鴻遠智能科技，劉國強代表啟芯微系統，方旭作為法律顧問見證——
三方在收購合同上籤下了名字。
總價5200萬，鴻遠全資收購啟芯微系統100%股權。
其中中科院微電子所持有的12%股份，經過蘇辰提前與中科院方面的溝通，對方同意以624萬的價格轉讓。
」中科院那邊的條件只有一個。」方旭在簽約前低聲對蘇辰說過，」他們希望啟芯的核心技術成果能用於推動中國MEMS產業的自主化發展，而不是被束之高閣。」
蘇辰當時笑了：」這正是我們要做的事情。」
簽字的那一刻，劉國強的手微微有些顫抖。
八年了。
八年的堅守，終於等來了一個願意為這條產線賦予新生命的人。
」劉總。」蘇辰看著簽完字的合同，」從現在開始，啟芯微系統正式更名為'鴻遠微系統'。你繼續擔任總經理，負責產線的日常運營。趙建成趙總將作為技術總監駐場，負責產線升級和工藝攻關。」
」鴻遠……微系統。」劉國強輕聲念出這個新名字。
改名。
又要改名了。
當年從中科院微電子所MEMS課題組出來的時候，他們給公司取名」啟芯」——啟迪晶片之路的意思。
這個名字承載著他們從實驗室走向市場的初心。
此時要改成」鴻遠微系統」，說不惆悵是假的。
但劉國強也知道——名字只是一個符號，重要的是這條產線能不能活下去，能不能實現它的使命。
」好的，蘇總。」劉國強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鴻遠微系統……挺好的。」
」劉總。」蘇辰看出了劉國強的複雜情緒，他想了想後說，」啟芯這個名字不會消失。未來我們的MEMS產品線，就用'啟芯'作為品牌名。」
」啟芯MEMS——中國人自己的高精度慣性傳感器。」
劉國強的眼眶瞬間紅了。
」謝謝蘇總。」
……
簽約完成後，蘇辰沒有離開。
他讓劉國強召集了啟芯微系統——不，現在應該叫鴻遠微系統——的全體63名員工。
廠房二樓的餐廳被臨時改造成了會議現場。
和那些大公司動輒數千人的員工大會不同，這裡的63個人剛好把不大的餐廳坐滿。
第一排坐著的是14名核心研發人員，他們大多三四十歲，穿著和劉國強一樣洗得發白的藍色工服。
後面是27名技術工人和產線操作員，再後面是行政、財務、後勤等支持人員。
63個人。
不到鴻遠總部員工數量的三分之一。
但這63個人，是中國為數不多的擁有完整MEMS產線實操經驗的團隊。
在蘇辰的眼中，他們每一個人都是寶貝。
蘇辰站在餐廳前方臨時搭起的小講台上，看著台下63雙帶著忐忑和好奇的眼睛。
和四年前繼承鴻遠時的場景何其相似——
只是那時台下是不到三十人，現在是六十三人。
那時他是一個nobody，現在他是那個」你們的封鎖只會讓我們更加強大」的蘇辰。
」大家好。」蘇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每個人聽清。
」我是蘇辰，鴻遠智能科技的創始人。從今天開始，我也是你們的新老闆。」
台下一片安靜。
有些人的表情是忐忑的——他們擔心換了老闆後自己的飯碗還保不保得住。
有些人的表情是好奇的——他們想知道那個在新聞里說出」兩年追上國際巨頭」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也有些人的眼中帶著期待——也許這個人真的能讓這條快要死掉的產線重新活過來？
」我知道你們的心情。」蘇辰接著說，」啟芯微系統連虧三年，很多人已經在想要不要找下一份工作了。」
台下有人尷尬地笑了笑。
」但我今天要告訴你們的是——這條產線不會關，你們的工作也不會丟。恰恰相反——」
蘇辰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從今天開始，這條產線將承擔一個使命——一個關乎中國MEMS產業未來的使命。」
」你們手下的這些設備，你們八年來積累的工藝經驗——將成為中國MEMS自主化的起點。」
說到這裡，蘇辰看到了台下一些研發人員眼中閃動的光芒。
他們中的很多人，當年也是懷著同樣的初心從中科院出來的。
只是這些年的困難和挫折，幾乎磨滅了他們的希望。
」新官上任三把火。」蘇辰笑了笑，」我的第一把火——」
」從下個月起，全體員工工資上調15%。」
餐廳里瞬間炸開了鍋。
」15%？！」
」真的嗎？」
」天哪——」
要知道，啟芯微系統已經有兩年沒給員工漲過工資了。很多技術工人的月薪只有五六千塊，在崑山這樣的城市勉強夠生活。
現在突然漲15%——雖然絕對金額不算多，但對他們來說已經是雪中送炭。
掌聲自發地響了起來。不像大公司那種程式化的鼓掌，而是帶著驚喜和感激的真實掌聲。
蘇辰抬手示意安靜，然後繼續說：
」第二把火——產線全面升級。」
」接下來三個月內，鴻遠將投入2000萬用於產線設備的升級改造。新增一台步進光刻機和一套深矽刻蝕DRIE系統，擴容潔淨室，全面提升產線的製造精度。」
」趙建成趙總將擔任技術總監駐場指導，和劉總一起帶領大家完成升級。」
」目標很明確——六個月內，這條產線要具備生產商用級MEMS陀螺儀的能力。」
這一次，掌聲更加熱烈了。
尤其是那14名核心研發人員——他們的眼中已經不再是迷茫和疲憊，而是一種被重新點燃的熱情。
2000萬的設備升級預算。
這是他們做夢都不敢想的數字。
要知道，啟芯微系統成立八年以來，中科院前前後後撥付的轉化基金總共也就3000多萬。其中大部分都花在了建廠和買設備上。
後續的運營和研發，幾乎全靠微薄的營收在硬撐。
現在蘇辰一開口就是2000萬的升級預算——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條產線終於不用再餓著肚子打仗了。
」第三把火——」
蘇辰的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
」鴻遠有一個傳統，就是重視人才培養。在鴻遠總部，我們有完整的技術培訓體系，員工可以在工作之餘免費學習專業知識。」
」這個傳統會延續到鴻遠微系統。接下來我會安排鴻遠總部的技術骨幹定期來崑山交流，同時也會聘請MEMS領域的專家來做培訓。」
」另外，對於核心研發人員——我將申請深圳市的高層次人才補貼，每人最高200萬。你們雖然在崑山工作，但你們的貢獻是為整個鴻遠集團服務的，這些待遇你們同樣享有。」
餐廳里再次安靜了幾秒。
然後掌聲如潮水般湧來。
這一次的掌聲比前兩次都要熱烈。
比加薪更讓他們激動的，是被尊重的感覺。
八年來，他們一直是被遺忘的一群人。一群在無人知曉的角落裡默默守著一條MEMS產線的人。
外界甚至不知道中國還有這樣一條產線的存在。
但現在——有人看到了他們。
有人認可了他們八年的堅守。
有人願意為這條產線投入真金白銀，讓它重獲新生。
第一排的劉國強低下了頭。
他不想讓別人看到他紅了的眼眶。
八年了。
終於等到了。
……
掌聲漸漸平息後，蘇辰最後說了一段話：
」最後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最近鴻遠遭到了MEMS斷供——村田停止向我們供應陀螺儀，有人想用這種方式掐住我們的脖子。」
台下63個人全部安靜下來，目光緊緊盯著蘇辰。
」我前兩天在深圳的媒體溝通會上說了一句話——你們的封鎖只會讓我們更加強大。」
」這句話不是說給媒體聽的，是說給在座的每一個人聽的。」
」因為讓這句話變成現實的——不是我蘇辰，而是你們。」
」是你們手下的這條產線。」
」是你們八年來積累的每一個工藝參數、每一次實驗數據、每一份操作日誌。」
」中國MEMS自主化的起點，就在這間不起眼的廠房裡。就在你們手中。」
」所以——」
蘇辰看著台下63雙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拜託了。」
這兩個字很輕。
但落在63個人的心裡，卻重如千斤。
劉國強第一個站了起來。
然後14名核心研發人員全部站了起來。
然後27名技術工人站了起來。
然後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掌聲在不大的餐廳里迴蕩，雖然只有63個人的掌聲，但那種震動——
不比900人的發布會差分毫。
因為這掌聲里承載著八年的等待。
承載著一群人從未熄滅的初心。
承載著中國MEMS自主化的第一縷曙光。
……
當天傍晚，蘇辰站在啟芯——不，鴻遠微系統的廠房天台上，看著崑山的落日。
方旭走過來遞給他一瓶水：」合同已經全部完成歸檔。從法律意義上說，啟芯微系統現在是鴻遠的全資子公司了。」
蘇辰接過水，沒有立刻喝。
」方旭，你知道今天在下面開會的時候，我想到了什麼嗎？」
」什麼？」
」我想到了四年前在鴻遠開第一次全員大會的時候。」蘇辰笑了笑，」那時候台下也就二十幾個人。我說的話和今天差不多——加工資、搞培訓、定方向。」
」然後呢？」
」然後四年過去了。那二十幾個人變成了兩百多人。年營收從不到兩百萬變成了數億。還有了370多家生態合作夥伴。」
蘇辰看著遠處的天際線：
」我相信這63個人也一樣。給他們足夠的支持和時間，他們能做出了不起的事情。」
方旭看著蘇辰，忽然問了一個他一直想問的問題：
」蘇總，你真的覺得兩年能做到MEMS自主化嗎？」
蘇辰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方旭，你跟了我多久了？」
」從2019年初，一年半了。」
」這一年半里，有沒有什麼事情是我說了要做但沒有做到的？」
方旭想了想，搖了搖頭。
」那就行了。」蘇辰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走吧，回深圳。明天開始還有一堆事情要處理。」
」微芯傳感那邊的投資談判還沒敲定。啟明創投的王明輝對67%控股的方案仍然有保留。博世定製版MEMS的技術參數也需要儘快確認。」
蘇辰一邊說一邊往樓下走：
」還有張磊那邊——飛鳥S1'六顆版'的第二輪測試報告應該出來了。如果數據沒問題，這周就可以正式切換到'六顆版'量產方案。」
」博世首批BMI270明天到貨。趙建成周一正式入駐崑山。」
一件一件，井然有序。
方旭跟在蘇辰後面，看著這個26歲年輕人的背影，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他覺得蘇辰有時候不像一個26歲的人。
那種對全局的掌控力、對細節的敏銳度、以及面對巨大壓力時的從容——
更像一個經歷過無數大風大浪的老將。
不過方旭也沒有多想。
畢竟——蘇辰就是蘇辰。
一個永遠不能用常理推斷的人。
……
而在蘇辰返回深圳的路上，他並不知道——
遠在北京的航信達通總部，一場緊急會議正在進行。
會議的主題只有一個：
鴻遠宣布MEMS自主化戰略後，LDCL聯盟接下來該怎麼辦？
而在深圳大疆總部，陳嘉銘也在當天下午收到了一份來自市場部的緊急報告——
報告的標題是：《鴻遠MEMS斷供事件對大疆品牌影響評估》。
報告的結論只有一行字：
品牌損失已超預期，且仍在擴大中。建議儘快採取措施止損。
陳嘉銘看著這份報告，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他第一次意識到——也許，對鴻遠的這一刀，砍錯了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