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回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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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路一開,海風倒灌。

  那隻竹籃還在陳凡腳邊滾。

  宗烏先一步彎腰,把竹籃撿了起來,低聲道:「走。那邊察覺了。」

  陳凡沒說話。

  他把經冊壓進懷裡,抬腳就上了那條路。

  路不長。

  腳下全是舊字。

  像有人把一頁頁廢稿踩碎了,又硬壓成了石。每走一步,腳底都硌得慌。兩邊有影子晃,有人形,有獸形,還有半張臉貼在路邊,嘴裡不停念著一句話。

  「交第二頁……交第二頁……」

  宗烏聽得頭皮發麻,罵了一句髒話,把那半張臉一腳踢散。

  陳凡走得更快。

  前代錨點最後那句提醒,還頂在他腦子裡。

  別讓猴子先進門。

  說明總修正庭那邊,已經在等一個「真主角」歸位了。

  誰先踩進去,誰就可能被鎖。

  路盡頭一亮。

  總修正庭重新出現在眼前。

  還是那座大庭。

  高得嚇人。

  四面全是懸著的黑頁。頁角翻動,像一群盯人的眼皮。庭中那張長案沒變,編目人坐在最前面,還是那副死人臉。司主站在左側,袖子攏著,眼神更冷。審判官坐在上首,手裡那支判筆還在轉。

  他們像壓根沒動過。

  像一直在等。

  陳凡和宗烏剛踏進門檻,編目人就開口了。

  「回來得不慢。」

  他聲音干。

  像紙片刮桌面。

  「第二頁呢?」

  全庭的目光一下壓過來。

  宗烏喉頭動了動。

  陳凡看都沒看他,抬腳繼續往裡走,直接走到庭中。

  編目人眼皮一掀。

  「我問你,第二頁呢?」

  陳凡站住,抬頭看他。

  「你急什麼?」

  這話一出,庭里幾個人都皺了眉。

  編目人臉色一沉。

  「陳凡,你現在站的地方,不是五指山,也不是你那破花果山。你敢拖,刪界令就敢繼續壓。第一頁若無憑證,也一併作廢。到時唐僧先抹,白龍馬次之,再往後,輪到誰你心裡清楚。」

  他說完,還故意笑了一下。

  「我只是好奇。」

  「這次你準備讓誰先死?」

  宗烏拳頭一緊,差點就衝上去。

  這話太毒。

  不是催交,是直接拿刀往陳凡心口捅。

  庭里幾名記錄吏也抬起頭,一個個眼神發亮,像在看戲。

  他們都想看。

  看陳凡撐不住。

  看他把第二頁交出來。

  看他親手選一個人去死。

  陳凡沒急。

  他反手從懷裡摸出那張代價憑證。

  第一頁。

  紙不大。

  邊角還沾著命帳海的濕氣。

  上面的字卻亮得刺眼。

  他連一句鋪墊都沒有,直接抬手一甩。

  啪!

  那張憑證重重拍在庭案上。

  聲音不大。

  全庭一下靜了。

  編目人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宗烏先愣住,接著猛地吸了口氣,眼睛都亮了。

  「你……」

  陳凡盯著編目人。

  「不是要憑證嗎?」

  「睜大眼看。」

  「第一頁的代價,我帶回來了。」

  那張紙像活的一樣,在案上自己鋪開。


  字跡一行行浮起。

  錨點替代。命帳可證。唐僧第一頁,合法生效。

  最後一行,更狠。

  前代留痕已收。

  不得追廢。

  這八個字一出來,庭中那幾面懸頁齊齊一震。

  上首的審判官停下了轉筆。

  他第一次坐直了身子。

  司主臉色也變了。

  編目人更不用說,手直接壓在桌邊,指節繃得發硬。

  「不可能。」

  他聲音都低了些。

  「命帳海不會給你這種東西。」

  陳凡笑了一下。

  「你去問海。」

  「問我沒用。」

  宗烏這會兒也反應過來了,立刻上前一步,扯著嗓子喊:「總修正庭不是最講規矩?現在憑證擺這兒了。第一頁合法。你們之前壓著不認,算什麼?」

  這一下,直接把話挑明了。

  打臉。

  還是當庭抽臉。

  幾個記錄吏面面相覷,手裡的筆都停了。

  他們本來等著看陳凡跪,結果人家回來先甩了一張鐵證。

  審判官沉著臉,抬手一招。

  那張憑證飛到他眼前。

  他掃了一遍,越看眉頭越緊。

  庭中懸著的一道刪界令虛影,跟著抖了抖。上面被塗黑的幾行字,竟開始往回退。先退唐僧名下那道裂縫,再退到西行主線邊緣,連花果山那頭被壓住的幾條副線也跟著鬆開了。

  宗烏看得眼皮直跳,差點笑出聲。

  「退了,真退了。」

  陳凡心裡也鬆了一口氣。

  這一趟值了。

  前代錨點沒白散。

  審判官看完,沉默了三息,才把憑證放回案上。

  「第一頁,准予生效。」

  一句話落下。

  庭里頓時炸開了低聲議論。

  「真認了?」

  「怎麼可能,他真從命帳海帶回來了……」

  「那前面駁回的裁定怎麼算?」

  「閉嘴,別亂說。」

  編目人臉已經黑了。

  他盯著陳凡,眼裡那點看戲味兒沒了,只剩冷。

  陳凡也盯著他。

  「還有話說嗎?」

  編目人嘴角抽了一下,忽然笑了。

  「有。」

  「第一頁認了,又怎樣?」

  「你們這條線還是爛的。刪界令回退,不等於取消。主角位缺口還在。第二頁還是得補。」

  司主這時往前走了一步,袖口一擺,聲音壓得很平。

  「不錯。」

  「總修正庭認規則,不認情分。第一頁只是證明唐僧暫時可以活。」

  「整條線想穩住,還是要有一個真主角,交代代價。」

  他看向審判官。

  「如今最合適的人,其實很清楚。」

  宗烏臉色一沉。

  陳凡眼神也冷了。

  司主緩緩吐出三個字。

  「孫悟空。」

  庭中瞬間一靜。

  隨後,像滾油里滴了水。

  「對啊,孫悟空本就占主角位。」

  「他最穩。」

  「而且他身上牽連最大,一死就能一次補齊。」

  「唐僧還能留,西行還能續,只是換個殼。」

  這些人說得輕飄飄。

  像在挑一件貨。

  宗烏聽得火起,張口就罵:「放你娘的屁!你們真敢想!猴子要是死了,西行還走個屁!」


  編目人冷冷接話:「走不走,不歸你說。」

  「如今庭中只認收益。」

  「孫悟空一死,缺口最小,回收最多。你們不是最愛護著那和尚嗎?那就拿猴子填。」

  他說完,目光重新落到陳凡臉上,帶著一點惡意。

  「陳凡,你不是很能選嗎?」

  「這次輪到你了。」

  「和尚,還是猴子。」

  「你護誰?」

  這一下,圍觀那群記錄吏全安靜了。

  一個個都盯著陳凡。

  等他答。

  他們想看他臉變。

  想看他撐不住。

  想看這個一路攪局的人,終於也被逼到只能選一刀。

  陳凡站在庭中,半天沒動。

  宗烏往他旁邊靠了半步,壓著聲音說:「別上套。他們故意的。」

  陳凡當然知道。

  這不是提議。

  這是逼宮。

  第一頁那一巴掌扇得太響,他們臉上掛不住,立刻就想把局面拉回去。既然唐僧暫時動不了,那就把刀轉向孫悟空。

  猴子是線頭。

  也是火頭。

  只要把他按死,這條反天庭的線就算不斷,也得廢一半。

  審判官一直沒出聲。

  此刻,他終於抬了抬眼。

  「爭論無益。」

  「既然庭中意見未定,那就照舊例。」

  編目人眸子一亮。

  司主也慢慢點頭。

  宗烏心裡一沉。

  他最煩這句照舊例。

  總修正庭所謂舊例,十次有九次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審判官抬筆,在空中一點。

  「抽籤。」

  兩個字砸下。

  整座總修正庭都震了一下。

  四面懸頁飛快翻動,發出密密麻麻的拍擊聲。庭頂那片黑處裂開一道口子,一隻青銅簽筒慢慢降下來。筒身全是舊刻痕,像被無數手摸過。每一道痕里都塞著淡金色的字。

  宗烏倒吸一口涼氣。

  「鎖主角位的簽筒……」

  他聲音都變了。

  「這東西怎麼還在這兒?」

  編目人陰著臉笑:「當然在。誰占主角位,不是靠誰喊得響,是靠庭里定。」

  陳凡看著那隻簽筒,後槽牙輕輕一咬。

  他明白了。

  前代錨點那句「別讓猴子先進門」,說的就是這個。

  誰先被鎖,誰就上籤。

  可現在,已經不是進不進門的問題了。

  他們要直接抽。

  審判官抬手。

  簽筒劇震。

  一根根竹籤在裡面瘋狂撞擊,聲音又急又亂,敲得人心口發悶。庭中每個人頭頂,都開始浮出一絲淡光。先是編目人頭上有,司主頭上有,審判官頭上沒有,宗烏頭上也有一點灰光。

  陳凡抬頭看了一圈,眉頭越擰越緊。

  這些光,不是身份。

  是可鎖定的「位」。

  誰光最亮,誰就最像被庭里選中的主角替代。

  下一刻。

  簽筒猛地停下。

  一根金簽嗖地飛出,在半空轉了三圈,直直指向庭門外的方向。

  宗烏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大變。

  「花果山!」

  「他們在鎖猴子!」

  編目人眼裡露出一抹狠色,剛要開口,第二根簽又飛了出來。

  這次沒往外去。

  它在庭中盤旋一圈,忽然停住。

  所有人都下意識抬頭。


  陳凡也抬頭。

  只見一團淡金色的字,正從他頭頂一點點亮起來。

  先是一橫。

  再是一豎。

  最後拼成兩個刺眼的大字。

  主角。

  整個總修正庭,一下死寂。

  宗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張著嘴,半天沒說出話。

  編目人也愣了。

  司主臉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驚色。

  連審判官手裡的判筆,都停在半空。

  陳凡站著沒動。

  他只覺得頭頂那兩個字燙得厲害,像有人把燒紅的烙鐵,懸在他天靈蓋上。

  然後,簽筒里第三根簽,慢慢升了起來。

  第171章主角抽籤

  第三根簽升到半空,沒急著落。

  簽身發黑,頂端卻泛著一點慘白。

  像拿骨頭磨出來的。

  審判官盯著那根簽,臉色第一次難看起來。

  「第二頁規則,更新。」

  他聲音一落,整座總修正庭上方那本攤開的巨冊,自己翻了一頁。

  紙聲很輕。

  庭里所有人後背都跟著一涼。

  新頁上只有一行字。

  主角之死,可換正文穩定。

  字一亮,宗烏直接罵出聲:「你娘的,這也叫規則?」

  編目人先愣,隨後眼神猛地亮了。

  他像一下抓到了刀柄。

  「好,好得很。」他盯著孫悟空,聲音都快壓不住,「主角既然已經顯了,那就按舊捲走。猴子本來就是正篇主角,死他一個,穩全篇。」

  悟空齜牙笑了。

  笑得一點溫度都沒有。

  「你再說一遍,俺老孫聽聽。」

  編目人沒退,反倒往前一步:「你不就是靠著主角位吃到今天?沒有這層皮,你算什麼?鬧天宮的舊稿殘頁?還是一隻該壓回山下的猴子?」

  庭里瞬間安靜。

  司主沒攔。

  他在看。

  看這新規則會咬誰。

  陳凡頭頂那兩個「主角」還在燒,像鉤子一樣鉤著他腦門。他沒看編目人,先抬頭看巨冊。

  新頁下面,三道淡金細線正在往下垂。

  一條落在悟空頭上。

  一條落在唐僧頭上。

  最後一條,正好落在他頭頂。

  審判官吸了口氣,緩緩開口:「當前異常主角,共三人。」

  「孫悟空。」

  「唐三藏。」

  「陳凡。」

  話音剛落,滿庭直接炸了。

  「怎麼會有三個?」

  「主角還能並列?」

  「唐三藏還能算?他經線不是早歪了?」

  「陳凡又憑什麼?」

  宗烏聽得直咧嘴,扭頭看陳凡:「你這臉真值錢,進門就給自己掙了個頭銜。」

  陳凡沒接這話。

  他看見編目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老東西剛想把主角釘死在悟空身上,結果規則一開,直接開出三個。

  算盤珠子先崩了半盤。

  編目人很快穩住,抬手指向悟空:「異常不算數。主線源頭仍在石猴。唐僧只是承載取經線,陳凡更是亂入錨點。他們都算偏頁。真正能落死簽的,只有孫悟空。」

  審判官沒說話。

  說明這話不是全錯。

  宗烏臉色一下沉了。

  「陳凡,得搶。」

  「廢話。」陳凡吐出兩個字,眼睛已經眯了起來。

  主角標籤就是刀。

  誰頭上掛得最穩,誰就最容易被拿去填頁。


  現在看著像榮耀,其實就是催命符。

  更狠的是,編目人要把這刀死死釘在悟空頭上。

  只要悟空成了唯一主角,下一步就是逼死。

  陳凡忽然笑了一下。

  編目人看見他笑,心裡先是一跳。

  這小子每次這麼笑,都沒好事。

  「你笑什麼?」編目人冷聲問。

  陳凡抬手,指了指那本巨冊。

  「你說主角只能有一個,我不信。」

  「現在規則都認了三個,你還裝什麼老帳房。」

  編目人嗤了一聲:「那是異常。」

  「異常也是認。」陳凡往前走了兩步,聲音不大,庭里卻都聽得清,「既然完整劇情能立人,能掛牌,那就不是一個猴子的專利。誰有線,誰都能爭。」

  這句話一出,司主眼皮輕輕一動。

  審判官也轉頭看了他一眼。

  編目人臉色發青:「放屁。你當主角是菜市口的木牌,誰都能摘一個?」

  「能不能,問問不就知道了。」

  陳凡猛地轉頭,看向宗烏:「問!」

  宗烏咧了咧嘴,像早等這句了。

  他一步踏出,手裡那塊問石啪地拍在地上。

  石面裂紋瞬間爬滿。

  「以追問權,問現行頁規!」

  「凡有完整劇情線者,可否競選主角?」

  他聲音一落,問石發出一陣尖響。

  全庭都盯著那塊石頭。

  編目人想打斷,手剛抬起,審判官手裡的判筆已經橫了過來。

  「庭問未完,禁擾。」

  編目人牙都快咬碎了,只能站著。

  問石抖了三下。

  第一下,裂紋亮。

  第二下,石芯紅。

  第三下,石面中間轟地冒出一個字。

  可。

  全庭一靜。

  下一刻,直接譁然。

  宗烏先笑出了聲,笑得肩膀直抖:「聽見沒?可。老子就愛這種硬邦邦的字。」

  編目人臉都白了。

  「不可能,這不可能!」

  「規則怎麼會開到這種地步!」

  陳凡看都不看他,抬手就往庭里一指。

  「那就別閒著了。」

  「司主,你有沒有完整劇情線?」

  司主站在高階上,眼神冷得很。

  陳凡繼續說:「你掌總修正庭這麼多年,多少卷宗從你手裡過。你不是背景板。你有前史,有選擇,有立場。你當然有線。」

  話音剛落,司主頭頂居然真浮出一點金光。

  很淡。

  可它真的亮了。

  司主眯起眼,第一次沒立刻壓下去。

  宗烏看得頭皮都麻了:「真能掛?」

  陳凡笑得更快了,轉頭又點。

  「主債人呢?」

  庭外那道一直沒露面的黑影,像聽到名號,整片影子都晃了一下。

  「你在命帳海收債這麼久,欠帳的人換了一茬又一茬。你自己就是一條線。你躲什麼?」

  轟。

  庭門外,黑影上方也竄起一縷金字。

  雖然虛,雖然散,可也成形了半邊。

  候。

  全場的人眼珠子都差點掉出來。

  編目人這回真慌了,衝著審判官就喊:「快停!再這樣下去,主角位要亂成篩子!」

  審判官盯著巨冊,額角也出了汗。

  因為巨冊沒否。

  沒否,就等於默許。

  陳凡抓住這口氣,繼續往外推。

  「還有誰?」


  「有完整線的人,自己站出來。」

  這一嗓子落下,庭里那些原本只敢縮著的人,全動了。

  一個守卷老吏抬起頭,結巴著說:「我……我曾看過七次換頁,算不算?」

  他頭頂閃了一下。

  不穩,滅了。

  又有個斷臂校錄官往前走:「我從第一頁跟到現在,三次修訂都在場。」

  他頭上也閃。

  亮得比老吏久一點。

  眾人一下瘋了。

  「我有線!」

  「我也有!」

  「我曾經負責西行分卷!」

  「我見過正篇首稿!」

  一時間,整座總修正庭上空,金字亂飛。

  有的是「候」,有的是半個「主」,還有的剛冒頭就碎。

  像一群搶位的烏鴉,撲得到處都是。

  宗烏看爽了,拍著大腿笑:「亂!再亂點!老子就喜歡看你們這群寫帳的搶戲!」

  編目人氣得眼前發黑,猛地一指陳凡:「你這是毀庭!你知道主角位一散,會出什麼事嗎?」

  陳凡回頭看他,語氣很平。

  「我知道。」

  「悟空就不會一個人站在靶子上。」

  這句話像一錘子砸下去。

  悟空本來一直沒說話,這時才偏頭看了陳凡一眼。

  那眼神很短。

  可他嘴角慢慢挑了起來。

  「成啊,餵猴的。」

  「你這手,比砸山還髒。」

  陳凡擺手:「客氣。」

  編目人還想爭,突然抬頭。

  因為那第三根簽,終於動了。

  它在半空打了個轉,原本只有慘白的簽頭,忽然裂開三道口子。

  每一道口子,都對著一個人。

  悟空。

  唐僧。

  陳凡。

  審判官低喝:「死簽分流了。」

  宗烏笑意一下收住:「分流也不是好事。」

  陳凡當然知道。

  分流不是解除。

  是從必死一個,變成三個人都可能被抽。

  而且現在主角候選遍地開花,規則正在找新的承重物。

  誰線最完整,誰就會被抓過去補洞。

  司主忽然開口了。

  「陳凡,你是在搶定義權。」

  「是。」陳凡承認得很乾脆。

  司主盯著他:「你搶到了,也未必能活。」

  「沒事。」陳凡扯了扯嘴角,「先讓別人別那麼容易死。」

  這句話落下,連審判官都沉默了一瞬。

  編目人像是猛地想到什麼,臉上忽然又浮出一絲陰笑。

  「你高興太早了。」

  他一甩袖,從懷裡掏出一枚舊釘。

  釘子上纏著一縷猴毛。

  悟空眼神一寒。

  那是從舊卷里剝下來的。

  「主角候選能散,主角源頭不能改。」編目人盯著猴毛,像抓著最後一根繩,「我把源釘落回石猴頭上,所有旁支都得退。到時,還是他一個人頂死簽!」

  他說完就要把釘子按下。

  悟空抬腳就沖。

  司主抬手去封。

  審判官也提筆壓落。

  總修正庭瞬間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庭外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不是人喊的。

  像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從遠處扯了過來。

  所有人動作都頓了一下。

  下一刻,庭門轟然大開。

  一道身影貼著地面,生生被拖進來。


  他兩手死死扒地,十根指頭都磨出血痕,還是止不住往前滑。

  臉和悟空一模一樣。

  只是眼神更陰,更野。

  六耳獼猴。

  他被一股看不見的力拖進總修正庭中央,脖子猛地一揚,頭頂「噌」地亮起一團刺眼金字。

  不是主角。

  是四個字。

  替補主角。

  六耳抬頭看見那四個字,瞳孔瞬間縮成一點,張口就罵。

  「誰他媽替誰?」

  第172章替補主角六耳

  正文內容

  六耳獼猴趴在地上,胸口起伏很急。

  他先罵了一句,罵完抬頭,再看那四個金字,眼裡那股凶意竟慢慢變了。

  替補主角。

  他喉結滾了一下。

  下一瞬,他嘴角往上一扯,笑了。

  「替補?」

  「也行。」

  「替補上場,不也一樣是上場?」

  這話一出,庭里不少人都抬了頭。

  編目人最先反應過來。

  他一步走出,眼神亮得嚇人,連聲音都比剛才快了幾分。

  「不錯!」

  「總修正庭從不看出身,只看能不能補位。」

  「孫悟空已多次偏離原卷。既然如此,換個更聽話的,也不是不行。」

  六耳一聽這話,腰都挺直了。

  他剛才還在扒地,現在直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已經坐上了那個位置。

  「聽見沒有?」

  六耳斜著眼,看向悟空。

  「不是我找你麻煩,是連這地方都覺得,你該讓位了。」

  宗烏站在陳凡後面,低聲罵了句。

  「這畜生,尾巴還沒坐穩,先學會翹了。」

  司主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簽筒,看著六耳頭頂那四個字,一張臉比石板還冷。

  審判官捏著判筆,筆尖在空中頓了兩下,像是在等。

  等誰先開口。

  所有目光,很快都落到了悟空身上。

  按理說,這種時候該炸了。

  該翻臉。

  該一棒子把庭頂掀了。

  可悟空只是掏了掏耳朵,打了個哈欠。

  「哦。」

  一個字。

  全庭都愣了。

  六耳也愣了。

  他準備了一肚子挑釁話,結果悟空就回了個哦。

  那種感覺,比挨一巴掌還難受。

  六耳咬了咬牙,聲音抬高。

  「你裝什麼?」

  「你真不怕?」

  悟空抬眼看他,眼裡全是不耐煩。

  「怕什麼?」

  「你想替就替。」

  「先接我一棒再說。」

  話音剛落,金箍棒已經到了手裡。

  沒有半點廢話。

  棒身一震,整座總修正庭都跟著悶了一下。

  六耳眼皮狂跳,腳下還是沒退。

  他大笑一聲,反手一抓。

  虛空里「鐺」地炸出一圈佛光。

  一根新棒子落進他手裡。

  棒身比悟空那根細些,上面纏著一圈圈經紋,尾端還掛著金環。金環輕輕碰撞,叮叮作響,聽著就煩。

  編目人眼裡露出一絲得色。

  「佛門新制,鎮偽如意棒。」

  「專為補卷之人準備。」

  六耳握住那棒子,手臂一沉,隨即滿臉驚喜。

  「好寶貝!」


  他把棒子一轉,金環急響,佛光順著棒身往上竄,竟把他頭頂那四個字都映得更亮。

  「孫悟空。」

  「今天我就當著這滿庭的面,把你打成舊頁廢角!」

  話沒說完,悟空已經到了。

  第一棒,直砸面門。

  沒有花樣,只有快。

  六耳忙抬棒去架。

  「轟!」

  兩根棒子撞在一起,爆出一聲巨響。

  六耳腳下那片黑石地面當場炸裂,裂縫一路竄到庭柱邊上。

  他兩條腿直接陷進去半尺,虎口瞬間崩開。

  血順著手掌往下淌。

  六耳臉上的笑,僵住了。

  圍觀那些修正吏原本還抱著看熱鬧的心思,這一棒下來,好幾個人都吸了口涼氣。

  「第一招就壓住了?」

  「那可是佛門新棒!」

  「六耳不是和他同源嗎,差這麼多?」

  六耳聽見這些話,臉皮抽了兩下。

  他不信。

  他最恨別人說他不如悟空。

  「再來!」

  他猛地拔腿,從碎石里衝出來,整個人貼地急掠,棒子從下往上挑,角度刁得很,直奔悟空肋下。

  這一招快得像陰風。

  悟空連看都沒多看,棒尾一壓。

  「鐺!」

  又是一聲。

  六耳那根新棒,當場被壓得彎了一瞬。

  緊跟著,悟空手腕一翻,金箍棒順勢橫掃。

  六耳趕緊後仰。

  還是慢了半寸。

  棒風擦著他臉過去,半邊臉皮直接裂開,鮮血飛了出去。

  他慘叫一聲,整個人翻著滾出去十幾丈,撞在一塊命碑上才停下。

  那塊命碑晃了兩下,表面裂出一道長口。

  庭里徹底靜了。

  六耳捂著臉,掌心都是血。

  他眼神都開始亂了。

  不對。

  這不對。

  按他的想法,自己拿了新棒,頂著替補主角的字,怎麼也該和悟空打個有來有回。

  至少不該這麼慘。

  可現在,兩招。

  就兩招。

  他已經被打得像條狗。

  悟空扛著棒子,慢慢走過去。

  「替啊。」

  「繼續替。」

  「老孫給你機會。」

  一句一句,像耳光抽在六耳臉上。

  編目人臉色鐵青,忽然喝道:「六耳,你頭上有字!你怕什麼!那位置既落到你頭上,就說明庭承認你能接卷!」

  這話提醒了六耳。

  他猛地抬頭,看向自己頭頂那四個字,像抓住最後一根繩子。

  對。

  他還有這個。

  替補主角。

  這幾個字,總不是擺設。

  六耳一咬牙,雙手把新棒橫在胸前,厲聲大吼。

  「經頁加身!」

  「主線借力!」

  金字一顫。

  竟真有一縷金光落下來,纏到他身上。

  他的傷口開始收攏,棒上的經紋也亮到刺眼。

  六耳頓時又抖起來了。

  「看見沒有?」

  「這才是天意站誰那邊!」

  他腳下一蹬,整個人沖天而起,借著那縷金光,棒影一分二,二分四,四面八方全砸向悟空。

  這次聲勢真不小。

  連宗烏都把脖子縮了縮。

  「這狗東西還真蹭上了。」


  陳凡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六耳頭頂那四個字,又看向他身上那縷金光,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這不是單純的補位。

  這是有人真想把六耳扶上來,當擋刀的。

  扶得越高,摔得越死。

  他掌心一翻,那本經冊已經無聲落入袖中。

  另一邊,悟空終於笑了。

  不是高興。

  是那種看見猴戲的笑。

  「就這?」

  第三棒,砸下。

  沒有鋪天蓋地的棒影。

  只有一根。

  也只有一下。

  那一下落下時,六耳分出的所有棒影,像紙糊的一樣,齊齊碎了。

  金光先斷。

  經紋跟著滅。

  佛門新棒「咔嚓」一聲,從中間裂開。

  六耳雙手還舉著斷棒,人已經僵在半空。

  下一瞬。

  悟空那一棒,結結實實砸在他胸口。

  「嘭!」

  六耳整個人像個破麻袋,直接飛出去。

  沿途撞碎三面命碑,一根庭柱,還把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最後砸到庭邊,半天都沒爬起來。

  他嘴一張,一口血全噴在自己胸前。

  頭頂那四個字,開始忽明忽暗。

  圍觀眾人這下不是吸涼氣了。

  是徹底炸了。

  「這也叫替補主角?」

  「三招!真就三招!」

  「佛門的東西也保不住他?」

  「他連孫悟空一半都頂不上!」

  編目人的臉像被誰拿鞋底抽了幾百下,青一陣白一陣。

  剛才他跳得最歡。

  現在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味。

  六耳趴在血里,耳朵嗡嗡響。

  他腦子裡只剩一句話。

  憑什麼?

  同樣是猴。

  憑什麼差這麼多?

  他抬起頭,想罵,想求,想再抓住點什麼。

  陳凡就在這時候動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

  不快。

  可每一步都像踩在頁角上。

  經冊從他袖中滑出,攤開。

  那一頁,正是之前在命帳海里奪來的頁。

  頁角發冷。

  字縫裡還帶著海水腥氣。

  陳凡掃了一眼六耳,又看了一眼他頭頂那團搖晃的金字,嘴角微微一扯。

  「劇情最完整的時候,最適合換名字。」

  宗烏聽得眼皮一跳。

  「你要幹嘛?」

  陳凡沒理他。

  他抬手,指尖直接按在經頁中間。

  那一頁上,本來空著一行。

  像在等人填。

  陳凡吐出四個字。

  「主角之死。」

  庭里猛地一靜。

  編目人第一個反應過來,厲聲喝道:「住手!那不是你能碰的頁!」

  陳凡抬眼看他。

  「你都能扶個替補上位,我改個頁,不過分吧。」

  話音一落,他指尖一划。

  空白那一行,瞬間冒出墨字。

  一開始,那名字還在晃。

  像在悟空和六耳之間搖擺。

  可六耳頭頂那四個「替補主角」忽然大亮,像主動認了這份劇情。

  下一瞬,墨字徹底落定。

  六耳獼猴。


  三個字,黑得發沉。

  編目人眼珠都紅了,撲過來想搶。

  司主抬手一攔,直接把他定在原地。

  「讓他寫完。」

  編目人整張臉都扭了。

  「司主!」

  司主看都不看他,只盯著那頁。

  像他也想知道,這一筆寫到底,會出什麼結果。

  六耳此時也看見了。

  他先沒懂。

  等看清「主角之死」四個字,再看清自己名字貼在後面,他整個人都炸了。

  「不!」

  「不是我!」

  「我只是替補!替補也算主角嗎!」

  他一邊喊,一邊爬。

  手指在地上摳出一道道血印。

  他想往編目人那邊爬。

  想往司主那邊爬。

  想讓誰救他。

  可沒人動。

  就連剛才還鼓吹他接卷的編目人,此刻也被定在那裡,只能眼睜睜看著。

  經冊忽然自己翻了一頁。

  「嘩——」

  第二頁空白,自動浮字。

  字寫得很快。

  像有人提著筆,在暗處狂寫。

  六耳看著那頁,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沒了。

  因為那上面寫的,正是他此刻的樣子。

  三招現原形。

  借棒不成。

  代位反成祭頁。

  每多一行字,他身上的金光就少一分。

  頭頂那四個字,也暗一分。

  六耳終於慌了。

  這次不是裝的。

  他衝著悟空吼。

  「我們同根!你救我!」

  悟空扛著棒子,站在原地,連眼皮都沒抬。

  「你不是要替我?」

  「那就替到底。」

  六耳一張嘴,牙上全是血。

  他又看向陳凡,聲音都劈了。

  「陳凡!我知道很多事!我能投你!我能給你當狗!」

  陳凡合上經冊一半。

  「晚了。」

  「你剛才笑得太早。」

  最後一個字落下。

  第二頁寫完。

  整本經冊猛地一震。

  六耳身下的血,忽然全往書頁那邊流。

  不是流在地上。

  是往空中飄。

  一絲一絲,全被吸進去。

  六耳低頭一看,腿已經沒了半截。

  像被書頁從腳開始吞。

  「不——」

  他剛喊出一個字,腰以下直接化成墨線,被卷進經冊。

  上半身拼命往前撲。

  雙手死死抓住地面。

  指甲翻了。

  石屑崩了一臉。

  還是止不住往書里滑。

  編目人眼角都要裂開了,嘶聲大喊:「停下!他還能修!他還能——」

  後面的話,沒說完。

  六耳整個人已經被經冊吞到只剩一隻手。

  那隻手在地上亂抓,最後抓到一根斷掉的金環。

  佛門新棒留下的最後一點東西。

  下一息。

  那隻手也沒了。

  經冊「啪」地合上。

  庭中央,只剩那根小金環,在地上轉了兩圈,慢慢停下。

  全場死寂。

  死寂里,經冊封面自己浮出一行細字。


  像評語。

  像批註。

  陳凡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只有短短一串——

  【偽天命評價:可充頁,不可成卷;可代一時,不可代到底。】

  宗烏看完,後背都涼了半截。

  「這玩意……還會自己評?」

  陳凡沒回。

  因為那串字後面,忽然又慢慢浮出新的墨點。

  像還有第二句。

  而這一次,墨點沒有停在六耳那頁。

  它往前爬。

  一點一點。

  爬向了悟空的名字。

  第173章第二頁寫成

  那串墨點,真爬到了悟空名字旁邊。

  全場的人都盯著看。

  六耳先繃不住了。

  他脖子一梗,衝著審判官就吼:「你們這破庭到底想幹什麼?剛給老子扣個替補主角,現在又想拿我墊刀?」

  審判官沒理他。

  他手裡的判筆懸著,筆尖抖了一下。

  像他也沒見過這種場面。

  司主往前半步,聲音發沉:「經冊已評。偽天命可充頁。那就按規矩,替補歸替補,真主角歸真主角。第三簽,落替補身上。」

  宗烏臉一白,張口就罵:「你們這叫規矩?這叫現編吧!」

  編目人也急了,袖口一抖,想翻冊核條目。

  他剛抬手,經冊先動了。

  嘩。

  空白頁自己翻開。

  一行字冒出來。

  【替頁可死,正文暫緩。】

  這八個字一出,整個總修正庭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

  六耳眼珠都紅了。

  「替頁可死?」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念出來,臉上那股桀氣全炸開了。

  「老子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聽見有人把殺人寫得這麼順嘴。」

  悟空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

  是那種壓都懶得壓的嘲笑。

  他站在庭中,手裡還拎著金箍棒,肩膀一歪,看六耳像看個倒霉蛋。

  「你不是一直想搶俺的位置?」

  「現在給你了。」

  「接著啊。」

  六耳轉頭瞪他,嘴皮都在抽。

  「孫悟空,你少他娘裝。」

  「若不是這群狗東西拿老子當耗材,你以為你能站得這麼穩?」

  悟空咧嘴:「那你怪他們去。沖俺叫,算什麼本事。」

  一句話,直接把六耳頂得臉色發青。

  圍觀的那些執錄吏、小判役,剛才還端著臉,這會兒一個個眼神都變了。

  他們原本以為,今天是給陳凡定主角名分。

  結果一轉眼,成了給六耳判死。

  更要命的是,經冊居然默認了。

  陳凡一直沒說話。

  他看得很清楚。

  那句【正文暫緩】,才是關鍵。

  六耳死,死的是替頁。

  悟空沒被直接拖進去。

  他還有選擇權。

  也就是說,這一刀砍下去,砍的是假主角,保住的是真主角的主動。

  前代錨點拿命換來的空檔,終於卡住了。

  司主顯然也反應過來了,臉色一下難看得厲害。

  他盯著經冊,眼神里第一次露出那種按不住的煩。

  他原本想借六耳這條線,一路回收悟空身上的分岔,把新取經團徹底捆死。

  現在好了。

  經冊自己把線切了一半。

  六耳當替頁死。


  悟空反倒脫身。

  編目人手指在冊頁上一抹,臉都僵了。

  「我的歸檔口……」

  他說到一半,聲音卡住。

  宗烏立刻湊過去一看,下一瞬,直接笑出了聲。

  「哈哈哈,少了一截,真少了一截。」

  編目人那本黑冊上,本該連著「六耳線」的一段墨痕,這會兒正在發灰。

  像被誰生生擦掉了一角。

  不止一角。

  那片灰痕還往兩邊慢慢散。

  他原本能調取六耳的一切歸檔記錄,現在只剩一半。

  再往下翻,很多舊頁都空了。

  編目人額頭冒出汗,手忙腳亂連翻三頁,一頁比一頁空。

  「怎麼會這樣?」

  「經冊反切了歸目?」

  司主沉聲道:「閉嘴。」

  他嘴上壓著,手卻握緊了。

  陳凡看得更明白。

  不只是編目人丟了權限。

  司主也斷了手。

  他失去回收六耳線的能力了。

  這意味著,今天六耳一死,死就死了。

  這條線收不回去,填不回去,也續不上去。

  等於總修正庭花了這麼大力氣,最後只拿到一張廢頁。

  虧大了。

  六耳也察覺到了。

  他猛地抬頭,看著司主,眼裡那點僥倖全沒了。

  「你救不了我?」

  司主沒答。

  六耳呼吸都重了,胸口一起一伏。

  「你他媽真救不了我?」

  沒人說話。

  庭里安靜得嚇人。

  審判官終於開口:「第三簽已定。替頁代劫。此案可結。」

  他剛說完,第三根簽「啪」地落下。

  不偏不倚,釘在六耳腳前。

  簽尾冒火。

  火不大,燒得很快。

  六耳低頭看了一眼,臉皮抽了抽,忽然笑了。

  笑得發狠。

  「行。」

  「都拿老子填坑是吧。」

  「那老子死前,也得把坑給你們踹塌了。」

  話音剛落,他抬手往自己胸口一拍。

  砰!

  一團金紅雜著黑氣的影子,被他硬生生從體內震了出來。

  那影子剛冒頭,編目人直接變色。

  「六耳殘頁印!」

  司主一步衝上去,想收。

  晚了。

  六耳張嘴一口血噴上去,殘頁印當場炸開。

  不是朝外炸。

  是朝上炸。

  那團碎開的字痕,像一把沙子,劈頭蓋臉糊向總修正庭的穹頂。

  咔。

  咔咔。

  頭頂那片灰白天幕,居然裂了。

  裂縫一開,外面先湧進來一陣風。

  風裡帶著熟悉的果香。

  陳凡眼神一動。

  花果山!

  下一刻,庭中一塊懸著的刪界碑「嗡」地響了。

  碑面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刪字,開始一片片脫落。

  先掉外圍。

  再掉邊角。

  每掉一片,裂開的穹頂外頭,就多一塊熟悉的地貌。

  石崖。

  桃林。

  猴群搭的瞭望台。

  還有海邊那圈礁石。

  像有人拿著筆,把曾被抹掉的地方一點點重新畫回來。


  宗烏看得嘴都咧開了。

  「回檔了!」

  「花果山外圍回檔了!」

  「刪界令鬆了!」

  悟空本來還在看六耳,聽到這句,猛地抬頭。

  他眼裡那點壓著的火,一下亮了。

  「好。」

  「真好。」

  他把金箍棒往地上一頓,震得地面發響。

  「俺早說過,壓不住。」

  「壓了這麼多年,還是得吐出來。」

  圍觀眾人都亂了。

  幾個執錄吏拼命去扶刪界碑,手剛碰上,碑上「刪」字又掉了兩塊。

  他們急得臉都青了。

  「封不住!」

  「外圍地塊在回流!」

  「東側獼猴嶺已顯形!」

  「北岸果林也在回!」

  這一下,連審判官都皺起眉。

  他原本只想快刀斬亂麻,處理掉六耳,散庭收尾。

  誰能想到,六耳這個替頁一死,竟把花果山刪界令沖開了大半。

  這不是小事。

  這是正經虧穿底褲。

  司主盯著那塊刪界碑,麵皮緊得發硬。

  他今天想要三個結果。

  一,鎖死悟空。

  二,回收六耳線。

  三,把花果山繼續壓在刪界裡。

  現在三個目標,碎了兩個半。

  六耳半跪在地上,嘴角還掛著血,見司主那張臉,忽然哈哈大笑。

  「收啊。」

  「你不是最會收嗎?」

  「收我的命,收我的線,收猴子的山。」

  「來啊。」

  「你倒是再收一個給我看看。」

  他笑著笑著,身子開始散。

  先散耳尖。

  再散肩膀。

  像一團被火烤乾的墨,邊角一層層捲起來。

  可他臉上的笑沒停。

  那股狠勁,把庭里不少人都看得心裡發毛。

  悟空瞥著他,忽然開口:「六耳。」

  六耳一怔,轉頭看他。

  悟空咧嘴,聲音不大,剛好讓全場都聽見。

  「你這輩子,就今天像個猴。」

  六耳愣了下。

  下一瞬,他罵了一句髒話,罵完又笑。

  笑到最後,整張臉都開始碎。

  「孫悟空。」

  「別死太早。」

  「老子看不慣你,也看不慣他們。」

  「你要真能把這幫玩意砸爛……那就算你贏。」

  最後一個字落下。

  他整個人轟然散開。

  沒屍體。

  只剩一地發灰的碎墨。

  頭頂那四個「替補主角」,閃了兩下,滅了。

  全庭死寂。

  經冊自己翻頁。

  那一頁上,六耳的名字迅速發淡。

  淡到最後,只剩一個模糊印子。

  印子下方又浮出一行小字。

  【替頁已焚,真頁未決。】

  陳凡緩緩吐出一口氣。

  成了。

  閉環徹底打穿。

  六耳死了。

  悟空沒被釘死。

  真主角還在局外一步。

  這一步,值大了。

  宗烏湊過來,壓著興奮問:「咱們是不是贏了?」

  陳凡盯著經冊,低聲道:「贏了半場。」


  「另一半,還沒來。」

  他話音剛落,悟空已經先炸了。

  「審個屁。」

  他扛著棒子往前走,站到庭中央,抬眼就罵。

  「你們折騰半天,就折騰出個替補主角?」

  「還想拿個假貨,給你們那套新取經團續命?」

  「笑死人。」

  他越說越不留情。

  「唐僧換了腦子,白龍馬改了譜,八戒沙僧一堆補丁縫出來。」

  「再塞個六耳進去,就想當新正卷?」

  「你們這不是取經團。」

  「你們這是撿破爛。」

  「東拼一塊,西補一塊,最後弄出個四不像,還當寶貝供著。」

  一句比一句狠。

  庭里那些一直端著架子的吏員,臉都綠了。

  有人想喝止。

  剛張嘴,對上悟空那雙眼,硬是把話憋回去了。

  悟空還沒完。

  他拿棒子點著審判官,又點向司主。

  「最可笑的是,你們自己都不信。」

  「真能成卷,何必抓俺?」

  「真能成局,何必拿六耳填?」

  「說白了,你們那整套新取經團,就是個笑話。」

  「擺出來騙別人行,騙自己都費勁。」

  最後一句砸下來,連宗烏都吸了口氣。

  狠。

  太狠了。

  這已經不是打臉。

  這是把總修正庭的桌子掀了,再按著他們腦袋往地上磕。

  審判官眼皮直跳。

  他明顯想發作。

  可他看了一眼上頭裂開的穹頂,又看了看正在回檔的花果山外圍,最終還是壓住了。

  他深吸一口氣,判筆一收。

  「替頁已盡。」

  「真頁未定。」

  「今日庭審,到此——」

  「止」字還沒出口。

  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不是雷。

  像什麼重物,壓在了整個總修正庭上方。

  咚。

  這一聲下去,所有人都抬了頭。

  審判官臉色刷地變了。

  他袖裡飛出一枚令牌,令牌剛升起,直接「啪」地裂開。

  司主瞳孔一縮。

  「上令?」

  沒人敢動了。

  剛才還想散庭的審判官,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按住了肩。

  他咬著牙,額頭青筋都鼓起來。

  「誰在改庭令?」

  編目人慌忙翻冊,翻到一半,手猛地停住。

  「不是改。」

  「是……壓庭。」

  話音落下,整個總修正庭所有燈盞齊齊熄了一瞬。

  再亮時,庭中央那本空白經冊自己飛了起來。

  它懸在半空,無風自動。

  第一頁。

  第二頁。

  然後「嘩」地翻到了第三頁。

  陳凡眼神一沉。

  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那一頁上。

  那頁原本空著。

  這會兒,紙面慢慢滲出黑字。

  一筆一划。

  像有人隔著什麼地方,在另一頭落筆。

  字不多。

  全場卻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很快,那句話徹底浮了出來——

  【請提交三界最初的罪】

  第174章三界最初的罪

  第三頁那行字浮出來後,整個總修正庭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請提交三界最初的罪】

  沒人開口。

  連最愛跳腳的宗烏,這會兒都把嘴閉上了。

  他盯著那頁紙,喉結滾了兩下,像是想罵,又像是不敢罵。

  陳凡先看經冊,又抬頭看人。

  主債人不說話。

  司主不說話。

  編目人也不說話。

  這三個人剛才還一個比一個會擺架子,現在全成了木頭。

  有鬼。

  而且鬼不小。

  悟空先忍不住了,扛著金箍棒往前一步。

  「寫啊。」

  「你們不是一個個都懂規矩麼?」

  「第三頁要什麼,就給什麼。」

  主債人眼皮跳了一下,還是沒接話。

  悟空冷笑一聲。

  「怎麼,前兩頁能寫,到這頁手斷了?」

  六耳在旁邊咧了咧嘴,火上澆油。

  「我就說吧,這幫老東西平時最會裝。真碰到根上,一個賽一個啞巴。」

  宗烏臉都白了,壓著嗓子罵:「閉嘴!這頁不能亂碰!」

  「不能碰?」陳凡接過話,聲音不高,「還是說,碰了會死人?」

  宗烏猛地看向他。

  那眼神,像陳凡已經猜到門口了。

  陳凡沒理他,目光挨個掃過去。

  主債人的手,壓在袖子裡,手背鼓起一條筋。

  司主平時臉上沒什麼活氣,這會兒下巴繃得很緊。

  編目人更直接,手裡那支細筆已經停了很久,筆尖的墨一滴一滴往下墜,把地上點出幾個黑點。

  這不是不知道。

  這是知道,而且不想說。

  審判官一直沒動,這會兒終於提筆,在空中一點。

  嗡的一聲。

  庭中四面黑牆齊齊亮起細紋。

  像某種封口的禁制。

  宗烏見狀,額頭直接見汗。

  「審判官大人,這頁……真要開?」

  審判官沒看他,只盯著第三頁。

  「經冊自問,庭中須答。」

  「若無人答,按隱罪論。」

  這話一出,主債人臉色變了。

  司主也抬起了頭。

  隱罪論。

  這三個字夠狠。

  等於你知道不報,那帳就算你頭上。

  悟空聽樂了。

  「好。」

  「這才像點審判的樣子。」

  他轉頭看著那幾人,棒子往地上一杵。

  「說。」

  主債人沉默片刻,終於開口。

  「不能說全名。」

  陳凡眼神一閃。

  果然知道。

  「那就說能說的。」陳凡直接逼上去,「第三頁要的是三界最初的罪。你們連個邊都不肯給?」

  主債人看著經冊,聲音發沉。

  「不是一樁人命,不是一場大戰,也不是誰造反。」

  「那是什麼?」六耳問。

  主債人嘴唇動了動,半天才吐出一句。

  「是刪掉了什麼。」

  全場一靜。

  陳凡心裡猛地一沉。

  刪掉了什麼。

  這答案一出來,前面很多碎片一下連上了。

  第九舊債。

  盜版命。

  前代錨點碎掉前那句提醒。

  還有這本經冊一直在逼他們往「誰寫了故事」上查。

  陳凡腦子轉得飛快,目光落到第三頁那行字上。

  三界最初的罪。

  不是誰先殺人。

  不是誰先撒謊。

  是三界剛立起來時,第一次有人動了「刪」的權柄。

  刪掉一段記錄。

  刪掉一群人。

  刪掉一個真相。

  甚至,刪掉一整個「界」的原始底稿。

  他盯著主債人,慢慢開口。

  「原罪,不是罪行本身。」

  「是第一次動用刪界權柄。」

  這話一出,編目人的筆啪地掉在地上。

  司主猛地看向陳凡。

  宗烏更誇張,往後退了半步,鞋底在地上磨出一聲脆響。

  悟空偏頭看陳凡。

  「刪界?」

  六耳也眯起眼。

  「你是說,有人一開始就在改帳?」

  陳凡沒回答他們,繼續盯著那三人。

  「第九舊債指向的是舊版殘頁。盜版命指向的是替換。」

  「現在第三頁直接追原頭。」

  「如果我沒猜錯,所謂三界最初的罪,就是第一次有人把不該消失的東西,從三界底冊里抹掉了。」

  「而那次抹掉,才有了後面所有債。」

  主債人臉色發灰。

  司主第一次沒反駁。

  編目人蹲下去撿筆,手抖了兩次才撿起來。

  宗烏嘴裡發乾,小聲擠出一句:「你……你怎麼敢這麼猜?」

  陳凡笑了。

  「你這話問得好。」

  「你不罵我胡扯,你問我怎麼敢。那就說明,我猜對了。」

  宗烏噎住了。

  六耳直接拍腿大笑。

  「哈哈哈,老烏龜,你這嘴真會出賣人。」

  悟空也樂,笑完眼神更冷。

  「說。」

  「誰刪的?」

  主債人閉上眼,像是在扛什麼。

  「不能直說。」

  「說了,名字會裂。」

  六耳一聽就罵:「放屁,還名字會裂,你怎麼不說舌頭會炸?」

  編目人終於低聲插了一句。

  「他說的是真的。」

  「那段記錄不在現世卷宗里。提及全名,會觸發迴避封條。」

  陳凡皺眉。

  這就麻煩了。

  不是他們不想說,是有人早就把這事鎖死了。

  而且鎖得很早。

  早到主債人這種層級都只能繞著講。

  悟空沒耐性,棒子一橫。

  「繞來繞去,煩不煩。」

  「不能說人,那就說地方。」

  這次,司主開了口。

  他聲音很慢,像每個字都得挑了再吐出來。

  「第三頁不是在這兒寫的。」

  「什麼意思?」陳凡問。

  「這頁要補,不是在總修正庭落筆。」司主盯著經冊,「要去舊址。」

  陳凡立刻抓住重點。

  「什麼舊址?」

  審判官這時候抬起手中判筆,往第三頁一點。

  紙面上黑字一震。

  下一刻,下面又浮出一行更小的字。

  【書寫地點:天外舊工地】

  這六個字冒出來,宗烏腿都軟了,差點一屁股坐下去。

  六耳愣了下。

  「舊工地?什麼玩意?」

  悟空扛著棒子,咧嘴一笑。


  「甭管什麼地方,去就是了。」

  他說完就要往庭門外走。

  「猴子。」陳凡喊了他一聲。

  悟空回頭。

  陳凡沖那幾個人揚了揚下巴。

  「先問清楚。這地方既然叫舊工地,就說明不是誰都進得去。」

  司主沉聲道:「進不去。」

  悟空眯眼。

  「你再說一遍。」

  司主看著他,硬著頭皮開口。

  「天外舊工地,是三界搭架子時的舊場。後來封了。」

  「封門的是天庭舊工部。」

  「沒有鑰匙,連門縫都摸不到。」

  六耳一聽就炸。

  「那你們剛才裝半天高深,等於廢話?」

  宗烏這會兒也急了。

  「不是廢話!那地方真不是隨便能去的。別說你們,就算現在的正神過去,也只能在外頭打轉。舊工地外面沒路,只有鎖。」

  陳凡心裡一動。

  舊工部。

  鑰匙。

  能牽出來的人,已經不多了。

  就在這時,庭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不快。

  每一步都很穩。

  總修正庭今天夠亂了,能在這種時候還這麼走路的人,沒幾個。

  悟空轉過頭,眼神一下銳了。

  庭門陰影里,走進來一人。

  黑甲,銀紋。

  額上神目閉著。

  手裡沒兵器,腰背卻挺得像一桿插進地里的槍。

  楊戩。

  他一進門,庭里的氣氛更緊了。

  宗烏差點喊出來。

  司主眼神也變了。

  連審判官都看了他一眼。

  楊戩站定,先看經冊,再看陳凡,最後看向悟空。

  「你要去天外舊工地?」

  悟空挑眉。

  「你攔我?」

  楊戩淡淡道:「你找不到門。」

  這話一落,悟空手裡的棒子直接抬起來一截。

  六耳在旁邊嘿嘿冷笑。

  「又來一個說大話的。」

  陳凡卻沒插嘴。

  楊戩這時候入庭,不會是來看熱鬧的。

  果然,下一刻,楊戩伸手入袖,拿出一塊東西。

  半塊青銅鑰匙。

  邊口參差不齊,像是從中間硬生生斷開的。

  上面刻著很舊的工紋。

  不是現在天庭那套花里胡哨的神紋,更像早年工匠打號留下的記。

  那半把鑰匙一出來,司主呼吸都亂了。

  編目人眼睛瞪圓。

  宗烏更是失聲道:「舊工鑰?」

  楊戩捏著那半把鑰匙,語氣不重。

  「天庭舊工部最後的開門鑰,一分為二。」

  「我這裡,有半把。」

  悟空咧嘴。

  「正好。」

  「把門開了。」

  楊戩看著他,沒動。

  陳凡已經明白了。

  能這麼說,肯定還有後半句。

  「另一半呢?」陳凡直接問。

  楊戩沉默一瞬。

  那一瞬,庭里連呼吸聲都小了。

  然後,他開口。

  「在太上老君手裡。」

  悟空臉上的笑,一點點沒了。

  六耳嘴角也僵住。

  宗烏直接吸了口涼氣,像聽見了什麼最不想聽的名字。

  陳凡盯著那半把青銅鑰匙,眼神慢慢沉下去。

  太上老君。

  這老東西,果然也在最深那層里。

  楊戩把鑰匙收回袖中,又補了一句。

  「而且。」

  「老君昨天,已經離開兜率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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