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學宮公開試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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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邊那張被撕成兩半的薦紙,還躺在泥里。

  海風一卷,紙角翻了個面,露出裡頭那枚歪歪的紅印。幾個後來的漢子站在外頭瞧,瞧完也沒吭聲,只把袖子攏緊些,挨個往院裡看。

  院裡比前兩日還亂。

  新收來的孩子在搬木頭。會看潮的在牆角畫水線。桑七娘那邊擺了三隻破算盤,正教兩個婦人認珠。魯成拿著木尺,在地上比渠寬。司墨坐在門檻邊,一邊記名,一邊抬頭回話,嗓子都啞了。

  陳凡站在井台旁,看了半天,忽然覺得這院子再這麼折騰下去,遲早還得出事。

  人越多,盯著這邊的眼睛也越多。

  舊榜剛撕,若是再立一個新榜,外頭那些賣薦紙的、賣門路的、賣臉面的,照樣還能鑽縫。

  他正想著,玄藏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捏著一頁抄到一半的紙。

  「又來了十六個。」司墨頭也沒抬,「有三個要學水工,兩個想認帳,剩下的說先看看。」

  玄藏嗯了一聲,沒往桌邊去,反倒先走到院中間。

  那塊地方原本堆著幾根竹子,方才叫人挪開了,空出一片土場。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腳印,又抬頭看四周。

  「這樣不成。」他說。

  桑七娘撥算盤的手停了下:「哪樣不成?」

  玄藏把那半頁紙對摺,慢慢塞回袖裡:「你們還在照舊習。收人,分冊,立名。名字一多,就有人想比高低。今日比誰先進冊,明日就要比誰排前頭。外頭那種紙,撕不完。」

  院裡靜了一下。

  阿土抱著一截木料,站在木棚邊,沒敢插話。阿潮剛從河邊回來,褲腿濕到膝蓋,也停下了。

  陳凡看著玄藏,心裡已經猜到他要說什麼了。

  果然,玄藏抬手一指院中那片空地。

  「不考紙面。」他說,「以後都改試手。」

  「試手?」魯成先反應過來,「你是說,當場做?」

  「當場做。」玄藏點頭,「學什麼,就在眾人眼皮底下做什麼。水工去修渠。記帳去算帳。認潮的去辨潮。抄寫的當面抄頁。學藥的配藥。學木作的造樁。誰會,誰不會,一看就知。」

  門外有人吸了口氣。

  那漢子大概識得幾個字,方才還往司墨案上瞄,像想問有沒有試卷一類的東西。此刻聽見這句,臉上的神情倒鬆了幾分。

  桑七娘把算盤往膝上一放,眼裡亮起來:「這倒省事。會不會打算盤,珠子一撥就露底。總比坐那兒背口訣強。」

  魯成也點頭:「木作最怕嘴上能說,手上沒力。叫他立一根樁,比問十句都實。」

  阿潮拎著桶走過來:「辨潮也一樣。把人領去西灘,看一回回水,看他下不下腳,就知道是不是胡吹。」

  玄藏見眾人接上了,語氣更穩:「還不止。公開試手,不關門。誰都能看。鄉里來人看,海邊討生活的也能看。學宮裡收的是做事的人,不是會背門路的人。」

  這句落下,門口那些擠著看的,全往裡湊了半步。

  陳凡沒急著開口。

  他望著院中那塊空地,忽然想到前幾日貼榜時,人人都盯著紙看。紙一掛高,人的眼就跟著往上抬。抬久了,心也容易飄。現在若把人全拽回地上,讓他們在泥里、在水邊、在木屑里見真章,許多彎彎繞繞自然就沒了。

  「行。」他拍了下井沿,「今日就定。」

  司墨把筆擱住:「怎麼定法?」

  「先從水工冊和木作冊開始。」陳凡說,「院後那條舊水溝還堵著。魯成帶人去看。凡報名水工的,都過去。給他們半個時辰。怎麼挖,怎麼導,自己商量。木作這邊,用舊木立浮橋樁,別光削,得立穩。誰能成,誰在邊上偷懶,一眼看得見。」

  「算帳的呢?」桑七娘問。

  「你出題。」陳凡說,「別抄舊帳本。就拿今早買竹、買麻繩、買米的數,讓他們現算。少一文,多一文,都記下來。」

  司墨接著問:「抄頁?」

  玄藏道:「經頁不用。抄工簿。把渠長、木料、潮時這些抄一遍。字歪點不怕,錯了不行。」

  「配藥也可試。」角落裡一個老嫗開了口。她是昨日剛來的,原先在漁村替人配草藥,「咳、瘡、蚊咬,各有各的料。認不清葉子,抓錯一次,就別進冊。」


  陳凡轉頭看她:「成。你來盯。」

  事情一旦說開,院裡那股亂勁反倒慢慢順了。

  魯成先把幾根木樁拖出來,往地上一摔,叫了聲:「木作冊的,跟我走。想學認榫的,別在後頭磨腳。」

  阿土第一個衝過去,跑到半截又折回來,把懷裡的小冊子先塞給司墨:「這個你替我收一會兒,沾了水不好。」

  司墨嘖了一聲:「回來自己拿。」

  阿土點頭,掉頭又跑。

  另一邊,阿潮已經領著七八個人往後溝去。走到門口時,他回頭沖人堆里喊:「嘴上會說潮路的,跟我下去。別只會站岸上指。」

  三個年輕漢子互相看了看,硬著頭皮跟上。

  桑七娘索性搬了張矮桌到院中央,算盤一擺,銅錢一倒,開口就報數:「麻繩三捆,每捆二十八。竹六十根,壞了四根,折了多少?來,別傻站著,誰算誰坐。」

  圍觀的人一下笑出了聲。

  笑歸笑,倒真有人蹲下了。

  玄藏沒再說話,只往邊上讓了兩步,把院中那片地空出來。陳凡站在他身旁,看著人群分成幾撥,各去各處。腳步聲、算盤聲、木頭碰地聲、遠處挖溝的土響,一陣接一陣地往耳朵里撞。

  這場面比貼榜時還熱鬧。

  也更實在。

  過了小半個時辰,後溝那邊先有人吵起來。不是打架,是爭水口該往左還是往右開。阿潮蹲在溝沿,抓了把濕泥往水裡一搓,看著那股細流偏過去,直接抬手指了個位置:「開這兒。再往右,漲潮倒灌。」

  先前嘴硬的那個漢子不服,自己下鍬試了兩下。沒一會兒,水一漫,鞋面就濕了半截。他不說話了,默默把鍬換了個方向。

  魯成那邊也不安生。

  有個壯實後生掄斧頭很響,木屑飛了一地,立樁時卻歪得厲害。阿土比他瘦,沒吭聲,只蹲下來拿石子墊了底,又把榫口一點點削平,最後那根樁穩穩卡住,推都推不晃。

  魯成拿腳踹了一下,點頭:「這個記上。」

  阿土耳根一下紅了,手卻還按在樁上,像怕它這會兒才倒。

  院中央的算盤也出了結果。

  桑七娘抬手敲了敲桌沿:「第三個,對。前兩個都錯。錯的不是不會算,是心急,珠子撥一半就想抬頭看旁人。」

  那兩個被點到的,臉上掛不住,低頭把算珠重新撥了一遍。

  司墨坐在門檻邊,筆走得飛快。

  他不再另起大榜,只把每個人的名字翻進各自行冊。後頭跟著幾行小字:會辨回水,未穩。削榫口利,立樁尚慢。算帳無誤,抄字漏行。識三味草,火候不足。

  有人湊過來看,問:「怎麼不貼出去?」

  司墨蘸了墨,頭也不抬:「貼出去做什麼?給你拿回家供著?」

  那人訕訕笑了下:「總得讓人知道誰強誰弱。」

  玄藏正好走過來,聽見這句,停了停。

  「知道自己強在哪,弱在哪,就夠了。」他說,「行冊只記本人,不排總榜。今日你修渠快,明日未必會算帳。有人會算帳,不見得認得潮。這裡分的是行當,不是座次。」

  門邊又靜了一瞬。

  這話說得平,可聽進人耳里,分量很沉。

  從前人人想擠的,是一個高低。擠上去,就當自己值錢。如今學宮給的是另一條路。你會什麼,就把那件事練熟。熟了,冊里記著。差了,再補。沒人拿一張大紙把你釘在前後。

  陳凡看見門外那個撕薦紙的漢子又回來了。

  他沒進門,只扶著門框往裡望。望了會兒,他把身後一個十來歲的孩子往前推了推,低聲道:「你去試試。你不是會記網目麼?」

  那孩子瘦,肩膀窄,手裡還攥著半截舊繩子。他被推到門檻前,先看陳凡,又看司墨,喉頭動了動,才擠出一句:「我會補漏眼,也會記魚價。這個……記哪冊?」

  桑七娘先笑了:「記帳冊先來。補網也別丟,回頭再添一頁。」

  司墨翻開一冊新頁,蘸墨問:「真名。」

  孩子把繩子攥緊,報了名字。

  司墨寫下去,吹了口墨,順手把冊子往前一推:「下午先去算帳。算完了,再找魯成看你補網手。」


  那孩子捧著冊子,低頭看了好幾遍,像沒想到自己能一下占兩樣。他不敢久站,抱著冊子就往院裡跑,跑到一半,又回頭沖門外喊:「爹,你等等,我一會兒出來給你說題。」

  門外那漢子忙擺手,腳卻沒挪,仍舊站在原處看。

  日頭漸漸偏西。

  後溝的水終於順著新開的口子緩緩走了。院裡立起了三根試樁。算盤邊多了幾張算得密密的廢紙。司墨手邊那摞行冊,也厚了一層。

  陳凡走到門板前,把先前那行大字又看了一遍。

  「榜在人手,不在紙上。」

  他看完,伸手往下頭空處又添了兩句。

  「試手公開。」

  「不排總榜。」

  墨汁順著木紋慢慢吃進去。

  司墨抬頭瞧見,順口問:「還要不要再補幾條?」

  陳凡把筆遞還給他:「先這樣。誰不懂,就讓他進來看一遍。」

  司墨嗯了一聲,把筆別到耳後,轉身沖院裡喊:「記住了,往後進學宮,先試手!誰再拿薦紙來,我拿它墊桌腿!」

  院裡頓時鬨笑。

  阿土那邊正蹲著收工具,聽見這話,也跟著笑了一下。他手上全是木屑,先在褲腿上擦了擦,才小心把自己的冊子從司墨手邊拿回去。

  翻開一看,裡頭新添了七個字——

  「識榫口,立樁穩,慢。」

  阿土盯著最後那個「慢」字,看了片刻,沒皺臉,也沒問能不能改,只把冊子揣進懷裡,轉身拖起一根剩下的木樁,往木棚後頭走去。

  第708章榜首修不好渠

  試手的場子挪到了城外鹽田邊。

  那邊原有一條舊試渠。前些年官里修水田時挖的,後來塌了一段,就空在那兒。渠不算長,前頭連著蓄水塘,後頭接一片低田,旁邊還立著兩道木閘。閘板年頭久了,邊角都起毛。人站近些,能聞見濕木和淤泥味。

  一早就圍了不少人。

  昨日那張舊榜貼出去,今早又多了張紙。上頭把私榜前十都點了名,說今日先下場試手。城裡來了好幾家人,車馬停在路邊,傘也撐起來了。比起學宮院裡那股木屑味,這邊更像看熱鬧。

  司墨拿著冊子,站在一塊平石上點名。

  「盧景升。」

  人群里應了一聲。

  出來的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身上穿得利落,褲腳扎得很緊,鞋底也新。他先朝陳凡和玄藏拱了下手,又朝圍觀的人略一點頭,像早練熟了。

  旁邊有人低聲說:「舊榜榜首。」

  另一個接話:「盧家請過水師傅教他看渠,這場穩了。」

  陳凡沒接話,只叫人把木尺、斗繩、記號樁都遞過去。

  試手規矩昨晚便說清了。

  先量渠寬,再估來水,再定閘高。只給一刻鐘,不許旁人搭手。渠頭放水後,哪段漫了,哪段斷了,全算到本人頭上。

  盧景升接過木尺,動作倒快。他先沿著渠邊走了一遍,拿腳尖點了幾處,嘴裡低聲算數。算到中段,他蹲下抓了把泥,捻了捻,又去看下游那道彎。

  城裡幾個跟來的長輩連連點頭。

  「有章法。」

  「到底是讀過圖的人。」

  阿土和阿潮站在人群後頭,也在看。

  阿土看不懂水,只盯著那少年打樁的位置。阿潮眯著眼,看了一陣,眉頭倒皺起來了。

  「他把中段看淺了。」阿潮小聲說。

  阿土偏過頭:「哪兒淺了?」

  阿潮抬下巴,朝那道彎指了一下:「那邊淤泥厚。表面平,底下有坑。水一衝,先快後堵。」

  阿土剛想再問,司墨那邊已抬手示意,時辰到。

  盧景升把最後一根細樁插在閘邊,拱手道:「可放水。」

  陳凡看了眼樁位,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朝守閘的人點頭。

  上游木閘一提,塘里的水立刻灌進來。

  起初走得很順。

  前頭三丈渠面平平整整,水線貼著土邊走,連浪頭都不大。圍觀的人一看這架勢,議論聲立刻高了些。城裡那邊有人笑出聲:「榜首就是榜首,這種活不是誰赤腳下過泥就會。」


  盧景升自己也鬆了口氣,背著手站在渠邊,眼睛跟著水頭往下走。

  水過中段時,先是快了一截。

  細細一股白沫從彎口卷過去,貼著右邊土壁往前鑽。再往前一丈,忽然「嘩」地響了一聲。

  右邊那段水門下沿壓得太低,前頭沒吃住,後頭的水卻還在往裡頂。中段那口暗坑一滿,水勢打橫一撞,竟從側面翻了起來,直撲回前頭支渠。

  有人還沒反應過來,渠邊泥就先塌了一塊。

  「倒灌了!」

  不知誰喊了一聲,場子一下亂了。

  前頭那小段試渠本就窄,回水一頂,水線立刻往外漫。木樁被沖得東倒西歪,盧景升方才插的那根記號樁晃了兩下,直接歪進泥里。

  盧景升臉上的穩勁一下沒了,抬腳就往閘邊跑,想把閘板再壓低些。

  陳凡喝了一聲:「別壓!」

  話音剛落,阿潮已經從人縫裡鑽了出去。

  他昨晚沒進名冊。

  不是不會,是來晚了。昨兒他跟船去拖了一趟破網,趕回時天都黑了,只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新榜。今早聽說試渠開場,他連鞋都沒穿穩就跑來了。

  此刻他衝到渠邊,鞋一甩,直接踩進水裡。

  「拿撬棍!」他吼了一聲。

  旁邊一個雜役還在發愣,阿土先反應過來,抱起立在樹邊的短撬棍就奔過去。阿潮接過手,也不去碰上游閘,先撲到中段右側那道小水門邊。

  那門下卡著半扇舊木片,方才被水一衝,正橫著別在槽里。

  阿潮半跪在泥水裡,伸手就摳。木片滑,他摳不住,乾脆把撬棍插進門縫,肩膀頂住,一寸寸往上拱。

  「阿土,壓左邊土包!」

  阿土連問都沒問,抄起旁邊裝砂的破麻袋,照著左側漫水口就砸。第一袋沒壓實,他轉身又拖第二袋。兩個更小的孩子也撲上來,用手把泥往袋邊抹。

  阿潮那邊手臂青筋都鼓出來了,嘴裡咬著氣:「再來一個人,拽繩!」

  原本圍在後頭看熱鬧的人里,有個回潮港的老漁漢把外衫一扯,跳下去抓住門繩。兩人一撬一拽,那半扇卡死的木片「咔」地一聲翻了出來。

  水門頓時開了半掌寬。

  原本橫頂的水勢找到了口子,「呼」地一下泄出去,回灌那股勁立刻鬆了。

  前頭漫出來的水還在流,可不再往回卷了。

  阿潮沒停,抹了一把眼皮上的泥水,伸腳去探門下的槽深。探到第二腳,他就知道癥結在哪兒了。槽底一邊高一邊低,盧景升方才按紙上算法定閘,只算了平面,沒算舊槽磨損。水頭一大,偏口先吃滿,才會把整段渠頂翻。

  「短板!」阿潮回頭喊。

  司墨已經跑近,順手把旁邊記號板遞了過去。

  阿潮抓過來,膝蓋一壓,抬手就把木板塞進右側低槽。尺寸不合,板邊還多出一截,他也不磨,直接拿石頭砸。砸了三下,木板楔進去,水門口立刻正了。

  這一回水走得穩了。

  先前亂滾的白沫散開,沿著渠心往下跑。低田那頭很快起了一層薄亮的水皮,貼著土壟慢慢鋪開。兩邊再沒漫。

  場子靜了好一陣。

  只剩下水過門槽的細響,還有阿潮喘氣的聲音。

  盧景升站在原地,褲腳上也濺了泥,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看著那塊臨時塞進去的短板,又去看自己插下的樁位,嘴唇動了動,半天沒吐出話來。

  城裡那邊先前誇他的人,這會兒都不吭聲了。

  有個老者還想替他找補:「這渠年久失修,槽口有偏,也不算全是——」

  陳凡抬手,打斷了他。

  「試手試的就是這個。」他指了指那道門槽,「舊渠不平,新渠有差。真到田口,水會先問你出身?」

  那老者臉上一僵,沒再接。

  玄藏沿著渠邊走到阿潮跟前,低頭看了看那塊被石頭砸進槽里的木板。板上還留著方才記號的黑線,歪歪扭扭。

  他點了點頭:「先救水,再講樣子。這個次序沒錯。」

  阿潮還跪在泥里,聽完才像回過神,忙要起身。起得太急,腳下一滑,差點又坐回水裡。旁邊幾個孩子全笑了。阿土笑得最響,笑完伸手把他拽起來。


  司墨翻開冊子,提筆問:「姓名。」

  阿潮抹掉下巴上的泥:「回潮港,周潮。都叫我阿潮。」

  司墨記下,又問:「會什麼?」

  阿潮看了眼那道水門,嗓子還有點喘:「認回水。能聽閘響。舊槽歪不歪,下腳一探就知道。」

  司墨嗯了一聲,低頭寫。

  另一邊,盧景升終於開口:「我想再試一次。」

  陳凡看著他:「能試。排後頭。」

  說完,他轉向眾人,伸手把貼在木板上的舊榜扯了下來,直接按在濕泥牆上。紙一沾水,邊角立刻卷了。

  他沒撕,只抬手拍了拍那張紙。

  「都看清了。」陳凡說,「榜首兩個字,修不好一條渠。」

  風從鹽田那頭吹過來,把濕榜拍得啪啪響。

  阿潮站在渠邊,低頭把腳上的泥往草根上蹭了蹭。蹭了兩下,他又想起什麼,趕緊轉頭去看司墨那冊子。

  司墨正寫到最後一行,筆尖一停,又補了三個字。

  「入試名。」

  阿潮盯著那三個字,嘴張了張,沒說出聲,只把那隻濕鞋提起來,先往腳上套。鞋裡灌了水,他踩進去時「咕嘰」響了一下,惹得旁邊又是一陣笑。

  第709章行冊首簽

  天剛亮,學宮院裡就擺出三張長案。

  一張放空冊。一張放墨。最裡頭那張,壓了塊平木板,板上夾著司墨昨夜寫好的新頁。

  海風一吹,紙角輕輕顫。

  阿土來得早,肩上還扛著兩根細木條。他本想先去棚後頭削口子,走到院門口,腳步又慢下來,眼睛直往案上瞟。

  阿潮比他更早,已經蹲在水缸邊洗腳上的泥了。昨兒修渠,鞋裡全是沙,倒了半天,還能倒出細細一層。

  「都別圍著。」司墨把筆一橫,「今日發冊,先按名來。」

  院裡的人沒散,反倒擠得更近。

  前幾日只是記試手,記臨時工項。今日不同。今日要把規矩定死,定到誰也賴不掉。

  陳凡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沓舊黃紙。紙邊卷得厲害,有的還沾著紅印泥。院裡幾個認得的人,一見那紙,脖子先縮了縮。

  那都是前陣子在外頭買來的薦紙、保名紙,還有兩界市集流出來的偽榜紙。

  陳凡把紙拍到案角上,沒急著說話,先看了一圈。

  「昨日修渠,誰做得成,誰做不成,都看見了。」他說,「往後學宮只認行冊,不認別的紙。」

  司墨把木板上的第一頁翻出來,壓平。

  眾人一齊探頭。

  首頁上頭沒有榜次,也沒有出身來路。最上頭橫著四列。

  姓名。

  師徒聯名。

  所學項目。

  可承擔工日。

  下頭還留了兩行空白,一行寫「入試名」,一行寫「改記」。

  玄藏站在一邊,手裡捏著一小塊干布,見墨有些洇,就伸手按了按木板邊角。

  他看著那四列,輕聲念了一遍:「不記高低,只記能做什麼。」

  「就這個意思。」陳凡點頭,「誰教的,學什麼,眼下能頂幾日工,都寫清。以後接堤、修渠、搭棚、下灘、運鹽,先翻冊,不先看臉。」

  院裡靜了一下。

  阿潮蹲不住了,先站起來:「那要是我學兩樣呢?」

  司墨早想到這個,提筆在板上第二頁示意了一下:「分開記。水路是一項,網補是一項。學到哪一步,寫哪一步。沒學穩,不多記。」

  阿土聽到這兒,低頭摸了摸懷裡那本舊冊子。那還是試手時記的,薄薄幾頁,紙邊都叫他摸軟了。

  「師徒聯名呢?」後頭一個婦人問,「我家小子還沒正式拜師,也能領?」

  「能。」陳凡說,「誰肯帶,誰簽名。不會寫字,按手印。帶了人,出了岔子,先找師父。學成了,添新頁。師父不肯認,前頭那一頁也在,賴不掉。」

  這一句落下,院裡幾個人互相看了看。

  以前帶徒,多半是嘴上應一聲。學成學廢,全靠自己熬。眼下落了紙,等於把擔子也壓到肩上了。


  司墨不等他們多想,直接喊:「阿土,上前。」

  阿土一下站直,快步過去。走到案前時,他把手先在褲腿上擦了兩遍,才敢伸出來。

  司墨翻開一本新冊,先寫名字。

  「阿土。」

  再寫師徒聯名。

  「木棚,魯六,阿土。」

  魯六就在旁邊站著,是個話少的老木匠,耳後還別著半截短尺。他看司墨寫完,伸手接過筆,捏了半天,寫了個歪歪扭扭的「六」字,餘下實在寫不出,索性按了個黑手印。

  阿土看得眼都不眨。

  司墨繼續往下寫。

  所學項目:削刺,識榫口,立樁穩。

  寫到這兒,他停了一下,抬頭問魯六:「眼下能擔幾日工?」

  魯六沒立刻答,先看阿土的手。

  阿土兩隻手上都是細口子,新舊都有,指肚粗了一層。昨兒搬木架時,他一個人扛住了半邊橫樑,走得慢,沒歪。

  「木棚內活,三日。」魯六說,「外架不算。」

  司墨便落筆。

  可承擔工日:木棚內活三日。外架未可。

  阿土喉頭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末了,他只問了一句:「這就成了?」

  「成了。」司墨把冊子吹了吹,遞給他,「第一頁拿好。月底再改記。」

  阿土接過去,手指搭在紙邊,許久沒動。那張臉曬得黑,平日看不出什麼,這會兒耳朵尖卻慢慢紅了。

  後頭有人喊:「下一個!別擋著!」

  院裡一下又熱起來。

  阿潮、阿生、會扎浮標的小漁娃、鹽田裡認水線的婦人,都一個個上前。有人簽名,有人按手印。有人領水路項,有人領泥渠項,有人明明力氣大,司墨也只給記兩日工,說先看能不能守規矩。

  寫到阿潮時,玄藏還特意提醒了一句:「回水認得准,昨兒那處急彎,他先摸出來的。」

  司墨點頭,在水路項後頭補了一行小字。

  「識回水,能領小舟一隻。」

  阿潮伸長脖子看完,笑得嘴都合不攏,轉頭就沖後頭嚷:「聽見沒,小舟一隻!」

  眾人笑罵他得意得早。

  正熱鬧時,院門外忽然有兩個人被押了進來。

  一個是市集賣榜的瘦老頭。另一個是替他招徠生意的管事,穿灰褂,鼻樑上還有前日挨的一道青印。

  押人的,是牛家那邊借來的兩個壯漢。

  院裡瞬間安靜。

  那管事一進門,腿先軟了半截,嘴裡急著辯:「我沒逼人買,我就是替人傳個話——」

  「傳話也收錢。」陳凡打斷他,「一張偽榜,三十到五十錢。買榜的人拿紙來,你還教他們怎麼往前塞名。」

  那管事臉色白了,嘴還想動。

  陳凡已經把那沓舊黃紙攤開:「這些,全是從你手裡出去的。紙上寫得像樣,真到試手,一塌糊塗。渠修不好,棚搭不穩,出了事算誰的?」

  院裡沒人替他說話。

  前日榜首修壞了渠,泥水漫進鹽格,大家都見過。那會兒罵聲比海風還大。

  司墨提起筆,在門邊新貼了一張告示。

  只有兩條。

  一,今日起,舊榜、薦紙、偽榜,一律作廢。學宮、工地、鹽田、堤口,不得再認。

  二,賣榜、買榜、代塞名者,一經查實,先清舊帳,再服公役。

  他寫完,把筆一擱。

  陳凡看著那灰褂管事:「你賣了多少假名,就搬多少真石。先去堤外補路,三十日。每日點卯。少一日,記在兩界市集門口。」

  那管事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只擠出一句:「三十日?」

  「嫌少?」旁邊有人冷笑,「渠口那一坑,叫你去站半天試試。」

  瘦老頭想往後縮,陳凡轉頭看他:「你年紀大,路不用你補。你認紙。今日起,去門口坐著,見一張偽榜,親手撕一張。坐滿十日。」

  老頭臉皮抽了抽,想硬撐,眼角餘光一瞥那堆黃紙,還是低下頭。


  阿潮在後頭嘀咕:「早該這樣。」

  司墨聽見了,沒接話,只把那張告示按實,又在下頭補了一句——

  「冊在人手,路在腳下。」

  這句比前頭寫得更慢。

  玄藏念完,覺得順口,便叫人搬了個舊筐來,放在門邊。

  「有紙的,都投這兒。」

  先動的是前幾日那個買過薦紙的漢子。他從懷裡摸出兩張,疊得齊齊整整,像還捨不得。站了片刻,還是塞進筐里。後頭的人見了,也一個個掏。

  有的紙邊都磨毛了,顯見拿在手裡許多天。有的還壓著銅錢印痕,像是剛買不久。

  筐沒一會兒就裝了半滿。

  陳凡抬腳,把那灰褂管事往外一帶:「走吧,先去認路。哪段坑大,你最清楚。」

  那人不敢再辯,埋頭跟著走。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夾著,他走得跌跌撞撞,差點在門檻上絆一跤。

  院裡的人看著他出去,目光又慢慢收回來,重新落在案上的冊子上。

  規矩一旦落了紙,許多事就不一樣了。

  不再是誰嗓門大,誰銀錢多,誰就站前頭。

  誰手上有活,冊上寫著。

  誰能擔幾日工,冊上也寫著。

  阿土還站在原地,翻來覆去看自己那一頁。看夠了,他忽然抬頭問魯六:「師父,外架啥時候能記?」

  魯六把短尺往耳後一別:「先把今兒那十根立樁扶正。晚飯前不歪,我替你添一筆。」

  阿土「哎」了一聲,抱著冊子就往木棚跑。

  跑到半道,他又折回來,小心把冊子塞進衣襟里,這才扛起那兩根細木條。

  阿潮那邊也領了自己的冊,正蹲在地上認字。認了半天,還是卡在「承擔」兩個字上,乾脆把冊子遞到玄藏跟前。

  「這個,念一回。」

  玄藏接過去,指著那一行,一個字一個字念給他聽。

  阿潮嘴裡跟著學,念得磕磕絆絆。念完了,他咧嘴笑,把冊子拍在胸口,轉身就往河埠那邊跑,邊跑邊喊:「小舟給我留著,別叫阿生先划走了!」

  司墨聽著那喊聲,低頭把最後一本行冊合上,拿麻繩捆齊,放進木匣。

  木匣蓋上之前,他又抽出最上頭那本,在首頁右下角落了個小小的日期。

  墨還沒幹,阿土已經在棚下喊起來:「師父,你看這根樁,是不是往東偏了半指?」

  第710章學宮開門日

  天剛亮,河埠邊先熱起來。

  不是賣魚的先來,也不是挑鹽的先到。是司墨抱著那塊新匾,走得比誰都快。木匾不大,邊角還帶著刨子留下的細紋,中間四個字墨色新亮——真名學宮。

  阿土跟在後頭,肩上扛著梯子,嘴裡還叼著兩根木釘。

  「你慢點。」他含糊喊了一句,「匾掉了,我可不給你重刨第二塊。」

  司墨沒回頭,只把匾抱得更緊些。

  院門昨夜重刷過一遍桐油,味還沒散。兩扇門板一開,裡頭已經站了不少人。經館那邊的竹簾卷著,學堂里的長凳挪成兩排,工棚收了半邊木料,騰出過路的地方。連河埠那頭都插了新牌子,寫著「學宮碼頭」四個字,字丑,筆力倒足,一看就是阿土拿炭條先描過,司墨再補的。

  陳凡站在門口,抬頭看了眼天色。

  海風不算硬,正好。

  「掛吧。」

  阿土把梯子往門邊一支,踩上去,先用袖口擦了擦門楣上的灰。司墨在下頭托著匾,手心全是汗。釘子敲進去那幾下,院裡院外都靜了靜。直到最後一聲落下,阿潮才先吹了個口哨。

  「成了!」

  他這一嗓子,把外頭看熱鬧的人都引得往前擠。

  匾掛穩後,阿土沒急著下來,伸手推了推,見不晃,才吐掉嘴裡的木釘,順梯滑下地。落地時腳一歪,差點栽進旁邊水桶里,惹得人群鬨笑。

  司墨抬頭看了好一會兒,才把懷裡那捲紅布塞給阿潮:「蓋布收好,回頭還能當包書皮。」

  阿潮接過來,嘴上答應,手卻先往自己肩上搭,像搶了件值錢東西。


  門裡一側,舊榜和新榜還貼著。

  舊榜上的名字發皺了,紙邊捲起。旁邊新貼了一頁,不寫名次,不寫薦人,只寫四列:識水、識木、識數、識路。每列下頭又分名字。誰擅什麼,寫得明白。

  再往下,是今日的新告示。

  「入學宮者,不坐空堂。三日識字,五日試手,十日入行冊。行冊不封頂,能走多遠,記多遠。」

  字是司墨寫的。最後那句是陳凡改的。

  外頭有人念到「試手」兩個字,低聲咂摸了下:「念書還得下手?」

  玄藏正從經館裡搬書出來,聽見了,笑著把一捆麻繩放下。

  「只會念,不會做,風一吹就散。」

  那漢子認識玄藏,往常總見他念經。今兒看他抱著木匣,袖子都蹭了灰,神色有點愣:「法師也管這個?」

  玄藏拍了拍木匣:「今日我管借書,午後去碼頭點名。」

  那漢子張了張嘴,半天沒接上話。

  辰時剛過,第一道銅鑼敲響。

  不是為了熱鬧,是分路。

  陳凡把院裡的人都攏到門前,沒站高台,也沒叫誰肅靜,只把手裡那疊行冊往桌上一放。

  「今日學宮開門,不擺酒,不唱賀。先派人。」

  院裡一下安靜了。

  連阿潮都把腳從凳沿上收了回來。

  陳凡翻開最上頭一本:「阿潮。」

  「在。」

  「去港口。跟老周記潮,記船,記貨。誰家夜裡偷靠,誰家白天空放,都寫。不會寫的字,回來問司墨。」

  阿潮咧嘴剛要笑,聽到後半句,又把笑往回收了收:「只跟著看?」

  「先看三天。第四天你自己點船。」

  阿潮胸口一挺,答得響亮:「成。」

  「阿土。」

  阿土往前半步,手上還沾著木屑。

  「去工棚外海渠口。東灣那邊要立新樁。你跟老匠看兩天,第三天自己下線。行冊上只記一條,樁偏多少,寫多少,不許糊弄。」

  阿土點頭:「偏半指也寫?」

  「寫。」

  「那歪一寸呢?」

  「更要寫。」

  阿土撓了下耳根,嗯了一聲。

  後頭十幾個孩子都跟著直了背。

  有會認水紋的,被派去海島間的淺灘,跟船看暗礁;有算數快的,跟著糧倉記進出;有腿腳利索的,進巡界隊做跟班,先學認界樁,再學看足印;還有兩個平日最不起眼的,被玄藏點去經館抄冊,只因手穩,寫字不飄。

  分到最後,連門口那個昨日才來的小個子也沒落下。

  「你會扎浮標?」陳凡問。

  那孩子用力點頭。

  「去西灘,跟阿生。」

  「我不識字。」

  「先認你自己的名。」

  司墨已經把空白小冊推過去了。那孩子伸手時,指頭都在抖,像怕把紙碰壞。司墨沒催,只在第一頁寫下兩個字,推給他看。

  「念。」

  孩子憋紅了臉,念得很慢。

  念完,他把那冊子攥進懷裡,連肩膀都繃住了。

  院外看的人更多了。

  往年收學徒,都是先進屋聽規矩。今日倒好,一開門就往外派。有人看不懂,也有人慢慢看明白了。學宮不是把人關在屋裡,它像把河埠、工棚、海渠、外島全接成一張網。會讀的,不只認字。會幹的,也不是悶頭干。

  司墨把餘下的行冊一摞摞分好,嘴裡報去處,手上系麻繩,忙得額角都是汗。玄藏在旁邊拿一支舊筆替人補名,有人名字少一橫,他就叫人自己念一遍,再添上。念錯了,也不罵,只讓重來。

  到了午前,經館先開門。

  裡頭書不多,半面是經,半面是帳冊、水圖、舊工尺。牆上還釘了幾塊木板,上頭夾著河道圖和島線圖,邊角壓著小石子,怕風捲走。兩個新來的學徒坐在長案後頭,照著司墨教的法子登記借還。誰借什麼,去哪裡看,幾時回,都落在冊里。


  有個老漁戶站在門口,猶豫半天,才問:「我不借書,只想看看那張東灣潮圖,行不行?」

  玄藏把圖取下來,攤到他面前:「看。看壞了賠紙。」

  老漁戶嘿了一聲,雙手先在衣擺上擦乾淨,才敢伸過去。

  另一頭,學堂沒空著。

  上午派完人,下午就有第二撥補學。不是教文章,先教記號。幾根線代表幾丈水,幾個圈代表幾隻船,缺口朝哪邊,指哪條支渠。阿潮中午回來喝水,聽了半堂,蹲在窗下拿樹枝比畫半天,忽然一拍腿:「這不就是咱平日插草標的法子!」

  司墨沒抬頭:「就是把你們會的,寫成旁人也看得懂的東西。」

  阿潮愣了下,蹲那兒不走了。

  天色偏西時,第一批出去的人陸續回來了。

  阿土回來最晚,褲腿上全是泥。他進門先不說話,趴在桌邊,把自己那冊子翻開,指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給陳凡看。

  「東灣三號樁,偏東半指。潮退後偏一指。」

  寫得丑,記得很死。

  陳凡看完,把冊子推回去:「明日還去。」

  阿土把冊子合上,嘴角動了動,像想笑,又忍住了。

  阿潮比他早回來,冊子上已經記了四條船名,錯了兩個字,塗得一團黑。他自己也知道丟人,撓著頭找司墨改。司墨看完,只把錯字圈出來。

  「明日你自己認。」

  「你不替我寫?」

  「你點船時,船可不替你認字。」

  阿潮「嘖」了一聲,倒也沒耍賴,真拿著冊子蹲牆邊去了。

  最熱鬧的是巡界隊那邊回來的三個小子。

  其中一個鞋都跑掉了,光著一隻腳進院,嘴裡還喊:「北面界樁被人挪過,舊坑淺,新土松,一踩就塌!」

  院裡一下靜了。

  陳凡抬手把人叫近,先看他腳底磨出的血泡,再看他冊子。冊子裡沒幾行字,倒畫了個坑,旁邊插了根歪線。

  「誰帶你去的?」

  「老賀。」

  「人呢?」

  「追去了。」

  陳凡點點頭,轉身看向司墨:「把這一頁抄三份。一份給巡界隊,一份給碼頭,一份釘經館牆上。」

  司墨應了聲,已經鋪紙磨墨。

  這就是行冊的用處。不是記個好看,也不是拿回家顯擺。今天寫下去的字,明天就能派上場。哪道渠漏了,哪塊界樁動了,哪條船靠得不對,全有人可查。

  太陽落到鹽田那邊時,門口那塊匾染了一層暗金。

  河埠上還有船靠岸,工棚里還聽得到鋸木聲。經館的燈先點起來,學堂里也有人沒走。兩個下午才學會寫自己名字的孩子,正趴在長案邊,一筆一划描行冊封面。寫歪了,自己拿手抹,又怕把墨抹壞,只好皺著鼻子吹。

  陳凡站在門邊,看了一圈,沒進去。

  玄藏抱著借還冊出來,輕聲道:「今日借出去七本,潮圖看了十一人,工尺圖看了四人。」

  「巡界那邊呢?」

  「老賀還沒回。阿生托人帶話,說西灘新標今夜就下水。」

  陳凡嗯了一聲。

  門外掛匾的釘子還新,木頭被風吹得輕輕響。阿土不知從哪兒摸來一截短木凳,墊在門下,踩上去又推了推匾角。

  「穩的。」他說。

  司墨從裡頭探出頭:「那就別再碰了,碰鬆了你自己上去釘。」

  阿土哼了哼,還是把手收了回來。

  院裡這時又響起一陣念字聲。不是齊聲,東一句西一句,磕磕絆絆。阿潮念船名,念錯了,自己先笑。那小個子正對著冊子認名字,認到第二個字時卡住,急得拿指甲去摳紙邊。玄藏走過去,拿筆桿輕輕點了點那一橫。

  海風吹過門口,新舊兩張榜一塊兒動。

  舊榜還是那張舊榜。

  門裡的人,已經各有去處了。

  第711章石匣里有敲聲

  學宮開門第三日,夜裡起了北風。

  門板叫風頂得咯吱響。院裡新立的樁子倒穩,木棚上那串舊鈴卻一直輕碰。阿土本來睡得淺,聽見響,翻了個身,剛想拿衣裳蒙頭,耳邊又多了一下。


  篤。

  不輕,也不重。

  不像鈴,也不像門。

  他睜開眼,先以為是阿潮半夜回來敲窗。等了兩息,又是三下。

  篤,篤,篤。

  中間隔得很勻。

  阿土撐起身,往窗縫外看。院裡黑著,月光只照到半截碑座。那是真源碑,白日裡給進學宮的人按手留印用的,底下新砌過一圈石台,灰還沒退淨。

  敲聲又來了。

  這回是兩下,停一停,再四下。

  阿土聽得後背一緊,鞋都沒穿,拎著木棍就往外走。走到廊下,他先把耳朵貼住柱子聽了聽。聲音不是從門外來,是從院中石台底下透出來的,悶得很,像有人拿指節在厚木板里輕頂。

  「師父。」他壓著嗓子喊了一聲。

  沒人應。

  司墨睡在後間,向來不愛鎖門。阿土剛跑過去,門就從裡頭開了。司墨披著外衫,手裡還捏著半截墨條,像是睡前在改什麼冊頁。

  「你也聽見了?」阿土問。

  司墨沒答,先抬手示意他別出聲。

  兩人站在廊下。風從碑側掃過,把供學宮記名用的麻旗吹得貼在杆上。那敲聲停了片刻,忽然又起,還是悶悶的,像隔著兩層板。

  三下,三下,一下,四下。

  司墨眼皮動了動,往碑下走去。

  阿土趕緊跟上,木棍橫在胸前。他繞著石台轉了一圈,沒見縫,也沒見洞,膽子才稍稍回了點:「誰能鑽裡頭去?這台子砌死了。」

  司墨蹲下,指腹貼住石面。

  「不是石里。」他說,「下面有空腔。」

  阿土聽他語氣平平,自己反倒更毛:「空腔里怎麼會有人?」

  「先去叫陳凡。」

  阿土掉頭就跑。跑到半路又折回來,把木棍塞到司墨手裡:「你先拿著。」

  司墨看了一眼,也接了。

  陳凡來得快,衣帶都沒繫緊,腳上趿著雙木屐。玄藏也醒了,提著盞小燈,燈芯沒撥大,只照出碑前一小圈黃光。阿潮睡得最沉,是阿土把他從柴棚里拖出來的,他還迷瞪著,嘴裡先問是不是潮水倒灌了。

  「不是潮水。」阿土指指碑下,「它在敲。」

  阿潮揉了把臉,側耳一聽,臉色也變了:「裡頭關著人?」

  陳凡沒急著說話,圍著碑走了半圈。他來過這裡多次,知道碑是後來挪來的,底下石台也是近年添的。碑後有一道不起眼的接縫,被泥灰抹過,白日不細看真看不出。

  「撬這兒。」他說。

  阿土早把撬杆拿來了。桿頭塞進縫裡,先試一試,不動。再加一塊墊木,三個人一同壓。石灰碎了一層,裡面果然不是實心石,而是一片舊鐵包木的暗板。木頭吃潮久了,邊角發黑。剛撬開指寬一條縫,裡頭那敲聲猛地快了。

  篤篤,篤篤篤,篤。

  阿潮手一抖,差點把撬杆甩出去:「它知道咱們在開!」

  「不是它知道。」司墨彎下腰,把耳朵貼近,「是聽見動靜,在回訊。」

  陳凡抬眼看他。

  司墨神色比夜色還定。他伸手,不讓阿土再使蠻力,只把那條縫撐住,自己數了一遍。數完後,他拿木棍在地上輕敲兩下,又停一停,接著敲三下。

  裡頭立刻回了三下。

  阿土喉結滾了滾:「真有東西活著。」

  「活著,不等於人。」陳凡說。

  暗板卸下來後,裡頭露出一隻副匣。

  匣子不大,長三尺,寬一尺半。外層包著黑鐵,四角打了舊鉚,正面沒有鎖眼,只有一排米粒大的透氣孔。孔邊積了細灰,剛才那敲聲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更怪的是,匣身一側還嵌著一片窄銅條,上頭劃了七道淺痕,像是刻意留的記。

  玄藏把燈提近些,眉頭壓住:「這不是民間工匣。」

  「也不是學宮的。」司墨說。

  阿潮壯著膽子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剛碰到鐵皮,裡頭又敲了一下。他猛地縮回手:「裡頭要是人,早憋死了。要是鼠,也敲不出這個樣。」

  陳凡蹲下,看那排孔。孔里沒有腥氣,也沒腐氣,只透出一股很舊的木藥味,像是藥櫃底層放久了的干葉。


  「抬回屋。」他說,「別在院裡開。」

  幾人把副匣抬進司墨的書房。門一關,風聲隔了大半。桌上本來還攤著今日的名冊,司墨把冊子全抱到一邊,又壓上一塊硯台,免得碰亂。

  匣子落桌,敲聲停了。

  阿潮咽了口唾沫:「它是不是也在聽?」

  「聽是肯定在聽。」陳凡拿指節敲了敲桌面,「給它個亮。」

  玄藏把燈芯撥高。屋裡亮了些,匣面上的舊劃痕也顯出來了。不是亂劃。七道痕分長短,前四後三,中間隔得極勻。

  司墨看了一陣,轉身去翻牆邊那隻木匣。那裡面裝的不是學宮新冊,是他們從舊庫里抄出來的殘檔,紙張脆得一碰就起毛。阿土平日最怕他翻這個,怕風一大就把頁角吹碎,今夜也顧不上了,只站在旁邊給他擋風。

  司墨翻得很快,翻到第三疊時,手停住了。

  「燈再近點。」

  玄藏把燈擱到案角。

  司墨抽出一本薄冊。封皮沒題目,只有一枚退了色的朱印。冊中夾著一張目錄頁,頁邊密密寫著各類匣、函、管、筒的舊編號。最下方有一行被墨跡蹭花過的小字:第七運轉,內遞,三短一停,次序復點。

  他把副匣上那七道劃痕跟目錄頁並在一處,比了三次,才低聲開口。

  「對上了。」

  陳凡問:「什麼東西?」

  「不是鬧祟。」司墨抬手點了點那行小字,「這是內傳訊碼。第七運轉用的。不是外報,不走驛,也不走榜。只在封存件里互傳。」

  阿土沒聽懂:「封進匣子裡,還能傳?」

  「能。」司墨道,「匣里不止裝物件,還裝活結構。舊檔記過一句,叫『聽壁』。受震會回敲,照既定節律遞消息。外頭若有人懂碼,就能接。」

  阿潮嘴巴半張著:「活的木頭?」

  「像蟲,不全是蟲。像藤,也不全是藤。」司墨搖頭,「舊冊沒畫,只說封在夾層,餵藥泥,能睡很久。匣不破,它就不死。」

  屋裡靜了會兒。

  那隻副匣像是知道他們說到了要緊處,又輕輕敲了兩下。

  這回誰都沒往後退。

  陳凡盯著那排透氣孔:「能不能問它?」

  「能試。」司墨把目錄頁翻到背面,背面是手抄的簡碼,比正頁更亂,許多字都缺了半邊。他伸手蘸了點清水,把干翹的紙角按平,「第七運轉常用三類。報位,報損,求援。剛才那組節律,我得再聽一遍。」

  他抬起筆桿,在匣面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再敲一下。

  副匣里立刻回了四下,接著是兩下,最後一長串碎敲,快得像雨點砸在竹蓆底。

  司墨閉上眼,手指在目錄頁上慢慢挪。挪到中段,他指尖停住,呼吸也沉了沉。

  「是求援。」他說。

  阿土立刻問:「誰求援?」

  「不是誰。」司墨把那頁轉給陳凡看,「這裡寫的是『內件未淨,禁移,速啟副層』。後頭還有一記專碼。」

  「專碼是什麼?」

  司墨望向匣側那七道劃痕,聲音壓得很低:「第七運轉內部傳訊。只有同運轉的人看得懂。換句話說,這東西不是後來混進來的。它從封匣那天起,就一直在等人開。」

  阿潮聽得頭皮發麻:「等到現在?」

  「多半不止現在。」玄藏看著那匣角舊鉚,「碑能壓住它,說明前頭有人開過,又沒敢真開,只把副匣挪到碑下借勢鎮著。鎮的不是邪,是怕它把訊遞出去。」

  陳凡沒接話,手掌按在匣頂,慢慢往前推了半寸。鐵皮底下很涼,裡頭卻有一下極輕的拱動,像有什麼細東西正貼著內壁轉向他這邊。

  阿土看得手心冒汗,低聲問:「開不開?」

  陳凡抬頭:「不在今夜硬拆。先把舊檔全搬來。第七運轉的目錄,殘頁,附記,一張都別漏。」

  司墨已經把那本薄冊合上,另抽出一捆麻繩,把副匣連桌腿一併捆住。打結時他沒圖快,繞了三道,結口卡在自己手邊。

  匣里又敲了一陣。

  這回更急。

  司墨拿起筆桿,在匣面上回了兩個字的節律。


  停。

  裡頭果然停了。

  阿潮看傻了:「你回了啥?」

  司墨把筆桿擱下,眼睛還落在匣上。

  「我讓它等。」

  第712章公開開檔

  天還沒大亮,學宮後院先清了出來。

  昨天那隻副匣還捆在桌腿上。麻繩吃了夜裡潮氣,顏色發暗。匣里沒再亂敲,只隔一陣,輕輕碰兩下,像是在提醒外頭的人,它還在。

  陳凡站在桌邊,先看了一圈。

  悟空蹲在牆頭,尾巴垂下來,一下一下掃著磚縫。玄藏抱著那摞舊檔,腳邊還壓著兩本沒來得及編號的殘冊。楊戩站得最遠,手按刀鞘,眼睛落在匣上。司墨已經磨好了墨,案上擺了三支筆,粗細各一。守塔人來得最慢,進門時還咳了兩聲,袖裡帶著一股紙灰味。院門口站著十幾個學徒,阿潮、阿土都在,連那個總認錯第二個字的小個子也擠到了前頭。

  陳凡抬手,把門一關。

  「今兒不開私檔。」他說,「都聽明白了?」

  阿潮先點頭,點完又愣:「私檔是啥?」

  悟空在牆頭嘿了一聲:「就是背著人偷摸干。」

  阿潮立刻縮了縮脖子,老實了。

  陳凡把手按在副匣上,聲音不高:「昨夜匣里有聲。照舊規,這類封存,能不碰就不碰。尤其這一檔,卷首寫得很清楚,永不再啟。」

  守塔人聽到這句,眼皮跳了一下。

  他走近兩步,從袖裡摸出一片薄木牌,放到案邊。木牌邊角磕爛了,正面只剩半行舊字。

  「塔里原記,我帶來了。」守塔人說,「第七檔,不是不能開,是不能獨開。誰要自己拆,後頭記不住,前頭也對不上。真開,就得有人證,有筆錄,有覆核。」

  司墨點了點頭,把那三支筆又挪正了些。

  玄藏把懷裡的舊檔放下,一本本攤開。最上頭那冊紙皮發硬,封口處有舊蠟,蠟里壓著個半缺的印。楊戩伸手按住書脊,省得紙頁彈起來。他看了陳凡一眼:「你昨夜說,先搬全再動手。現在人到了,你想怎麼開?」

  陳凡沒急著答。

  他把桌上舊檔翻了個遍。目錄四冊,附記七頁,殘頁十六張。每一張都跟第七有關,又都不完整。有的只剩半列編號,有的記著進出時辰,還有一張邊上沾著茶漬,上頭只寫了五個字——「停於城門內」。

  「不開整檔。」陳凡說,「只開一頁。」

  院裡安靜了一下。

  阿土忍不住問:「一頁能看啥?」

  「能看方向。」司墨先回了他一句。

  陳凡點頭:「先破規,再守規。今天這麼多人在,只開第七檔一頁。哪一頁開出來,算哪一頁。不能挑,不能翻。開完立刻封回去。司墨記,玄藏復,楊戩看匣,守塔人認舊制。悟空——」

  悟空從牆上翻下來,落地時一點聲都沒出:「我盯著你們。誰手癢,我先敲誰。」

  阿潮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惹得旁邊幾人都憋笑。

  守塔人沒笑。

  他伸手把那塊薄木牌推到匣前,又拿指節在匣蓋左下角叩了三下。頭兩下輕,最後一下重。匣里馬上回了兩聲,急促,像有人在門後喘了口氣。

  「舊口令還認。」守塔人說,「那就不是壞了。」

  陳凡看了他一眼:「以前開過?」

  「見過一次。」守塔人把手收回袖中,「不是我開的。那回開了三頁,封回去兩頁,少一頁。後來塔里死了六個抄錄的,剩下那頁也不見了。」

  院門口那幾個學徒面色都變了。

  阿潮咽了口唾沫,小聲問阿土:「現在走還來得及不?」

  阿土也怕,嘴還硬:「你走一個試試,回頭別想聽後頭的。」

  陳凡聽見了,沒理。

  他把麻繩解開。繩頭昨晚打得緊,司墨拿裁紙刀挑了兩下才松。副匣離開桌腿那一刻,木桌輕輕晃了晃。匣底比想的還沉,放到案上時,砰的一聲,砸得墨汁都顫了一圈。

  悟空伸手:「我來。」

  「不。」陳凡攔住他,「今天不是比力氣。」

  他把掌心按上匣蓋。木頭很涼,不像放了一夜,倒像是從深井裡剛撈出來。蓋面那些舊紋原先看著雜,這會兒順著光一照,竟能看出一圈一圈的格線,像街坊,像巷道。


  玄藏低頭去看,嘴裡慢慢念:「甲、乙、丙……不是字,是位次。」

  司墨已經提筆:「記上了。」

  陳凡順著那圈格線往中間摸,摸到一粒凸起。他沒用蠻勁,只往下一按。

  咔。

  匣蓋彈開半寸。

  裡頭沒什麼金光,也沒什麼怪味。先冒出來的是一股干紙氣,存得太久,悶得發澀。阿潮打了個噴嚏,趕緊捂住嘴,生怕驚動了什麼。

  匣中只躺著一冊薄頁。

  真就一頁厚。

  封面沒有題字,只有一枚黑印。印是方的,角上缺了一小塊。守塔人一看,臉色更沉:「城印。」

  楊戩皺眉:「哪座城?」

  守塔人搖頭:「舊名全刪了。塔里只剩一句,叫紙城。」

  這名字一出,院裡的人都不作聲了。

  陳凡把那薄頁拿起,手指觸到紙邊時,覺得不對。那不是普通紙,更像壓得極平的皮膜,薄,韌,還帶一點回彈。他把頁子放到案上,沒有立刻翻。司墨把筆橫在案角,低聲道:「我來展頁。你手重。」

  陳凡讓開半步。

  司墨洗淨了手,連指腹上的墨都擦掉,才把頁角挑起。紙頁起開的聲音很輕,像有人在遠處撕下一層窗紙。第一頁掀過來,案上先顯出一片灰白紋路。再往下展,紋路漸漸成形。

  不是字。

  是一張圖。

  圖上先是一道城門。門樓方正,四角壓著重檐。門前沒有河,也沒有橋,只有一塊空場,空場上劃滿了細線,一格接一格,像把整個地皮都分過。再往城裡看,是街道,橫平豎直,屋舍挨得很緊,每一排門前都寫著號。甲七、乙十二、丙九十六……

  阿土看得直眨眼:「這城裡的人,沒名字?」

  司墨筆尖停了一下。

  陳凡沒答,視線已經落到圖的左下角。那裡畫得最細,有一口井,井邊蹲著個小人。旁邊還標了一行極小的注字。玄藏湊近,念得很慢。

  「晨三刻,丙三百二十一,取水一桶。遲半刻,記缺。」

  阿潮頭皮都麻了:「這也記?」

  「接著念。」陳凡說。

  玄藏繼續往下辨。

  「乙四十六,補門紙。甲七,巡巷。丁二百零四,送漿。未報者,午後核。」

  他說到這兒,停住了。

  因為圖上的小人不只一個。

  司墨把紙頁又壓平一寸,那些原先模糊的細點越發清楚。每一條街上都有人,有的挑擔,有的站門,有的排成一列往一個方格里走。每個人旁邊都標著編號。不是死人名錄,是活人的日常。

  活得規規矩矩。

  活得像在冊子裡。

  悟空本來還抱著胳膊看熱鬧,這會兒臉也沉了。他伸手在城門那一處點了點:「這門是開的。」

  陳凡順著他的手看去。

  果然,圖上城門並沒關死。右門扇虛掩,門縫裡畫著一筆黑。不是墨團,更像陰影。那一筆極窄,卻往裡吃得很深。

  楊戩忽然開口:「不是圖。」

  眾人都轉頭看他。

  楊戩盯著那道門縫,額間天眼沒開,眉心卻已經緊了起來:「圖不會動。」

  阿潮聽得一哆嗦,差點往後退。

  陳凡低頭再看,呼吸也壓住了。

  那門縫邊上,剛才還在井邊取水的丙三百二十一,不知何時已經挪了位置。那小人提著桶,正朝城門走。步子很小,一格一格挪,若不盯死了看,根本看不出來。

  司墨一下把筆按在紙上,飛快記下:「圖內人影可移。」

  守塔人喉頭滾了滾,聲音發乾:「不是可移。是還活著。」

  院裡那幾個學徒聽到這句,誰都不笑了。

  玄藏把手掌壓在經冊上,像在穩自己的氣。他低聲問:「城還在何處?」

  沒人能答。

  陳凡盯著頁角,終於在最下邊找到一行更淡的舊字,像是後來補上的,筆鋒很急,末尾還拖了半截。

  「七檔入口,只認公開見證。」


  他把那行字念了出來。

  院中靜了幾息。

  悟空先抬頭,看向院門,又看回案上:「那就是說,昨夜你我就算把匣砸爛,也進不去。」

  「進不去是好事。」楊戩說,「若真能私開,昨夜先沒的就是你。」

  悟空齜了齜牙,倒也沒反駁。

  陳凡伸手按住那頁圖,沒再往後翻。規則既然擺明了,他就不打算試第二下。今天開這一頁,已經算是把「永不再啟」那道口子撬開了。再多一步,誰也不知要賠什麼。

  他抬眼看向眾人:「都看清了。第七檔不是死檔,裡頭有城,有人,入口還在。往後誰再碰這匣,先報。」

  阿潮連忙點頭:「我連邊都不敢挨了。」

  司墨已經把記錄寫滿一頁,吹了吹墨,又抬頭道:「那這圖,封回去?」

  陳凡還沒開口,案上的紙頁忽然自己顫了一下。

  幅度很輕,像有風從畫裡吹了出來。

  城門那道縫裡,多了個小黑點。

  玄藏眯起眼,先沒認出來。等那黑點再往前挪了半格,他才一下攥緊袖口。

  「門裡有人。」他說。

  眾人齊齊低頭。

  那不是點。

  那是一個人站在門後,正把臉貼到門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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