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旁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協議簽字的第二天下午三點整,微感的官方公眾號發布了一份公告。

  標題是《關於微感半導體與鴻遠智能就無人機級IMU工藝改進簽署戰略合作的公告》。

  公告裡說明了三件事——

  第一,雙方就微感無人機級IMU產線的低溫溫漂問題簽署了為期十二個月的工藝改進合作協議。

  第二,協議包含對賭條款——如果在未來六個月內無法將低溫溫漂降低到博世BMI088同等指標的七十五分以上,鴻遠無權要求任何補償;如果成功,雙方按貢獻度共享相關專利和工藝know-how。

  第三,鴻遠將在微感未來兩年的傳感器採購合同中獲得優先供應權(單價相差不超過百分之二十的前提下)。

  公告發布後十分鐘,36氪轉載。三十分鐘後,鈦媒體轉載。晚上八點,第一財經的電子版發了一篇題為《一個無人機公司老闆對一條半導體產線的打賭》的分析文章。

  這篇文章的論調是懷疑的。

  」半導體工藝的溫度控制精度是幾十年設備疊代和參數調試的積累。博世從1972年開始做MEMS傳感器,到今天積累了將近五十年的工藝數據。ST、TDK次之。國內的四家IMU廠商里——微感公司成立八年,產線年限六年,設備精度與國際一線存在代差。」

  」蘇辰先生作為一位無人機行業的企業家,在短期內通過諮詢方式幫助一條半導體產線提升低溫溫漂指標——這個目標的實現概率,在半導體行業從業者看來,是接近零的。」

  文章下面的評論區在當天晚上九點到十一點之間迅速分成了兩派。

  一派認為蘇辰過度自信。其中最有代表性的一條評論來自一位微信ID顯示為」前中芯國際工藝工程師」的用戶:」工藝改進不是算法優化。算法可以在虛擬環境裡跑。工藝必須在實際產線上跑出來。蘇先生做飛控可能很厲害——但飛控不是MEMS。飛控是軟體邏輯,MEMS是物理材料。兩者完全不同的物理規律。」

  另一派是蘇辰過往的粉絲。他們羅列了蘇辰過去三年做過的那些看起來」不可能」的事——從120萬做到三億估值、飛控SDK分四級授權成為行業標準、昊泰訴訟案的逆轉。」蘇辰三年裡沒有打過敗仗。這一次憑什麼輸?」

  第二天早上,事情開始升級。

  一個粉絲量在五十萬級別的科技博主發布了一條長視頻,標題是《我為什麼對蘇辰這次的承諾持悲觀態度》。視頻里他用十二分鐘的時間科普了MEMS工藝的複雜性——包括深硬制溫度控制、圓片應力釋放、封裝濕度控制三個環節,並給出了國內外主要廠商在這三個環節上的差距數據。

  視頻結尾他說:」我希望蘇辰能做成。但專業判斷告訴我,六個月內把低溫溫漂降到博世七十五分——需要的是工藝奇蹟,不是工程努力。」

  這個視頻在二十四小時內播放量過百萬。

  民意開始偏移。

  第三天——也就是協議簽字後的第三天——看好蘇辰的比例已經跌到了百分之十五以下。

  記者從協議發布的第二天開始就聚到了微感半導體公司門口。無錫新區的那條小路平時沒什麼人,第一天早上就堵了將近三十輛採訪車。

  前台的女孩在那兩天被逼得連午飯都沒法吃。每五分鐘就有一個記者進來要求見趙建成或蘇辰。所有的採訪申請都被趙建成的助理統一婉拒了。

  到了協議簽字後第三天的下午四點——2019年12月四日——門口的記者已經超過了八十人。

  趙建成在下午五點十五分出來做了一次五分鐘的回應。

  」各位記者朋友,關於大家最關心的問題我做一個簡要回應。蘇總從前天開始在我們的產線上觀察。他目前還沒有提出任何具體的工藝改進意見。按照我們和他的溝通——他至少需要完整觀察三到四輪產線運轉後才會正式提出第一版改進方案。按照我們的工藝批次周期推算,第一版改進方案大約要到明年一月中旬才會出來。」

  」所以從今天到明年一月中旬——中間大約一個半月的時間——不會有任何值得報導的進展。請各位同行不用在這裡等。」

  他說完轉身回去。

  門口的記者群發出一陣失望的嗡鳴聲。

  一個半月。這意味著這個話題的下一次高峰至少在六周以後。記者們開始散去。有些直接回酒店辦理退房。有些開始打電話給各自編輯部,討論下一個可以炒的話題。


  其中有幾位記者把目標指向了別處。

  昊泰資本。天鷹科技。聯創集團。鴻遠自己的供應商鏈——博世、TDK、索尼的中國區公關。他們分頭出發。

  昊泰資本那邊的回應來得比預期快。

  夏康昊在當天晚上七點接受了《財經》雜誌的電話連線。他這一次沒有像上次那樣直接失言。他的話講得很圓滑。

  」蘇總是一位讓人尊敬的年輕企業家。他在鴻遠所做的一切都有目共睹。但我想說的是——企業成功的第一個要素是自我認知。企業家最危險的時候,往往不是面對外部競爭,而是成功之後容易產生的某種判斷力的漂移。」

  」低溫溫漂這個問題——整個亞洲半導體行業里能解決的人屈指可數。我希望蘇總這次挑戰的是一個合理的目標。如果不是——那麼我們下一次在媒體上討論他的時候,討論的主題可能不再是」鴻遠」這個公司有多成功,而是」判斷力」這件事有多重要。」

  」另外——」夏康昊停了一下,」我還是想補充一句。關於鴻遠飛控的原始技術貢獻究竟屬於蘇總個人還是他的早期團隊——這件事在業內其實一直有不同聲音。今天這個話題我不想展開。但我希望蘇總今後對公開場合的技術貢獻聲明保持謹慎。」

  《財經》的記者把這段話一字不漏地發了出來。

  當天晚上這段話在無人機行業的微信群里炸了一次。但這次炸得和上次不一樣——上次炸的是」夏康昊蔑視自研」的憤怒;這次炸的是一種奇怪的、介於懷疑和期待之間的情緒。

  」夏康昊其實說得不完全錯。蘇辰這次的挑戰確實太大。」

  」如果蘇辰真做成了,那他就不是企業家了,是神。」

  」飛控歸屬這件事我一直想問。蘇辰團隊裡的張磊和劉羽——他們在公開報導里的分量確實和他們實際的技術貢獻不成比例。」

  話題在網上以一種蘇辰自己也沒想到的方向開始發酵。

  蘇辰是在12月4日晚上八點二十分在無錫的酒店房間裡看到夏康昊這段話的。方旭發微信提醒他。

  他看了兩遍。

  然後他給張磊打了一個電話。

  」張工。」

  」蘇總。」

  」夏康昊今天在《財經》上提了飛控歸屬的事。你看到沒?」

  」看到了。」

  」您怎麼想?」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張磊說話了。

  」蘇總,從第一天我在鴻遠簽約到現在四年多了。我從來沒覺得飛控是我的。飛控是我和你和劉羽和那個十幾個人的研發組一起做的。您在外面的採訪里說的那些——從來沒有一次提到過只是您一個人做的。至於夏康昊想挑撥什麼——他挑撥不了什麼。您自己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這就夠了。」

  蘇辰在電話這頭沉默了兩秒。

  」謝謝你,張工。」

  」蘇總。不用謝。您把手上的事做完。飛控這邊您放心。」

  蘇辰掛了電話。

  他走到窗邊。無錫十二月初的夜色里有一種冷清的質感。窗外的那條小路上已經完全沒有記者了。只有幾輛計程車偶爾開過。

  他知道外面在炸什麼。他也知道這場炸——不會影響微感產線上正在發生的事。駐場工程師今天下午發回的第一份數據報告已經在他的筆記本電腦里。數據顯示黃志華那邊已經開始按照蘇辰昨天給出的第一輪建議做工藝參數調整。

  第一輪工藝試產——定在12月9日。

  還有五天。

  他拉上窗簾,回到桌前。桌上鋪著他今天一天在產線上記的筆記,接近十五頁。

  外面的輿論讓他停,讓它漲,讓它跌。

  他只做一件事——把那五天裡該做的事做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