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7章 高通的協議
高通同意坐下來談的時候，已經是2006年秋天了。
過去兩年裡，他們在全球四個司法管轄區同時起訴星火，申請過三次337調查，在德國曼海姆法院拿到過一份臨時禁售令。
星火法務部的應訴材料加起來能裝滿半個文件櫃。雙方在法庭上打了十幾個回合，各有勝負。
最終高通主動打來電話，說願意重啟交叉授權談判。
談判地點定在了新加坡，選了一家沒什麼名氣的商務中心。
高通派了六個人，領頭的是全球授權業務高級副總裁麥可，還是那個頭髮剃得很短的傢伙，說話之前習慣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星火這邊來了五個人——凌雲、法務部老周、專利律師顧明遠、陳忠明，還有趙虎。
「每台手機售價的百分之二點五。」麥可把協議草案推過來，「這是我們的最終報價。比兩年前的百分之五降了一半。」
老周把協議草案拿過去，翻到專利清單那幾頁，一頁一頁地看。翻了很久，翻到某頁的時候停住了，手指點著一行字，把文件推到凌雲面前。凌雲低頭看了一眼。
「你們在附件里把LTE的標準必要專利也捆綁進來了。現在LTE還沒商用，我們連相關晶片都沒開始設計。你現在就要收錢？」
「這是前瞻性條款。高通在LTE上的研發投入已經超過二十億美元。」
「那就等LTE商用了再談。」凌雲把協議草案推回去，「現在只談WCDMA。百分之二點五的費率我原則同意，但僅限3G標準必要專利。高通同時承認星火的非通信專利組合——省電技術、觸控算法、GPU架構——向星火支付相應授權費。最關鍵的一條：全球範圍內互相不起訴。」
麥可和旁邊的法務總監交換了一個眼神。
談判從上午十點一直談到晚上八點。
中間暫停了兩次，商務中心的白板上寫滿了各種費率公式和專利對照表，密密麻麻的數字疊在一起。
最後簽出來的協議有三十多頁，核心條款是凌雲剛才提的那幾條——星火承認高通3G標準必要專利，費率百分之二點五；高通承認星火非通信專利，支付相應授權費；全球互不起訴。
簽完字，麥可站起來伸出手。「凌先生，這份協議是我們用幾百項自主研發的核心專利換來的。它不代表我們贏了高通，但它給了我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凌雲跟他握了手，沒有說別的，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麥可在背後說了一句話。
「凌先生，你知道高通為什麼最終願意讓步嗎？」
凌雲轉過身。
「因為你們的諾亞方舟。」麥可的表情很複雜，「我們的技術團隊評估了你們正在研發的基帶晶片架構。坦白說，我們本來預計中國公司至少要到2010年以後才能在基帶晶片上實現商用。你們提前了至少三年。」
凌雲沒有回答。他走出商務中心，新加坡的夜風很熱，裹著濕氣撲面而來。
真正的電話是梁夢松在三個月後的一個深夜打來的。
凌雲已經睡了。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三輪他才醒。接起來的時候梁夢松沒有說話，電話那邊只有呼吸聲，粗重的、壓抑著什麼的呼吸聲。凌雲一瞬間清醒了——出事了。
「凌總。」梁夢松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背景里的什麼東西吞掉，但那聲音里有一根弦在微微顫抖，「諾亞方舟的WCDMA基帶晶片，第一次撥通電話了。」
凌雲握著手機的手腕擱在被子外面，沒有動。窗外還是黑的，濟南的冬夜很靜，能聽見遠處偶爾一輛貨車壓過路面的聲音。梁夢松繼續說，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確認它不是夢。他說那是凌晨兩點多，實驗室里冷氣開得太足，有人裹著外套蹲在測試台旁邊。他把那塊布滿飛線的開發板接上天線模塊，插上測試SIM卡，按下撥號鍵。揚聲器里傳來等待音，嘟——嘟——嘟——然後咔嗒一聲，接通了。
「餵？」
電話那頭是一個值班保安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煩躁。但實驗室里沒有人說話，有人捂著嘴，有人轉過身去面朝牆壁，有人就坐在椅子上盯著示波器上跳動的波形，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自己都不知道。
梁夢松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凌雲聽見他在電話那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那根繃著的弦終於斷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了很久之後、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往外擠的、斷斷續續的哽咽。
「凌雲，我們做到了。」
「你們做到了。」凌雲的聲音也有點啞。他把床頭燈打開，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半張床。他把梁夢松的話重複了一遍，「替我謝謝團隊每一個人。」
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床邊沒有動。窗外開始飄雪花了，很小很輕，落在窗玻璃上又化了。他拿起手機，打開星火集團全員郵件的草稿界面，打了四個字作為標題。正文只寫了一句話。
「我們的基帶晶片，打通了第一通電話。感謝所有為此付出的人。這條路我們走了三年，還會繼續走下去。但今天，我們可以稍微停一下，記住這一刻。」
他點了發送。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重新躺下來。雪花在窗外越下越大，被風卷著撲在玻璃上，簌簌地響。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香港諾亞方舟基地的時候，梁夢松站在那棟沒有招牌的灰色水泥樓前面，說這裡面的每一塊晶片都是中國人自己造的。那時候窗外沒有雪，只有熱帶暴烈的陽光和咸腥的海風。
過去兩年裡，他們在全球四個司法管轄區同時起訴星火，申請過三次337調查，在德國曼海姆法院拿到過一份臨時禁售令。
星火法務部的應訴材料加起來能裝滿半個文件櫃。雙方在法庭上打了十幾個回合，各有勝負。
最終高通主動打來電話，說願意重啟交叉授權談判。
談判地點定在了新加坡，選了一家沒什麼名氣的商務中心。
高通派了六個人，領頭的是全球授權業務高級副總裁麥可，還是那個頭髮剃得很短的傢伙，說話之前習慣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星火這邊來了五個人——凌雲、法務部老周、專利律師顧明遠、陳忠明，還有趙虎。
「每台手機售價的百分之二點五。」麥可把協議草案推過來，「這是我們的最終報價。比兩年前的百分之五降了一半。」
老周把協議草案拿過去，翻到專利清單那幾頁，一頁一頁地看。翻了很久，翻到某頁的時候停住了，手指點著一行字，把文件推到凌雲面前。凌雲低頭看了一眼。
「你們在附件里把LTE的標準必要專利也捆綁進來了。現在LTE還沒商用，我們連相關晶片都沒開始設計。你現在就要收錢？」
「這是前瞻性條款。高通在LTE上的研發投入已經超過二十億美元。」
「那就等LTE商用了再談。」凌雲把協議草案推回去，「現在只談WCDMA。百分之二點五的費率我原則同意，但僅限3G標準必要專利。高通同時承認星火的非通信專利組合——省電技術、觸控算法、GPU架構——向星火支付相應授權費。最關鍵的一條：全球範圍內互相不起訴。」
麥可和旁邊的法務總監交換了一個眼神。
談判從上午十點一直談到晚上八點。
中間暫停了兩次，商務中心的白板上寫滿了各種費率公式和專利對照表，密密麻麻的數字疊在一起。
最後簽出來的協議有三十多頁，核心條款是凌雲剛才提的那幾條——星火承認高通3G標準必要專利，費率百分之二點五；高通承認星火非通信專利，支付相應授權費；全球互不起訴。
簽完字，麥可站起來伸出手。「凌先生，這份協議是我們用幾百項自主研發的核心專利換來的。它不代表我們贏了高通，但它給了我們一個公平競爭的機會。」凌雲跟他握了手，沒有說別的，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麥可在背後說了一句話。
「凌先生，你知道高通為什麼最終願意讓步嗎？」
凌雲轉過身。
「因為你們的諾亞方舟。」麥可的表情很複雜，「我們的技術團隊評估了你們正在研發的基帶晶片架構。坦白說，我們本來預計中國公司至少要到2010年以後才能在基帶晶片上實現商用。你們提前了至少三年。」
凌雲沒有回答。他走出商務中心，新加坡的夜風很熱，裹著濕氣撲面而來。
真正的電話是梁夢松在三個月後的一個深夜打來的。
凌雲已經睡了。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三輪他才醒。接起來的時候梁夢松沒有說話，電話那邊只有呼吸聲，粗重的、壓抑著什麼的呼吸聲。凌雲一瞬間清醒了——出事了。
「凌總。」梁夢松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要被背景里的什麼東西吞掉，但那聲音里有一根弦在微微顫抖，「諾亞方舟的WCDMA基帶晶片，第一次撥通電話了。」
凌雲握著手機的手腕擱在被子外面，沒有動。窗外還是黑的，濟南的冬夜很靜，能聽見遠處偶爾一輛貨車壓過路面的聲音。梁夢松繼續說，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在確認它不是夢。他說那是凌晨兩點多，實驗室里冷氣開得太足，有人裹著外套蹲在測試台旁邊。他把那塊布滿飛線的開發板接上天線模塊，插上測試SIM卡，按下撥號鍵。揚聲器里傳來等待音，嘟——嘟——嘟——然後咔嗒一聲，接通了。
「餵？」
電話那頭是一個值班保安的聲音，帶著被吵醒的煩躁。但實驗室里沒有人說話，有人捂著嘴，有人轉過身去面朝牆壁，有人就坐在椅子上盯著示波器上跳動的波形，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自己都不知道。
梁夢松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凌雲聽見他在電話那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那根繃著的弦終於斷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了很久之後、從嗓子眼裡一點一點往外擠的、斷斷續續的哽咽。
「凌雲，我們做到了。」
「你們做到了。」凌雲的聲音也有點啞。他把床頭燈打開，暖黃色的光照亮了半張床。他把梁夢松的話重複了一遍，「替我謝謝團隊每一個人。」
掛了電話之後，他坐在床邊沒有動。窗外開始飄雪花了，很小很輕，落在窗玻璃上又化了。他拿起手機，打開星火集團全員郵件的草稿界面，打了四個字作為標題。正文只寫了一句話。
「我們的基帶晶片，打通了第一通電話。感謝所有為此付出的人。這條路我們走了三年，還會繼續走下去。但今天，我們可以稍微停一下，記住這一刻。」
他點了發送。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重新躺下來。雪花在窗外越下越大，被風卷著撲在玻璃上，簌簌地響。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去香港諾亞方舟基地的時候，梁夢松站在那棟沒有招牌的灰色水泥樓前面，說這裡面的每一塊晶片都是中國人自己造的。那時候窗外沒有雪，只有熱帶暴烈的陽光和咸腥的海風。